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耳邊,又傳來一陣嘈雜聲。
費力地聆聽,他卻是聽不太清。
無奈地,他只能睜開雙眼,瞧一瞧發生了何事。
卻見一張蒼老的面孔映入他的眼簾,令他心生警惕。
神情一凜,他下意識地伸手一抓,想用兵器……
且慢,他的兵器呢?
愣了一愣,他低頭一看,看見自個兒躺在一張榻上。
再觀察四周,四周俱是軍帳的布置,處處透著熟悉的氣息,莫非……莫非他這是回到了營地嗎?
腦中短暫地空白,他努力地回憶,記憶漸漸地湧入腦海——就在這時,有人說:
“將軍,該換紗布了。”
他轉看那人,看清那人乃是一副老醫師的打扮,手裡的確拿著紗布。
不待他回答,他又聽見帳外傳來一個聲音,問道:
“伯約將軍醒了嗎?”
隨後,帳內走來三人,分別是魏延、薑虎和薑豹。
只見魏延等人和他差不多,亦是裹著紗布,模樣頗為可憐,氣色倒還不錯。
等一下!他是不是斷片了?他怎地感覺自身錯過了許多事情?——薑虎和薑豹也就罷了,魏延何時也受傷了?
眨了眨眼,他先問:“甚麽時辰了?”
同時,他乖乖地躺下,任由醫師替他更換紗布。
魏延咧了咧嘴,豎出兩根手指頭。
“兩個時辰?”見罷,他松了一口氣:還好還好,時間尚早。
“不對。”魏延齜牙說,“是兩天。”
甚麽?!
他大驚,驚道:“兩、兩天!”
他他他……他睡了兩天?
這還了得!
他趕緊地起身,忽覺身體的傷痛都能減輕到忽略不計,就隻乏得很!他一邊掙扎,一邊說:“我……我要見丞相!”
他還有不少情報沒稟告丞相諸葛亮呢!
就見老醫師伸出手來,吃力地摁好他,告誡道:“伯約小將軍,如今你是傷患,請你配合,莫要亂動。”
遂把他摁了下去。
他滿頭黑線,正欲說明,魏延卻插話道:“伯約將軍,你且安心,你的任務已由你這兩個貼身親兵們稟報過了。丞相知你完成了任務,很是高興……眼下,你且安下心來,盡快地養好傷!”
嘴角一抽,他不喜反急,心道:喂喂,這個節骨眼讓我休息,合適嘛?我可不止達成火燒魏營,乃是魏軍糧草一事,我還問清了魏軍將領們的名單,怎麽著也該說與丞相聽去,也好讓丞相能提前地布局對付。
再者,我還要告訴諸葛亮丞相,有關兵卒們戰死的名單,以及其相關的家屬們需要得到一定的撫恤金。
另外,我還想找斥堠兵去偵查魏軍的動向:如今魏軍糧草盡失,想必已經亂成一團?如果魏軍被激怒了,很有可能起兵,進攻大營?
最後,我想調查救下魏將費曜的那名小吏究竟是誰……薑維他微妙地感覺那名小吏不同尋常,指不定今後會成為魏軍的一員大將,需得摸清底細才行。
最最重要的是:他們都圓滿地完成任務了,怎麽著也該獲得嘉獎罷?——不對!是他想向丞相報個平安……
他看向魏延,正想說些甚麽,但見魏延的神情略微不大對勁。
魏延低頭看地,就不看他。
仿佛察覺了他的視線,魏延抬頭,乾笑了一聲,張口道:“——對罷,薑虎?薑豹?”
轉過頭來,
魏延朝薑虎和薑豹擠了擠眼。 薑虎和薑豹點頭,忙不迭地附和道:“沒錯,沒錯,將軍你且多多休息,過幾天再見丞相也不遲!”
言罷,薑虎和薑豹乾巴巴地傻笑。
他:“……”
氣氛微妙地冷場了。
此刻,老醫師剛好替他換完了紗布,立即就收拾了雜物,抬腿走了。
他瞅了一瞅魏延,又瞄了一瞄薑虎和薑豹,很想撇嘴:當我很好忽悠麽?
“稍後養傷也不遲。”他認真地反駁,“等我見過丞相後,再去歇息。”
說罷,他作勢起來。
“伯約將軍!”魏延抬手,叫住了他。
“怎麽了?”出於禮貌,他溫聲地道。
魏延呼了呼氣,吐出兩個字,說道:“——不行!”
“為何?”他問。
魏延不答。
果然,果然與丞相諸葛亮有關。
會是甚麽事呢?
想了一想,他一時想不出所以然來,便把目光轉向一旁默不作聲的薑虎和薑豹,直白地問:“你們倆呢?——可知原因嗎?”
薑虎和薑豹面面相覷,然後齊齊地望向他,欲言又止。
見此情景,他真想扶額,沒好氣道:“我明白了!你們且退下,稍後我再來看你們。”——言下之意:等我打發了魏延,再找你們說話!
疑似聽出他的弦外之音,魏延忽然道:“伯約將軍,你問薑虎和薑豹也沒用。”
“哦?此是何故?”他謙虛地請教。
魏延歎了歎氣,歎道:“丞相很忙,最近沒空。”
聞言,他也鬱悶,反問:“文長將軍,你編出來的理由你自己信嗎?”
魏延抿了抿嘴,不說話了。
見狀,他乾脆地站起,頂著一身紗布,欲見諸葛亮。但他才走兩步,瞥見魏延咬了咬牙,懊惱道:“唉!也罷!告訴你也無妨——
丞相,丞相在兩天前為了等我們歸來,徹夜在帳外吹風……丞相吹了大半夜的冷風,不小心就受涼了。”
“……啊?”他張大嘴巴,萬萬沒料到竟是這種情況:原來,原來丞相病了嗎?
這倒也合理。
“你一定覺得丞相受了一點兒涼,並無大礙,對罷?”說著,魏延就紅了眼圈,似是想起甚麽,臉色相當難看,“丞相吐血了。”
——尤其是當著兵卒們的面前!
魏延都不願意回想那晚,當順利完成任務的隊伍長途跋涉,趕在天亮之前回到營內後,見到的不止是諸葛亮親自地迎接,更有諸葛亮安頓好眾人,卻在返回主帳的途中,直接吐血,暈倒在四輪車上,差點沒嚇壞眾人!
“然後,醫師們被請來,進進出出,給丞相進行各種問診和治療,總算令丞相蘇醒過來。在這之後,丞相對外說沒事,本人卻一直留在帳中,隻留兩名童子照顧起居和文書搬送,還特意放話:沒有緊要之事,不許前來打擾。”
說至此處,魏延總結道:“恐怕丞相病得不輕,不喜被人看到,因此你……”
話未說完,就見薑維邁步,正要離開帳篷。
“伯、伯約將軍?”魏延瞪圓了兩眼:你是不是沒聽清楚我的話啊?
“丞相病重,我更應該見丞相了。”薑維搖了搖頭,不認同魏延的想法,兀自地說,“我會勸住丞相,莫要太過勞累。”
按他對諸葛亮的理解:沒了外人干擾,諸葛亮只怕更加不會靜心地調養身體,指不定現在又忙著著書平生之所學……他必須親眼見到丞相睡在榻上,才能放心。
說做便做,他果斷地走出軍帳,前去拜見諸葛亮了。
徒留魏延、薑虎和薑豹大眼瞪小眼,走也不是,不走又不是,別提多便扭了。
“不如……不如我們就在此等伯約將軍回來罷?”魏延提議。
薑虎和薑豹欣然地同意。
於是乎,魏延等人乖乖地等待薑維的消息。
“丞相,伯約醒了,伯約有重要之事稟告。”
軍營主帳前,他望見重兵把守,不準閑雜人等進出,便恭恭敬敬地行個禮兒,哪怕傷勢未愈,頭扎紗布,忒顯滑稽。
只可惜,諸葛亮沒給回應。
一如魏延所說,諸葛亮似乎真不許旁人前來打擾。
沒關系!
他耐心十足。
確定他真有重要之事,他保持拱手鞠躬的姿勢,大聲道:“丞相!伯約想見你!伯約有重要之事稟告,還請丞相答應!丞相不應,伯約便不走!”
諸葛亮仍沒反應。
然後,他也頑固地站在那裡,動也不動。
直至夜幕降臨。
總算有一童子出帳,對他說:“丞相同意見你。”
他這才松了松氣,露出一抹笑意,跟著那一童子邁進主帳。
甫一進了主帳,他不算意外地瞧見:丞相諸葛亮真就沒有好好休息——
諸葛亮跪坐書案前,正在奮筆疾書!
書案周圍,堆滿了厚厚的文書,還堆成了好幾份。
看得他甚是感歎和心疼:丞相病了,仍然好忙啊!
不禁地,他脫口而出道:“丞相,夜深了,注意保重身體啊!”
諸葛亮頭也不抬,皺眉道:“伯約,你來了,就說這些?”
當然不。
他低下頭來,維持拘謹的姿態,流暢地把他想要匯報的消息,逐個報與諸葛亮。重點是「火燒魏營和其糧草,恐會引起魏軍的憤怒,當心魏軍會掀起進攻,請丞相務必留心」雲雲。
可卻不見諸葛亮的神情有任何波瀾。
好、好像有哪裡不對罷?
為甚麽諸葛亮如此平靜?
“丞相?”他遲疑地喚著,雖覺沒有必要,可他還是多嘴一句,“你有在聽嗎?”
“我聽著。”諸葛亮說,“還有嗎?”
“沒了。”他小聲說,總覺尷尬非常。
是不是他太大題小做了?——好歹諸葛亮是蜀漢丞相,明顯比他機智聰明百倍,怎會料不到他都能猜得到的狀況?
想到這裡,他問:“丞相,這兩天……敢問魏軍那邊有甚麽動靜?”
“沒……”
諸葛亮張嘴,才說一字,下一刻就劇烈地咳嗽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