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祈求能得到回應,祂一定不會香火鼎盛。
據說,在絕對安靜的空間中,人會有一種特殊的感受。可以感受到耳朵所能接收到的極其微弱的聲音,比如自己的心跳、呼吸甚至血液的流動。平時被各種噪音環繞的人,突然置身於靜謐的環境中,感覺好像失去了一些東西。這種寂靜讓人感到空曠和孤獨,甚至有些人會感到不安和恐懼。
彼時彼刻,路爭鳴便陷入到了這樣的境況當中。他的腦子裡,每一個念頭,都會發出巨大的轟鳴;每一次思考,都似乎伴隨山呼海嘯。可是,他並不能自主控制自己的胡思亂想,他的理智基石,在一波波不由自主的“思潮”中,即將破碎。
這裡沒有日升月落,自然也無法度量時間。
總之,無比廣闊,無限漫長,絕對死寂,一直啃噬著他。
路爭鳴變得破碎,變得成絲成縷,變得混沌不明........
一個輕柔的意志向他發出邀請,“帶我出去,我可以救你!”
他有些意動,卻也有點意興闌珊,只是聽見了,卻又不回應.........
“吃掉我,讓我成為你的養料,吞噬我,讓我們成為一個整體...........”
他毫無進食的衝動,更不懂進食的方式,......
“靠近我,抱著我,把我塞進你的身體.......“
一團糾纏的頭髮絲一樣的東西,鑽進他的思緒,牽住他每一個突然閃現的念頭,“你不感到歡愉麽,為我們融為一體而興奮吧!”
他冷冰冰的,任由擺布。
每一片破碎的思維又重新聚合,胡思亂想的念頭被逐個按下,他快要重新掌控了自己的理智了。
“向著那個光走,那裡是夢境的入口,讓我們一起,回家!”
好像隻用了半個念頭的時間,他就來到了“月輪”的面前,“這是哪裡?”,他發出疑問。
“這是你的心,你的世界,你的一切。”
他想,如果自己有一隻手,一定會想摸一摸,這“月輪”是什麽做的。
穿過這片“光”,就像穿過了一扇時空之門。
這裡散落著他熟悉的一切,堆放在一起,構成一個層層疊疊的巨大的魔方,他從最底下向上升去。
最下層,有歡笑,有哼唱,有溫暖的撫摸,有溫柔的期待;還有巨大的變形的父母的臉,有姑姥姥乾枯巨大的手;有遼闊的房屋,有吼聲如雷的黃狗。
再向上,裡面充滿了歡聲笑語,也夾雜了嗔怒埋怨,更多的巨人,更多的比人高大得多的動物......
再向上,他看見自己的大海船-搖搖車,色彩依舊的在故事裡探險無數的模形玩具,.......
這是,這是自己的記憶?
為什麽,明明都已經遺忘了。
他想再更仔細的看一看,想一想,只是上浮的速度太快了,流光一樣,根本抓不到東西。
接近最上沿的時候,那個意志對他說,“我們到了!”。
他就像躍出海面,最後從一個膜穿出,前進的方向上是一片柔光,他融化進光裡。
一個巨大的聲音,在他的頭腦中回蕩,“太上台星應變無停;驅邪縛魅保命護身;智慧明淨心神安寧;三魂永久魄無喪傾
,
急急如律令!”。 驚雷泛起,聲震環宇。
隨著心頭一陣清明,他揚了揚胳膊,歪了歪頭,睜開雙眼。
鼻子裡的是帶著酸臭混合著香料的味道,口中舌齒之間充滿滯澀,目之所及是陽光刺破窗簾染了一屋子的昏黃,衝入兩耳,是汽車的鳴笛,是遙遠處機器的摩擦,是田野間的蟲鳴鳥叫,是市井間的人聲鼎沸。
深深吸一口氣,趿上鞋,推開門,一陣暖風撲面而來。
路爭鳴
醒過來了!
站了好一會,他回屋,扯開窗簾,敞開窗。
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下午4點09分,看來自己睡了真的很久。
把發臭的食物殘渣打包扔掉,順便去洗個澡,身上的味道讓他想起橋洞子底下乞討的拾荒人。
5點53分,煥然一新的路爭鳴,坐在“老五家常菜”裡,點了一份打鹵面。
等飯的時候,他擺弄著手機,發現似乎連不上網,瞅了瞅,有2條催繳話費的短信和1條停機通知。打開WiFi,老板又更換了密碼,這個愛置氣的老板娘,已經跟她說了多少次了,弄個限流不就能一勞永逸。
問了新密碼,繳了100話費,嘟嘟嘟的跳進來好多信息通知,難道昨天晚上就斷網了?
薇信上二舅、表妹、同學群、孫教授,還有自己的老鐵“王福海”。
其中,回了二舅和表妹,打開王福海的頭像,是通知他“大海浴池”改建完工,讓他去參加開業的。想起來,畢業酒局上,老王是說過不想接手家裡的物流生意,整天拉礦石、拉煤炭,不符合他師大浪子的性子。他要回鐵廠鎮,乾一個集餐飲娛樂洗浴於一體的,工人休閑綜合體。沒想到,老王是動真格的。
孫教授的信息說,那幫半島人真特娘的雞賊,居然真的跟學校打了招呼,告訴自己讚助金先不要動。讓他今天把項目申請報告再完善一下,發到教授的郵箱。
等吃完了面,走在回家的路上,孫導的電話來了,“小路,誒,你這兩天忙啥了,叫你做的申請你也不做,打電話還停機,今天又一天沒聯系上你。明早到辦公室過來,我得批評批評你,好,就這樣,嗯!”
路爭鳴看著遠山和天空勾勒的波浪,環顧四周散了班正在琢磨晚飯的工人,打開手機屏幕瞅了瞅,7月25日。
回了家,打開電腦,查詢一下播放記錄,看看瀏覽記錄,果然,7月24日,一片空白。
灌了一瓶冰鎮可樂,他還是沒有冷靜下來,這次入夢,睡了兩天麽?怪不得剛才澡堂衛生間拉屎臭的要命。
對於自己主動犯險,他也不知道應該找誰去訴說自己的擔憂。
大和尚?青雲道長?還是二舅?還是老爹?
自己的咒自己念吧,也許,並不會再有什麽壞事發生。
登錄自己的“樹洞便簽”,把“昨天”的夢境進行了梳理和記錄,只是隱去了“佳佳”的名字。
“你需要我變成她,來陪你麽?”,一個聲音在他腦中溫柔的說。
路爭鳴立馬從椅子上站起來,躬著身子,四處掃視,“誰,誰,別開玩笑啊,你在哪兒呢?”
南北走向的輝發河能夠衝走些許的暑氣,到了夜晚,小鎮逐漸安靜下來,嘩嘩的流水聲,形成一種令人安定的催眠小曲兒。二舅在失去了重要的幫手路爭鳴之後,天天要兩頭跑的接待暑假的學生旅遊團,連續兩周轉下來,四十多歲的身體,感覺到嚴重吃不消了。身邊沒有合適的幫手,捉襟見肘的資金更舍不得去雇一個員工。如果不是老婆太護犢子,他都想把即將高三的姑娘拉來做接待了。
二舅有點想小路,甚至可以承受給他漲薪到2000塊的代價。可是偏偏不合適,自己的親外甥,不能耽誤了他的前途,等孩子研究生畢業,或許可以找找老朋友,讓他接替自己文化館長的班。
姐姐,姐夫一輩子就知道乾活,不知道提前給兒女鋪路,隻好他這個當舅舅的操心。農山溝裡爬出去不容易,稍不注意,還是要掉進一輩子窮忙的境地。男孩也不像女孩,可以找個如意郎君,上有老下有小,一輩子離不開責任。就讓他安心跟著孫教授學習吧,再堅持兩周,明年再抓外甥的勞工。
孫教授自己改好了申請報告,也處理好了學校科研處的詢問。點了一支煙,站在教職宿舍的樓頂露台,安靜的吹著晚風。山下,是燈火通明的城市,路燈和汽車勾勒出一條條宛若長龍的主乾道,江邊公園的亮化照明之下,靜靜流淌著的是渾江水。自打來到這個學校, 他就一直馬不停蹄地的乾活,這樣他才能稍乎遺忘遠在哈城的妻女,才會不去想怎麽跟他們解釋自己被外調的原因。他在拚盡全力的掙扎,哪怕只有一絲絲機會,他也想回去黑大。
對比葡萄園,工人村就像個闌尾。體量微小,功能可有可無。幾十棟房子,成為了這裡老居民的生產方式,出租,開店。圍繞著生產基地的三千個工人調整自己的生活。工人村本來就土地狹小,以至於房子挨著房子,想要種一壟菜,那就只能在狹小的院子裡用泡沫箱或者板條裝一些土,弄得像個園藝景觀。
葡萄園的歷史也許很悠久,甚至比鋼廠還久,只不過那是一段沒人記錄的歷史,她的一切文字記述,都來自於渾江葡萄酒廠,這裡的坡地,似乎生產酸澀的葡萄比糧食更受人歡迎。從此,她就被人稱呼為葡萄園了。
工人村最開始只是酒廠建設時期,一處平壩上幾處工棚,用松木和油氈布胡亂拚接的臨時建築。只是,隨著果園建成,一批又一批過來的勞動者們,逐漸把她改造成了今天的樣子。如果不是07年城市翻新,這裡還是個沒有自來水,全是石子路的胡同子。
那一年酒廠置換了村口一小塊地,做了一棟4層高的庫房,村裡才有了錢,家家戶戶重新修了房子。這才有了一個像模像樣的路,有了路燈,有了新的租客,有了新的生活。
路爭鳴,也才會排不到宿舍,從山上來到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