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多跟著隊友們,在最後一個進入紅色光膜入口。
可就在踏入之時,余多本以為是用於安檢的光膜照在他身上卻使他身體麻痹,意識猶如泡進海洋,一點一點被海浪從身體剝離。
“哐哐哐!上工了,上工了!”鐵盆敲擊的聲音將余多從睡夢中吵醒,布滿血絲的雙眼比大腦更先一步醒來,蒼白的老手率先一步抓住了木板床旁的鐵鍬,堅實的皮繭將鐵鍬的木棍按紋理卡住。
隨後雙手劇烈的疼痛沿著神經刺入余多的大腦將他喚醒,又上工了。
距離預言中太陽消失還剩兩個月的時間,人類為了建造庇護所和地核能源利用站耗費了無數金錢和人力。想要進入庇護所需要名額,面向普通民眾的名額是隨機抽取的,五萬人裡抽一人,很明顯余多抽不到。
黑市也販賣特殊人才名額,均價兩百億一個,不接受現金和轉帳,隻接受地髓。不過余多聽說只要參與庇護所和能源站的建造就有可能獲得一個進入庇護所的名額。為了生存,余多報名了庇護所的建造,心想這份工作離庇護所最近,怎麽說都能分到一個名額吧。
余多摸索著黑暗的鐵皮房間,推開了門,帶著工具去工地分早飯上早工。臨時宿舍就建在工地不遠處,但此時天還沒亮,為了節省能源路燈也不開了,發電站全力為能源貯備站提供電力。
火電站燃燒樹木為儲藏站留下樹木的影子;水電站水輪機全速運轉為後世的人類留下潮汐的印記;光伏電站太陽能板全天無休,不僅追隨太陽,也追隨月光。
這是余多連續上工的第四個月了,每天只有三個小時的休息時間,酸疼的感受遍布余多的全身,但余多並不頹喪,按工分自己接下來的兩個月只要天天上跟今天一樣多的工,等太陽消失,自己在庇護所裡就能擁有一個名額。
暢想間,工地的粥棚已近在咫尺,余多的鼻子告訴他的。
“熊姨,早上好啊!”余多來到粥棚前,向煮粥的熊姨打了聲招呼。“哎喲,是小余來了,餓壞了吧,來喝粥吧。”熊姨招呼著余多坐下,鐵杓在寡淡的粥桶裡攪動,試圖從鍋底多盛出一些白米,可撈上來的卻只有零星的泡的腫脹的米粒和淡白色的清湯。
“謝謝熊姨,熊姨你今天又漂亮了不少呢”余多接過粥碗,笑的很甜。“哎喲,你這小嘴甜的,少說兩句吧,這種飯連我都吃不飽,就不要浪費力氣說話啦。”熊姨笑著搖了搖頭,“這什麽世道啊,要是擱四個月前,熊姨肯定送你一份我做的糯米飯嘗嘗,可現在,害,我也是自身難保嘍。”
余多喉口湧動,似乎是想起了以前熊姨做的糯米飯。但余多最終沒說什麽,只是慢慢地喝完了米湯,幸好湯是熱的。
“堡壘建設總局九隊,開始報數!”建設場內工頭頂著頭盔用探照燈,統計今天上工的人數。“五十七號孟飛。”“到!”“五十八號肖凜。”“到!”......
“最後一號,余多。”“到!”余多大聲喊到。
工頭點點頭,在本子上記記畫畫,“看看人家余多,最後一個加入咱們九隊,但從沒有一次缺勤,天天都來上工,工作更是認真賣力,工分都快趕上你們這些老前輩了。”工頭說完不忘呵斥孟飛“說的就是你,孟飛,就差十分,人家就趕上你了。”
報完數,九隊分成四人一組分別前往不同的工程地點,余多和孟飛正是一組,工作內容最簡單,用鐵鍬將挖掘機挖出的沙土鏟出工地范圍。
“保生產,搶速度!”余多鏟起的土堆成一座半米高的小山;
“沒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余多揮動鐵鍬將泥土裝車;
“攻堅克難,晝夜兼程”余多再次將鐵鍬伸向土地;
“奮戰一百二十天,保證庇護所順利建成。”余多手上的老繭被磨破,水泡裡的濃水隨著鮮血一同流出;
“為人民流血,為人民流汗,再苦再累都值得!”余多的鐵鍬沒有離過手,太陽從東升起再向西落下。
直到余多雙臂筋肉痙攣,酸疼的再也拿不起鐵鍬,這才向後一倒,癱坐在背後的黃土堆上。大顆大顆的汗珠從余多的額頭,胸膛,雙臂向下滑落。
“我說老余啊,這麽拚命是做什麽?咱們建這個避難所是為了以後進去享清福的,你要是現在落下一身病,以後還怎麽享福啊?”孟飛坐在余多旁邊,嘴裡叼著一根好不容易找來的草。
余多賣力的聳聳肩,大口咽下一口氣,喘息著說,“我可不比你們,你們比我早來,工分累積的都快到了。我呢?要是不努力一點的話,怎麽進得了庇護所跟你做兄弟啊?”
孟飛倒是滿不在乎,“工分?別傻了,那不過是忽悠咱們賣力的罷了,那種制度啊早就不用了!你自己看看,咱們建的這庇護所多大啊,依我看容納個一億人都沒問題!咱們辛辛苦苦建這庇護所,你說到時候他能不給咱名額嗎?”
余多憨厚的笑笑,“早點建成早點安心嘛,我們進度越快,這庇護所不是能建的越大?到時候能進的人不也更多了?”余多抬頭看看西邊地平線上下落的夕陽,“你看,他也工作了這麽久了,能早這麽幾億年就退休,說不定他也挺高興呢。”
“我呸,你居然還幫著這破太陽說話?你說說,他從古至今照了多少年了,從三皇五帝到我太爺爺那輩,哪代人不對他讚美有加?他呢?說不乾就不幹了?說撂挑子就撂挑子了?憑什麽啊?憑什麽他娘的偏偏是我?”孟飛一聽到太陽就來氣,揮拳對著太陽的方向砸去。
......
入夜,余多坐在宿舍的木板床上。雙手放在桌上,似乎在等待著什麽。“叮鈴,叮鈴。”急促的電話鈴響起,余多眼疾手快,一把接起電話。
“喂,哥。你今天怎麽樣,上工辛苦嗎?”“哥不辛苦,這裡每天吃得好睡得好,哥開心還來不及嘞。”
原來是余多妹妹打來的電話,其實每天余多和妹妹都會通電話。“你最近就別給我打電話啦,好好學習,還有半個月就高考了,等到時候考進堡壘學院,哥還供你讀書。”
余多語重心長地勸妹妹好好讀書,但心中其實還是希望能接到妹妹余若楠的電話。
“至於名額你也不用擔心,哥有門路,正正好的兩個名額!快睡吧快睡吧,晚安呐。”掛斷電話,余多長舒一口氣,沉沉睡下。
“哐哐哐!上工了,上工了!”鐵盆敲擊的聲音又一次將余多從睡夢中吵醒。
起床,趕路,吃粥,報到。仍是和從前一模一樣的流程,耳邊也傳來了工頭熟悉的聲音。
“弟兄們!情況有變,上級傳下來了命令,工期加緊,工分要求增加三十分,如果不能獲取足夠的工分,誰都不能獲得避難所的名額。”
“什麽?余多傻眼了,工分要求增加,這意味著像自己這樣的後來者必須工作更多的時間才能在兩個月內獲得足夠的工分。”
余多於是從日出前開始就在揮動鐵鍬,日落後也不放下,宿舍也不回了,昏倒就算休息,醒來繼續揮動鐵鍬。
余多揮動鐵鍬,余多的手上皮膚整塊脫落了,鮮血浸透了木柄;
余多揮動鐵鍬,余多感受不到自己的小臂了;
余多揮動鐵鍬,余多感受不到自己的大臂了;
余多揮動鐵鍬,余多已經無法揮動鐵鍬。
余多想要揮動鐵鍬,但他的手已經不能動了。
“凡有所求, 必先付出。你願意為新的手臂付出你原本的手臂嗎?”
余多當然願意,嶄新的,強壯的,有力的機械臂代替了原本孱弱不堪的血肉雙臂。
余多又可以揮動鐵鍬了。
————戰略防禦工事建築部大樓內。
“部長,庇護所在您的指示下已經接近完成,工人們加班加點的努力沒有白費。”辦公桌的內側坐著一個體態臃腫的男人,工頭正把一遝名單遞給他。“這是工分達到要求的工人名單,部長您看看。”
男人接過工頭帶來的名單,抽出一張,劃開火柴點燃,再用名單燃燒的火焰點了根雪茄。剩下的名單一把丟進一旁的壁爐,火光吞噬了上面的每一個名字。
“部長!你這是做什麽?他們都是達到了工分的工人啊!”工頭傻眼了,漫天飛舞的灰燼讓他感到害怕。
“工分?別傻了,那不過是咱們忽悠他們賣力的罷了,那種制度啊早就不用了!你自己看看,咱們建的這庇護所才多大啊,依我看容納個一千萬人都不夠!咱們辛辛苦苦建這庇護所,你說這時候能給他們名額嗎?”部長語重心長地對工頭說到。
“你是聰明人,我這裡還有一份名單,你看看。”部長從抽屜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檀木盒,一遝一模一樣厚的名單躺在其中,第一張名單上面寫著幾個大字——《特殊人才保護名單》。
空氣中,一張燃燒著的名單碎片從壁爐中飛出,在空中飛舞著燃燒殆盡(堡壘建設總局九隊,五十九號,余若楠)。
余多揮動著鐵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