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維眯了眯眼,幾乎要被氣笑了。
他冷眼地環顧四周,一臉威嚴,略有好奇眼前的兵卒們,誰敢不怕死地捉拿他。
卻見方才那人話音剛落,薑虎、薑豹等親兵們則臉色大變,紛紛地衝上前來,直將薑維團團地護住,圍在中間。
薑虎等親兵們還亮出兵器,做出防禦的姿態,虎視眈眈地鎖定兵卒們,大有一言不合就動手的架勢……還好,還好薑虎不忘記喝道:
“爾等誰敢胡來?!也不仔細地睜大眼睛,瞧一瞧這位將軍是誰。”
一番喝斥,成功令兵卒們動作定格,不敢上前拿人。
見狀,他亦補充道:“我乃右監軍輔漢將軍,平襄侯薑伯約是也!爾等還不停下腳步,莫非是想立即送死嗎?告訴全軍,即刻停止進軍!!”
眾兵卒們聽罷,乖乖地相互傳遞軍令,說道:“右監軍輔漢將軍,平襄侯薑伯約將軍要求停止進軍,爾等還不停下腳步!”
“右監軍輔漢將軍,平襄侯薑伯約將軍要求停止進軍,爾等還不停下腳步!”
……
然後,全軍終於止步,不再行軍了。
薑維暗地松了一口氣:太好了!五萬蜀漢大軍剛好能避免與十萬魏軍展開正面的交戰……危機解除一半!
而且,鬧出如此之大的動靜,總歸能引來馬岱和王平罷?
定了定神,他終於有精力找人算事後總帳了。
他先命薑虎等親兵們退開,莫要把他圍住,讓人看不著他。
而當薑虎等親兵們順從地退到他的身後時,他聽到一陣噠噠的馬蹄聲傳來。
很好!
這大約是那個誰來了。
薑維狠狠地瞪了過去,便見來人手握韁繩,騎馬而來,氣喘籲籲,似是馬術不精……波瀾不驚地,薑維打量對方,但見對方相貌平平,明明是文吏身形,看上去一點也不魁梧,卻偏要戴著厚實的盔帽,和穿著不太合身的盔甲,怎麽看怎麽違和。
此人薑維認識,正是楊儀,字威公,目前擔任中軍師,聽起來和「軍師祭酒」差不多,算是重要僚屬,能參議軍國大事,並典刑獄……可惜,此是蜀漢,而不是魏國。
在蜀漢,此無具體職掌。
說白了,就是沒有實權的吏員罷了。
思及此處,薑維波瀾不驚地朝楊儀拱手,皮笑肉不笑道:“原來是楊威公啊?許久不見,先生不好好地留在都城,為何要冒著風險,跑來前線?”
“你……”楊儀瞧見薑維,結結實實地吃了一驚,“薑伯約?你怎會在此!”
說話間,楊儀一副不敢相信的模樣,活像薑維不該出現在這裡似的。
薑維面無表情道:“伯約本也不想過來,實是因為我收到五萬大軍棄守五丈原,莫名地前來陳倉的緣故……敢問這是誰的主意?”
薑維盯著楊儀,直令楊儀感到對方變化好多:遙想當初,丞相還在世的時候,這小小降將哪敢這般囂張,竟是質問自個兒……這是想問罪於人麽?
楊儀皺了皺眉,不客氣道:“如今漸入冬季,氣溫漸冷,五丈原亦不適合再耕種,沒了物資補給,還留在那裡做甚?平白耗著也是浪費,不如援助陳倉,好與陳倉那邊取得聯系,聯手夾擊魏軍,早日凱旋而歸!”
楊儀說得有條有理,並不覺得自己有錯。
薑維卻一字一句說:“如此說來,挑唆五萬將士離開五丈原的人,便是你麽?”
言語裡,
薑維說得殺氣騰騰。 楊儀悚然一驚,卻怒道:“薑伯約,你這話是何意思?敢情是老夫錯了?……此舉明明對我軍更有用處,難道你不想早點結束戰爭?”
薑維道:“楊中軍師,你是不是沒探清魏軍兵力?那是十萬人馬,十萬!不是一萬,也不是兩萬……你拿這五萬兵卒去撞十萬敵兵,欲與對方同歸於盡嗎?”
“胡……胡說!自然不是!”楊儀漲紅了臉,言之鑿鑿說,“我們可以使用計策,穩步圖之!並且,老夫已然查清了,沒有十萬敵兵,而是七萬!”
薑維心道:哦豁~五萬對戰七萬,有何優勢嗎?——魏軍真夠狡猾,對付蜀漢大軍之余,亦沒落下陳倉那邊,居然分出三萬兵力堵住陳倉區區隻才幾千的兵卒們!
薑維怒從心頭起,不客氣道:“哦?使用計策?敢問公有何高見?”
“高見不敢當……”楊儀挺胸說。
但才說了這幾個字,楊儀便被旁人給打斷了——
“薑將軍?”
“真是薑將軍!”
薑維聽到兩道熟悉的喊聲一前一後地傳來。
薑維尋聲望去,望見兩名武將策馬前來。
兩人皆是人高馬大,體格威武,蓄有胡須,一身盔甲襯托二人格外勇猛。
區別在於前者滿臉絡腮胡子,後者胡須量較少,襯得五官忠勇而嚴整。
這兩人,赫然是馬岱、王平。
薑維風輕雲淡朝馬岱和王平抱了抱拳,用輕描淡寫的口吻,打個招呼說:“兩位將軍,別來無恙?”
“薑將軍!你怎麽來了?……”馬岱驚訝極了,亦朝薑維行禮,禮尚往來。
作為副將,王平隨後亦行個禮兒,默默地跟在馬岱的身後。
於是乎,說話之人暫時換成了薑維和馬岱。
薑維斜視馬岱,故意地哼了一聲,惱怒道:“我若不來,怎知你們違背軍令?”
“甚、甚麽!”馬岱瞠目,小小地驚慌一下,才脫口而出道,“薑將軍,請不要在眾目睽睽之下,亂扣罪名。”
馬岱用隱晦的目光看著薑維,其意味不言而喻。
薑維輕笑,雖懂馬岱的提醒,不可在全軍面前造謠生事,然而……“兩位將軍,這位先生——”他先看了看馬岱和王平,後瞅了瞅楊儀,揚聲地提問,“爾等出兵之前,可還記得命令的內容是甚麽?”
馬岱怔了一怔,不假思索道:“是、是派兵駐守五丈原,牽製住魏軍。”
“不錯。”薑維拊了拊掌,再問,“那麽,如今呢?”
“如今……如今……”馬岱支支吾吾,接不上話來。
如今,五萬蜀漢大軍放棄守在五丈原,擅自地行動,想與陳倉城的軍隊一同出擊,前後夾擊魏軍!
——不守五丈原,可不是等同於「違背軍令」麽?
這軍令還是遠在成都的陛下所下達來著。
馬岱隻覺腦袋暈眩,萬分懊悔,懊惱自身怎就聽信楊儀的分析,認為主動出兵,會對陳倉城有利,還會獲得大量的戰功,將來被封為大將軍,也指日可待……
糟糕!
馬岱緩過勁來,又覺頭皮發麻,飛快地下馬,當眾向薑維請罪,乾巴巴地道:“馬岱一時糊塗,犯下大錯,還請薑將軍……嚴懲!”
馬岱這一舉動,引得王平和楊儀也先後下來,亦朝薑維鞠躬,擺出一副認錯的模樣。區別在於王平仍舊默不作聲, 而楊儀則嘀咕道:
“老夫代表諸將,感謝薑將軍你的提醒,不過薑將軍不守著陳倉城,真的沒問題嗎?……薑將軍,你不覺得你管太多了?”
後面一句話,楊儀說得甚是輕聲。
還自以為誰也不會聽清。
奈何在座者,皆是武將,誰會耳背?
且不提馬岱面色一沉,而王平輕皺眉頭,薑維冷眼地看向楊儀,隻感楊儀在作死的道路上越走越遠……這廝不覺得此話相當挑釁麽?
竟敢管到他的頭上來了。
“楊威公!”他平靜地直呼對方的姓名,都沒耐心掩飾一、二,手腳麻利地解開背著的行李,一隻木箱,並將其打開,取出一份文書,晃了一晃,揚聲道:
“是你違令在先,竟敢誹謗本將軍……要不要看一看陛下是如何重用於我?”
楊儀呆了一呆,呆呆地望著薑維手中的文書。
薑維將文書遞給楊儀。
楊儀幾乎是顫抖地接過,打開一看,看了半天,兩眼發黑,顫聲地念了出來,尤其是那句話,楊儀更是重複好幾遍,叫道: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應允薑伯約將軍自行判斷行事?
應允薑伯約將軍自行判斷?行事?……”
楊儀不敢相信地瞪著文書,神情似哭非笑,半晌都沒法回神,直至薑維冷不丁說:
“這下楊威公你可知道錯在哪兒了罷?”
楊儀囁嚅了嘴唇,有心想說甚麽,卻又甚麽也沒說,最終嚇得耳鳴……
身體一軟,楊儀撲通地癱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