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村,晚霞漫天。
周遭田地裡的通心草枝葉招展,盡情吸吮著落日余暉。
陣風襲來,通紅侵染的葉子隨風搖擺,“呼呼”作響,
好似盡情嘲笑腳下那些矮小的軟趴趴的莊稼苗子。
婦人眉頭微起:“他爹?”
蹲在一旁的漢子“嗯”了一聲,半天不作聲,嘴巴卻和煙嘴兒較著勁,
“吧嗒,吧嗒”
婦人沒關心這個,望著田地,歎息一聲,柔聲道:
“要是莊稼能像通心草這麽能長就好了”
漢子思索半晌,吐出好大一縷煙雲,抬聲道:
“仙家要的東西,那能一樣嗎?”
“一個隻吸著元氣就行,一個不光要吃水,吃肥,還嬌嫩的很”
婦人辯解道:“他爹,我不是這個意思”
“小衫娘的意思是仙家勿要與民爭田地”有爽朗聲插話。
兩人轉身,卻見一灰衣書生,便連忙作揖,口呼:“先生”
“無須多禮,裡長可在,此去正是相商此事的”
“近日相傳那仙長又要漲通心草份額”
那書生面色緊繃,輕哼一聲,又道:
“也不管小民死活了”
書生邁步進入祠堂,意外這裡不相乾的人有點多。
他還以為這些人在商討家事,正欲避嫌,卻被裡長拉住。
“哎喲,聰明人來了,我正頭疼那岑文天家事”
他轉圈指著滿屋互相冷眼的眾人,開解道:
“這些人啊,吵吵個沒停”
書生皺眉,暗忖:“岑文天?那個布袋身份的?不是剛過頭七嗎”
“那家不就剩下個傻姑娘,還有個悶葫蘆似的兒子,還有啥好吵的?”
瞅瞅這周圍莫不是叔嬸伯嬤之類的,他心裡明鏡似的,更加堅定逃離的念頭。
裡長更急了,兩膀子圍住他的腰,搖旱柳似的,生拉硬扯,按住他坐在座椅上。
念在裡長“盛情難卻”,書生便決定作回這祠堂牌位,只聽不說。
他剛端起茶杯,便見一母大蟲似的婦人衝著他,
擰眉,瞪眼,
還有幾步便要近他身前,吐沫橫飛:
“先生給評評理,那岑文天癱瘓在床這麽些年,那次不是我家的去幫忙翻身梳洗的”
“怎麽,他家那小河邊的四畝二分地,就不能分給我家了?”
書生滿口茶水,含蓄未吞,驚得不知該如何作答。
“原來是因為這個?”
他瞄了其他人,雖關注自己的不多,卻也是臉色不善,便向裡長打哈哈道:
“這茶有點濃了,哈,不過正合我口味”
只聽有人譏諷道:“不過是臨終幾日,做做樣子罷了,嘁!”
母大蟲跳腳,奔著那發話人,劈頭蓋臉去了。
書生暗自僥幸,又聽旁邊坐落的裡長輕歎一聲:
“哎,可惜了岑文天一世盛名,賣命護了小石村這麽多年”
“沒想到啊,這些人眼裡卻沒他的孩子”
書生聽這廝最後幾個詞幾近有落淚之勢,
若不是早知曉這老狐狸為人,今日怕真被他帶著走歪。
只是聽這語詞,便明了這位與他一樣心思——坐看風起。
可是自己今日還有別樣心思的,決定不理那些吵雜之聲,
便順著話頭,故作感慨:
“是啊,如今這世道,一國,一城,甚至一村的命運都只能寄托於一人”
“哪個死後不是洪水滔天呢”
書生這是話裡有話,
如今這小石村武力最強悍的岑文天死了,以後找誰當靠山呢?
但聽那母大蟲聲音尖利,卻猛的被另一聲大喝給壓住:
“岑文天生前還欠我幾兩銀子呢,他那祖屋就抵給我了!”
“少來,字據呢?”有人立馬頂上。
“哎,”裡長望向眾人,喃喃道:
“人呐,太貪心,吃著碗裡的,便記著鍋裡的”
書生一驚,暗忖道:
“這廝不會知道我今日帶人過來了吧?”
卻又不敢露怯。
瞟了一眼裡長,回過頭漠視起眾生像,故意轉換話頭,輕聲問道:
“他閨女呢?”
裡長嘿嘿一笑,朝人群中某人一點頭,輕蔑道:
“閨女?那人有個傻兒子,正好年齡相仿,你猜他什麽心思?”
書生皺眉:“哦?”
只見裡長指的那人與眾不同,
手裡緊緊攥著煙嘴兒,隻蹲在一旁,瞧向門外,不聲不響。
他以為裡長會同情那人,卻又聽言:
“殊不知,村東頭的張老倌兒早就盯上了,童養媳,呵呵”
書生絕不會認為這是裡長的自嘲,
正想接著問岑文天那個獨子情況,不想卻被一聲淒厲哭聲給嚇住。
“哎呀!我的岑兄弟啊,你怎就不明不白地死了啊,嗚嗚……”
這聲音婉轉淒涼,高低不平,
仿若揪著眾人的心房,忽上忽下的,讓人好不爽利。
然而,
書生卻見那婦人只是乾嚎,
手捂著臉,指縫間露出些許精明,半點眼淚也未曾落下。
他恥笑這婦人好沒羞沒臊,估計是被人給懟著狠了,撒潑打諢呢。
眾人被她這一陣哭喊,似乎喚醒了埋沒在海底的良心,
個個魔怔似的,如那列祖列宗的牌位一樣,矗立不動。
“嗯嗯”裡長輕咳幾聲,罵道:
“成何體統,各位祖宗都在這看著呢?”
“可商討好怎麽分配了?依我看還是抓鬮吧!好壞各安天命!”
“對,抓鬮公平,就抓鬮!”
“抓鬮!”
......
裡長道:“那就統計下幾戶,再做幾個鬮子”
“今日正好秀才也在,做個見證,如何?”
接著他便從懷中掏出一折子,言辭鑿鑿:
“各位,我已經擬好名單,傳看一下,若無異議,讓秀才簽字即可”
......
幾盞茶工夫,名單便傳到書生手上。
只見那名列第一位的赫然是裡長大名。
書生暗自心寒,自歎自己道行比這位怕是差得老遠:
“老鬼啊,你與他們非親非故的,虧你也下得了手”
他手中的毛筆仿佛重若千斤,
此時,仿佛有種不知名的情緒爬滿全身,讓他心頭墜墜的。
書生正待題署自家名號,卻又聽有人大喊:
“慢著!”
書生不解,細尋聲音,原來是那剛才蹲在一旁的傻子爹。
那人唯唯諾諾:“我那一份,可,可否,可否轉贈他人?”
書生細瞅他一副忠厚老實模樣,
以為這人或許有點良心,
暗道:“會關照一下岑文天的獨子嗎?”
四處打量各人表情,見眾人無非議,便問道:
“轉於何人?”
卻見那人起身,
彎腰,
立定,
稽首,
向著裡長討好似的笑道:
“裡長今日操勞,我家那份就當報答老人家費心勞力”
裡長點頭,
扶須,
微笑,
微微向前立起上身,
扶起那人身子,道:
“難得你有這份真心,不錯,不錯”
書生心中寒意更甚:
“老子今天還提筆了呢,怎麽沒有哪個孝子賢孫的冒出來。”
於是,
便怒道:“你們是不是少寫了一個人?”
裡長不悅,
也不看向書生,出言解釋道:
“那人不重要,過了今晚,寫不寫都一樣”
書生心思急轉,立馬明白了一件事情:
“是了,斬草還是要除根!”
“世間傳頌的陰謀故事,多少也有跡可循”
“那人留著的確是個禍害”
書生吃了幾十年的莊家飯,憐憫之心早已被世道泯滅,
立場和利益才是世人相爭的東西。
“死了,便死了罷!“他知曉眾人心思。
更甚至今日在那人的叔伯嬸嬤面前,
自己還是個外人,更不能置喙。
此時他又琢磨另外一個詞眼兒:“過了今晚?”
便立馬知曉旁邊這位已有了決斷,
他好奇,反問裡長道:“誰去?”
“聚義幫!今日就談好了的”
裡長也聰明,會了他的意思。
“什麽時候?由頭呢?”
“就在你進門之前”裡長故意拉長聲調,
“由頭嘛,就那通心草,聽聞那小子得了一株變異的”
裡長飄來一個眼色,又低眉,擺弄眼前的茶水,輕笑道:
“仙長的東西,你知道的”
“普通人哪有命享受,況且那東西也不能吃喝”
書生猛得一拍大腿,連連哀歎:
“你們糊塗啊,那忠義幫是好相與的?”
他倏然站起身,正視裡長眼睛,一副怒其不爭神色,
“那聚義幫是個草台班子,豈是好相與的?”
“說不定哪天就被醃臢世道給消弭至盡”
“如今要是得了仙草,定是要出什麽么蛾子。”
最後,他手一揮,仿佛要展現什麽東西,大聲喝道:
“這周圍勢力哪個不是多長了幾個心眼”
“他們豈會放過那東西?”
裡長挖了書生一眼,嗔怪他小題大做。
“正是如此,讓他們去爭好了,你又當如何?”
“車遲國!至少也比他們強”書生也不賣關子了,
草簽了幾筆,毛筆一丟,厲聲問道:
“那個方向?”
裡長面色陰晴不定,心裡卻是琢磨聚義幫那個叫林靈的許諾:
“三年不用交通心草份子!”
隻怪自己當時被這誘惑瞎了眼,蒙了心,
便替祖宗做了決定——投靠聚義幫。
這時再細想秀才的話,覺得也有一番道理:
“鬼知道這幫派能不能撐過三年!”
“裡長莫要拖延,此事還有補救!”書生急道。
“村西頭,密林方向,那小子聰明的話,會躲進去”
“好,我為小石村幾百人命,謝過裡長成全!”書生一溜煙,轉眼就消失不見
有人不解:“裡長,你們葫蘆裡賣著什麽藥,你們要殺誰?”
裡長悔恨不已,氣急,
大聲道:“還能是誰?岑文天獨子楊一!”
眾人釋然,個個沉默不語,
冷不丁有人在楊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下,失聲叫出: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