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那天,薑維終於再次地見到久違的傳令兵,來自成都那裡的,依舊風塵仆仆的落魄模樣,活像從山頂摔下來似的,又似漂泊水上數日一樣……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傳令兵顫顫巍巍地將陛下的文書奉上,還說:
“薑將軍,陛下已派馬岱將軍和王平將軍領兵五萬,重返五丈原——”
真的假的啊?
薑維看著正式的文書,驚喜陛下的做法甚合他的心意,第一反應是:
喂養的信鴿過了明路,那張紙條的內容真實而可信……信鴿可以上綱上線了!
其次,他才感慨:沒想到真是他所希望見到的情景——五萬蜀漢軍再從祁山出發,並且領兵之人乃是馬岱,而副將則是王平!
似乎為了證明蜀漢非常重視這次的陳倉城保衛戰,連王平所率領的「無當飛軍」也盡數出動,不多不少,三千人馬,以一當十,絕對會令魏軍忌憚。
“太好了。”薑維大喜,收好文書,隻覺形勢逆轉,一掃先前的焦慮內心,變得分外自信:橫豎兩方兵力……變得差不多了?
就算他沒把握吃掉魏軍,亦百分百地保證:十萬魏軍,不會佔到一絲優勢!
他已經能猜出魏軍得知蜀漢另派一支大軍前往五丈原,欲斷其後路,對方會做出哪種選擇:要麽全力攻破陳倉,佔據陳倉,趁另一支蜀漢大軍尚未趕來時,趕緊修城,再以陳倉為據點,進行防守;要麽分出一半兵力,直把後方敵兵擊潰……
選前者,薑維他們要奮力抵抗,絕不能讓陳倉落入魏軍之手;選後者,另一支蜀漢大軍的戰鬥力也不俗,相信魏軍不付出慘痛的代價,絕無可能擊退對方。
既然進退不得,最佳的方式是穩扎穩打:不打陳倉城了,先分出一部分魏兵們,隻與薑維他們對峙,再領大半魏軍隊伍趕往五丈原一帶,牽製對方……
不過,以上所有的分析與結論,端看敵方司馬懿大將軍的最終決定。
換而言之:魏軍如何做法,需要一點時間去調整。
總之,薑維他必須留心觀察魏軍的行動。
思及此處,薑維又把文書遞給眾人過目,待到眾人輪流地閱覽時,薑維才揮了揮手,讓傳令兵好生歇息,待其體力恢復了,再歸隊也不遲。
卻見傳令兵欲言又止,終是抱拳領命,恭敬地退下。
薑維心中一動,卻是目光再轉,轉向眼前的蜀將們,諸如梁虔、梁緒和魏延,並在眾人翻看一輪後,其文書重新地送到自己的手裡……這次,薑維仔細地收好文書,宣布道:
“有援軍在後方坐鎮,我們的壓力也會漸漸地變小……三位將軍,請各調一些人手,每天刺探魏軍,務必要查到魏軍每天有何動靜,以及魏軍何時會撤離。”
聞言,梁虔、梁緒和魏延面面相覷,且對魏軍撤不撤退一事並不上心。
相反地,不必薑維開口解釋,梁虔等人亦知他的意思。
想也不想地,梁虔等人抱拳,應道:“喏!”
梁虔等人告退,薑維輕扣案幾,冷不丁道:“薑虎,去把那個誰……咳~我是說,把傳令兵叫來。”
尷尬,尷尬,薑維他又忘記傳令兵叫甚麽名字了。
薑虎頓了一頓,貼心道:“將軍稍等,薑虎這便找李炎過來。”
薑虎吐字清晰,把「李炎」二字咬得極重。
李炎,李炎……薑維默念,飛快地記住。
幸好名字普普通通,
他很容易就記下了。且這傳令兵來來回回跑了好幾趟成都,還能活蹦亂跳,看樣子是個人才,他得重用起來。 少時,李炎來了,恭恭敬敬朝他行個禮兒,而他也不拐彎抹角,直白道:
“方才本將軍見你有話要說,你卻沒說……你有甚麽事要說嗎?”
李炎垂頭道:“將軍,關於都城,最近有一些傳聞,不知你聽說沒有。”
——自是沒聽過!
他遠在陳倉,哪裡能聽到成都的消息?
他說:“你且逐個道來,本將軍聽著。”
李炎便道:“將軍,這次大軍再往五丈原行軍,引起不少吏員們有點不滿,皆對將軍你鎮守陳倉之事……不太看好!更有人讒言,說將軍你如今連奪兩郡,是想自立!當然,這些流言皆被陛下斥退!陛下一直信任將軍,願意嘗試。”
李炎說話磕磕碰碰,還時不時地拿眼瞅著薑維。
薑維繃緊臉皮,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
良久,薑維試探地生氣道:“我薑伯約一心為大漢,怎會有自立之心?此人是誰,若被我遇上,我必不會手下留情!”
李炎忙道:“是楊儀楊中軍師——”
楊、楊儀?
他挑了挑眉,直感好久沒聽到這人的名字……不禁地,他先想這楊儀他升職了,由長史變為中軍師,後才回憶一番自身與楊儀為同僚的情景。
唔~老實說,他還是沒甚麽印象,畢竟對方是文吏,而他是武將。
頂多他記得楊儀與魏延經常吵架,雙方勢如水火,卻總被丞相諸葛亮從中調停……噗~他手捂胸口,一想起諸葛亮丞相,不由地心痛了。
話說丞相諸葛亮逝世已有月余了,他為甚麽仍舊感到不真實?
“將軍?將軍?你怎麽了?”李炎的喊聲在他的耳邊回響。
他回過神來,搖了搖頭,淡淡地道:“我知道了……還有麽?”
李炎低下頭來,再道:“還有,還有楊中軍師雖被重用,但卻沒有部屬,頂多是便宜行事而已……是以,楊中軍師對比蔣琬蔣尚書令,又加行都護、假節,兼益州刺吏,就格外忿忿不平,揚言要自請去五丈原,擊敗魏軍——”
甚、甚麽!
他瞪大了眼,打個哆嗦,隻覺頭皮一麻,差點跳起:楊儀已隨馬岱、王平和其五萬蜀漢大軍,前往五丈原了?!
這還了得!!
一時之間,薑維幾乎都要忽略了蔣琬才是接任諸葛亮丞相之位的不二人選。
且說楊儀那廝……雖是文吏,也有不錯的才乾,但觀性情,卻是急躁狹隘,更別提此人野心不小,心比天高,還想接替諸葛亮執掌朝政。
呵!
薑維硬邦邦道:“馬岱將軍和王平將軍可有反對?”
李炎道:“沒有,畢竟馬岱將軍和王平將軍皆是不習慣處理文務……”
所以,武將配置文吏,倒也合情合理。
薑維卻想咬牙,暗恨馬岱和王平太不爭氣,挑誰不好,怎就同意了楊儀隨軍呢?
也不怕被楊儀奪了兵權,反被指揮。
應、應該不可能罷?——馬岱和王平可不是沒腦子的武夫!
是他想多了。
可是,一提到楊儀,薑維總會不自覺地擔心楊儀會不會借機暗害魏延——這又不是沒有前科:諸葛亮丞相尚且在世的時候,楊儀就不避諱與魏延死掐,如今丞相去了……
打住,打住。
他深呼一口氣,拋開雜念,心道:只要楊儀別拖後腿就行了……楊儀只是作為隨軍文吏罷了,不會影響到戰局——對了!
他定了定神,低聲道:“丞相,丞相不幸病故,陛下那邊……?”
李炎心下一緊,亦道:“將軍放心,雖然丞相去世不久,遠近之人皆感危懼,但因蔣尚書令位處百官之上,既沒有憂傷的表情,又沒有歡喜的臉色,言談舉止如同平常,反令眾人平靜下來……如今眾人漸服矣。”
聽罷,薑維眸光轉動,再次地感慨蔣琬不愧是丞相諸葛亮的繼任者……可惡!何時他才能任職大將軍,達到蔣琬這樣的高度呢?
歎了歎氣,他又問:“我記得丞相有妻兒,今聽丞相已逝……”
他說不下去了。
李炎很懂,卻不敢出聲,直到薑維直白道:
“丞相家小可有安置?”
李炎把頭垂得更低,結巴道:“這……這……”
卻聽薑維自顧自道:“仍有時間,仍有時間。只要我能及時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