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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職路廣闊》第2章 單招
  在距離嶺北縣城不遠處,有一個城關鎮。

  在城關鎮唯一的主街的西頭兒,有一家汽車維修老店。這家店的男主人叫趙強,女主人叫劉麗芬。兩個人都是40多歲,男的手藝出色,女的熱情好客,店鋪經營的自然不錯,日子在當地算得上寬裕。家裡只有一個孩子,名叫趙天陽,也在縣裡讀高三,和李振華同班。

  正月二十五這天下午,劉麗芬一邊收拾著店鋪裡的工具,一邊再次盤算一下晚飯的那幾道菜。按老風俗,正月裡逢五的日子都是節,二十五雖然不像初五和十五那樣受到普遍的重視,但是對於想要重視它的人來說,還是能當成個由頭的。所以今天得吃頓好的,給年收收尾,何況他們這夫妻檔自打恢復營業這幾天,生意都還不錯,可以說是一年的開門紅,理應慶祝一下。

  這個時候,趙強正去給鎮上的老客戶送車,還沒回來。

  收拾完東西,劉麗芬看看時間不算太早了,她決定自己先騎電動車回去準備夥食。臨走,她給趙強發了一個微信語音,告訴他回來後先去老院子喊孩子的爺爺一起過來吃晚飯。孩子的奶奶前幾年就已經去世了,老院子只有老爺子一個人。他們兩口子本想把他接過來一起住,但是老人說啥也不來。大概是他住慣了老院子的火炕,乾慣了地裡的農活。

  沒走出去幾步,微信“叮”的響了一聲,不用看也知道回復了一個“嗯”。

  晚飯時,趙強給老爺子倒上滿滿一杯白酒遞過去,自己也倒了一杯,隨口說了一句“吃吧,過會就不熱乎了。”

  “嗯。”老爺子接過酒杯,應了一聲,晚飯就這樣開始了。

  這位趙老爺子出生在建國初期,是個地道的農民。如今快七十歲了,還是要每年種上自己的那幾畝地心裡才覺得踏實。這倒並不是因為他覺得種地是多麽好的營生,只是土裡刨食大半輩子,所有的思想早都和土地融合在了一起。

  三個人不時的說上幾句家常話,主要也都是劉麗芬說,旁邊的倆人應和著。趙強跟趙老爺子本來就都是不愛說話的老實人,倆人在一起更是沒啥可說的,大概那些話都在一口一口的白酒裡面了。

  正吃著飯,電話鈴聲響起來了,是劉麗芬的。拿過來一看是兒子趙天陽的電話卡號——學校裡不允許學生自己帶手機,需要跟家裡聯系的時候,就用自己的電話卡找插卡去打——劉麗芬趕緊接通了。趙天陽平時會兩三天給家裡打一次電話,準確的說是給媽媽打一次電話,如果不是媽媽實在聯系不上,幾乎不會給爸爸打。這次寒假開學已經十多天了,中間只打過一次電話,差不多也是五六天之前了。父母知道孩子高三了,學習時間緊張,也就只能心裡盼著,然後眼巴巴的等著。

  趙強一邊跟老爺子喝著酒,一邊盡量支起耳朵,想聽聽孩子在電話裡說的啥。盡管每次打完電話,劉麗芬都會給他複述一遍孩子說的內容,但他還是希望能提前一點知道。正因為太專注於想聽到兒子的聲音和內容,反而就在旁邊的劉麗芬說的什麽倒沒聽清。正聽的時候,似乎是聽到劉麗芬說了一句“為啥啊?”,然後竟然隱隱約約的哭了。

  “怎了?”趙強看著妻子,又轉眼看了一眼老爺子,大概是在給這突如其來的哭尋找答案。只看見老爺子手裡拿著筷子停在半空,也一臉疑惑的看著他。

  劉麗芬沒理他的茬兒,跟孩子又說了一會兒,電話掛斷了。

  “怎了?”等在一旁的趙強,

又補了一句。  “陽陽說老師告訴他不能考大學了”劉麗芬一句話說完,終於忍不住的放聲哭了起來。

  “為啥啊?不能考大學,那能幹啥?不能考大學,念這高中幹啥?念這高中,不就是為了考大學嗎?孩子辛辛苦苦這麽多年,怎就說不能考了呢?……”趙強似乎要憋著勁,要把以前攢下的話都說出來似的,一連串的問著,聲音也在不斷的提高。

  正當他還想繼續說下去的時候,老爺子說話了:“別吵吵,你讓麗芬把話說完。”

  聽到這句提醒,兩口子好像清醒了過來,平靜了一些。劉麗芬抬眼看了看老爺子,然後把目光轉向趙強,頓了一下說:“陽陽說,老師建議他不要參加高考考大學了,說憑他的成績,參加了也考不上啥好學校。”

  劉麗芬說著話又看了一眼老爺子,繼續說到:“說是讓他參加一個什麽單招,說這樣沒準還能上個不錯的學校呢。”

  “哎呀,你看看你,這不是能上嗎?怎就成了不能考大學了?”趙強聽完,突然覺得是虛驚一場,於是又拿起筷子準備繼續吃飯。在他心裡,老師說的話都是對的,既然老師說通過參加單招考大學,那就是一定能考大學。剛要讓大家繼續吃,不然菜都涼了,他忽然又想起個問題,緊接著問了一句“單招是啥意思啊?”

  “就是啊,咱根本就沒聽說過什麽單招嘛。那玩意怎就能上大學呢?咱村出去那幾個大學生,不都是在高中參加高考走的嗎?”

  “就是啊,他們三四個大學生,都是高中考走的,都沒念什麽單招。”趙強說著,又把筷子放下了,繼續問:“那陽陽怎說的,啥叫單招?”

  “陽陽也沒說明白,他是在樓下的公用電話給我打的,也不敢大聲說,說是老師讓保密。”趙麗芬說這話的時候,滿腦子的不明白。她既不知道什麽是單招,更不知道為啥老師讓孩子保密,她也想不出來誰家的孩子是沒參加高考就考了大學。

  “保密?”趙強疑問的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他慢慢的又把頭轉向老爺子,似乎是想起點什麽,仿佛又有了希望。俗話說知子莫若父,老爺子聽著趙強的語氣,感受著他看自己的眼神,似乎也心領神會了這“保密”中的奧秘。

  他試探的問:“要我看呀,沒啥事。既然是保密的事,那就要保密的辦。你們這年前年後的,是不是沒給老師意思意思啊?”

  聽到這句話,劉麗芬覺得眼前一下子亮了起來:哎呀,怎麽把這個茬給忘了呢。春節前準備好的一點禮物和紅包,本來要給孩子班主任的,結果打電話一說去家裡看看,直接被老師給回絕了,說是家裡比較忙,不太方便。當時自己就給當真了,以為是老師不想收禮,再加上臨近春節,修車鋪的活多,就把這事給忘了。看來自己是大意了,本來嘛,哪能一說,人家就痛快的表示歡迎呢。

  想到這,劉麗芬舒了一口氣,語氣放松下來了,說到:“你是不是也覺得是這個意思?”沒等趙強回復,她又繼續說“唉,都怪我,讓孩子受委屈了,我當時怎麽就沒當回事呢。”剛要說完,又恍然大悟的說“這不就對上了,單招嘛,意思就是需要單獨的招待一下,所以要保密嘛。”

  趙強聽了妻子少有的自責,更加堅信事情基本弄明白了。一邊拿起筷子,一邊說:“爸,你這話真是說到點上了。”夾了一口菜放到嘴裡,提醒著“都快吃吧,都涼了,將就吃口得了。”

  喝了一口酒,趙強看了妻子一眼,然後向著老爺子繼續說:“爸,是不是一說這個保密,你也想起來個事兒?”說完呵呵地笑起來,老爺子的嘴角也跟著露出了一點笑意。

  又過了一會兒,趙強喝的有點醉了,借著酒勁兒他打開了話匣子,跟妻子講述了他和老爺子口中關於“保密”的故事。

  上個世紀末的時候,在他們這個小縣城,各種機動車還不多,能懂車,會修車的人就更是寥寥無幾了。縣城邊上有個人家,在自家院子裡乾起來修車的活,盡管當時車比較少,一來是手藝稀罕,價格相對就會高一點,再加上那位師傅一門通、門門通,各類能動的機器,他都會修,於是早早地過上了讓人羨慕的小康生活。這家的修車師傅是部隊轉業回來的,手藝也是在部隊學成的,於是在當地算得上是獨一份。

  偏巧這個師傅,跟趙老爺子是小時候的玩伴兒,衝著這個面子,趙老爺子堅持把自己的兒子送去當了學徒。因為他明智的看到,往後日子越來越好過了,各種車輛會越來越多,修車的能發財。 本來人家是不想收徒弟的,教會徒弟餓死師傅的事誰願意乾呢。礙於面子,話沒有明說,但是話裡話外的都是這個意思。可是不管怎說,趙老爺子就假裝聽不懂,厚著臉皮把兒子塞給了人家。

  結果,趙強在師傅家連幫工帶學習的幹了一年多,手藝還是沒學精,邊邊角角的小毛病還可以,一到真正關鍵的問題,就解決不了了,趙強自己也摸不著其中的門道。眼看著兒子年齡越來越大,啥也沒攢下不說,連個將來自食其力的出路都沒有,趙老爺子打心眼裡著急。到底是不是吃這碗飯的材料,怎也得有個說法了,不能一直這樣混下去。

  於是,趙老爺子又厚著臉皮親自出馬,請師傅喝了一頓酒。父子倆輪番上陣之後,師傅才在酒後吐了真言,並不是趙強腦子不好使,而是他這修車的技術是“保密”的絕活,一直沒真傳。並且還說了當年他在部隊的時候,為了學這技術,是如何的吃苦,如何的求人。至此,趙老爺子才開了竅,原來從前一起玩兒的那點交情並不能換來孩子的手藝。於是,他一方面要求孩子要吃苦學,一方面自己常常特意順路給師傅家裡送上點禮物。伴隨著各式車輛越來越多,修理的活也比以前多了,師傅會在乾累的時候,動嘴指點趙強乾。這樣又過了一年多的時間,趙強總算能獨自處理大多數的問題了,這才有了後來能夠養家糊口的技術。

  弄明白了這個道理,兩口子的心裡踏實了,無非就是再花點錢的事。掙錢不就是為了給孩子花麽,錢花了還能再掙,孩子的事卻是一點都耽誤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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