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嘴，一時不知該說甚麽才好。

　　他腦中一片空白。

　　半晌，他才乾巴巴地說:“我、我……孩兒要當爹了?”

　　這稱呼和身份轉換得好生便扭，他風中凌亂。

　　然後，他才兩眼發直，直直地盯著薑老夫人。

　　薑老夫人卻挪步躲開，將柳文鶯小心翼翼地推上前來，掩笑道:“可不是?你要當爹了，為娘可以抱孫子啦！”

　　薑老夫人好不歡喜，直令薑維和柳文鶯羞紅了臉。

　　薑維手腳慌亂，一時想扶柳文鶯，與柳文鶯說些體己話;一時又想問薑老夫人，他的妻子何時被診出有孕在身……剛才他是不是聽錯了?懷了三個娃兒?

　　薑維結巴道:“這……這是真的嗎?”

　　一副不敢相信的樣子。

　　喜提薑老夫人白眼一枚。

　　薑老夫人嫌棄道:“維兒，你這是甚麽表情，難不成你懷疑阿鶯心有所屬嗎?”

　　當、當然不是！

　　不對！！

　　是阿鶯懷了、懷了……他脫口而出道:“我要有三個孩子了?”

　　“不錯。”薑老夫人點了點頭，臉上的笑容越發明朗。

　　柳文鶯則低下頭去，全程保持安靜。

　　薑維看了一看母親，又瞅了一瞅妻子……最終，他乾巴巴地道:

　　“那……那自然要精心地照顧?”

　　好歹懷了三個娃兒，若是遇到甚麽意外，可就遠不止甚麽「一屍兩命」，而是足足一屍「四」命啊……呸呸呸！他是何居心，為甚麽要咒妻子?！

　　原諒他沒當過爹，真心手忙腳亂了。

　　反觀薑老夫人，倒是經驗老道，有條不紊道:“那是自然！如今阿鶯懷著咱們薑家的骨肉，可謂是咱們薑家的貴人！每天需要吃好的，道觀雖好，但沒多少豐富的食物，阿鶯怕是吃不慣;再者，再過幾個月，阿鶯恐怕還會出現嘔吐之類的症狀，也要醫師天天上門問診……聽醫師說，阿鶯懷了兩個男嬰和一個女嬰，這可太好了！為娘孫子、孫女都有了，可算圓滿了！

　　為娘現在甚麽都不缺，就缺三個大胖子孫！”

　　兩眼彎彎，薑老夫人笑眯眯地看著柳文鶯，還伸手撫了一撫柳文鶯的腹部，哪怕腹部不顯懷，也十分期待，又道:“你說這道觀還能住得下嗎?——維兒，冀縣城的情況如何?”

　　言下之意:薑老夫人打算和柳文鶯一起返回冀縣城。

　　怔了一怔，薑維囁嚅道:“還、還沒。”

　　“甚麽?”薑老夫人挑了挑眉，也不笑了，驚訝地問，“這都多少天了，還沒處理好?——我兒是打算等阿鶯生下孩子，再把人送回冀縣嗎?”

　　薑維滿臉尷尬，接不上話來。

　　薑老夫人想了一想，又問:“我兒是否方便，告訴為娘，冀縣城究竟怎麽了?”

　　薑維為難地瞄了一眼柳文鶯。

　　柳文鶯非常上道，輕聲道:“母親，我去收拾碗筷。”

　　薑老夫人立即瞪眼道:“如今你是懷有身孕的人，哪能勞累你呢?——小蛇，小蛇！你快過來！”

　　薑老夫人把薑蛇喊了過來，讓薑蛇清理碗筷。

　　至於柳文鶯，則被薑老夫人親自地扶去歇息，哪怕柳文鶯一點都不困。

　　安頓好了柳文鶯後，薑老夫人才返回，去見薑維，想與薑維說一說話。

　　卻見薑維滿頭黑線，對著忙裡忙外的薑蛇欲言又止。

　　可惜薑蛇毫無察覺，

埋頭乾活可勤快了。　　末了，薑蛇告退，徒留薑維和薑老夫人這一對母親倆兒。

　　沒了外人在場，薑老夫人這才歎氣道:“說罷，究竟所為何事?”

　　薑維輕皺眉頭，略有踟躕。

　　這也能理解:薑維乃蜀漢將領，薑老夫人就算是薑維的生母，也不該插手……插手蜀漢機密之要事?

　　就聽薑老夫人說:“我兒，你可知為甚麽為娘非要把你叫來?”

　　為甚麽?

　　他愣愣地望著薑老夫人:難道不是向他通知關於柳文鶯有孕一事嗎?

　　仿佛看穿他的想法，薑老夫人歎道:“我兒，你可知天水郡三家族長們的女眷，也安頓在此?”

　　他:“……”

　　甚、甚麽?

　　他瞠目結舌，呆呆地瞅著薑老夫人。

　　真的假的啊?——是閻、任、趙這三家族長的女眷們嗎?

　　就聽薑老夫人繼續說:“唉！維兒，為娘雖是女流之輩，可也不是愚笨之人。

　　為娘雖已離開冀縣城了，但是眼睛沒花、耳朵也沒聾，莫非就乾躲在道觀，都不打聽消息嗎?……小半個月前罷，好像是你邀請那三家族長們前來冀縣城的時候，三家族長們便合計商量，把女眷們帶至這裡——

　　你懂為娘的意思嗎?”

　　“不懂。”他心有所悟，卻搖了搖頭。

　　薑老夫人說:“說你遲鈍，你還真是～各家族長們自有顧慮要考量，哪能你說依附蜀漢，對方就一定依附蜀漢呢?就算交情再深，也不是這般深法……”

　　“母親是想說……?”

　　頷了頷首，薑老夫人指點道:“是的！縱然各家族長們有心想要迎接蜀漢軍，也得為整個家族的未來籌謀打算啊！因此，對方也想出一條不算辦法的辦法，那就是:任由你困住族長們，給外人造成是你強迫族長們降於蜀漢的錯誤認知，如此一來，哪怕有一天你失敗了……”

　　薑老夫人皺了皺眉，手捂胸口，作疼痛狀，堅持把話補完，補道:

　　“至少魏國不會遷怒所有的家族啊！”

　　這叫一榮俱榮，一損隻俱一家……

　　心中一動，他說:“母親，孩兒懂了，你是想說其余三姓家主們都有意迎接蜀漢，但又懼怕魏國，是故讓我來當壞人，對嗎?”

　　薑老夫人白了兒子一眼，啐道:“你也曉得魏國有多強，偏你又……唉！”

　　薑老夫人背對薑維，都不想再直視兒子了。

　　“小蛇是個沒心眼的，族長的家眷們住在道觀有好一陣子，小蛇卻偏偏沒瞧見……為娘尋思，再不叫你過來，把這事說與你聽，只怕你磨到明年，也沒法使另三個家族歸心！

　　即便是薑氏本家，若非有你執意要效命蜀漢，族長又豈會趟這渾水?

　　我們四個家族，一直在天水郡相互扶持，雖說偶爾也有一些齷蹉，但觀大致方向，卻也同為一心！這亦是家族能保持長久，是謂長久之道也。”

　　說至此處，薑老夫人氣苦，莫名地感到六年前的悲劇可能會再次地上演！

　　但願這次能順順利利， 平平安安，然而……

　　一想到甚麽「平定中原」、「匡扶漢室」的渺然目標，薑老夫人隻想捂臉，並不認為自家兒子能夠做得到。

　　這太難了。

　　卻聽兒子說:“母親大義，孩兒銘記在心，時刻不敢忘也……時機稍縱即逝，孩兒這便回冀縣，向那三姓家主們公布，威脅！”

　　聽一聽，聽一聽這叫甚麽話兒。

　　就算三家族長們有意想讓薑維那樣做，但也……“你且站住。”薑老夫人喊住了他，“你不打算確定一下那群女眷們真在此處嗎?”

　　啊?

　　他稍微地吃驚:老實說，他真沒想過。

　　畢竟對方是女眷，他對女眷們下手，未免也……

　　疑似想到甚麽，薑老夫人的表情變得略有玩味，冷不丁道:“維兒，可曾見過這卒道觀裡的道主?”

　　“不曾。”他說。

　　薑老夫人便朝他招了招手，說道:“維兒過來，為娘帶你見識一番。”

　　見識?

　　能有甚麽見識?

　　他不置可否，骨子裡覺得道士……道士整天裝神弄鬼，招搖撞騙，實不可信也。

　　但他卻沒反對，而是跟隨薑老夫人來到一所道場。

　　“……吾見蜀國氣運將盡——”

　　好家夥！才踏進道場，他就聽到有人竟敢斷定蜀國沒有前途。

　　登時，心頭一把無火之火燒起，使他臉色一沉，才踏進道場，就喝道:

　　“何人在此誹謗，竟敢議蜀漢?”

　　這一時刻，他顧不得四面八方的視線齊齊地落到自個兒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