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爭鳴要崩潰了。
他的修行出岔子了。
四個月以來,無窮無盡的魔障和來自異時空的追索,終於要把他折磨瘋了。
出租屋內,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盯著牆上自己畫的分析圖。
“印度冥想”、“噵家內觀”、“民間大仙兒”、“純陽法訣”、“家族傳承”、“遠東神秘事件”
“姑姥姥”、“太姥姥”、“導師”、“青雲道長”、“萬佛寺”、“柳大仙”、“陳名揚法師”
他一會有節律的磕著上下兩顆犬齒,盯著牆壁出神;一會含著下唇閉目輕微點頭,似乎在做什麽決定。
時間過了不久,屋外雨隨風至,劈裡啪啦的敲打著玻璃。
哢嚓一聲響雷,震得桌面上一個空易拉罐嗡嗡的發出共鳴。一道閃電劃過,映出他臉上神情中的恐懼。
在科學昌明的時代,除了極少數的瘋子之外,已經沒有人琢磨修行法術了。
如果不是陰差陽錯,路爭鳴去修煉什麽“冥想課”,那他應該現在還是一個刷著手機,喝著奶茶的“大五”廢材學生。
那是四個月前,7月份,畢業的季節。
為數不多的幾十家招聘單位簽走了百十人之後,更多迷茫的同屆生都加入了“考編”大軍。盡管合影留念的人臉上都掛著一層無奈的笑容。實際上,面對動蕩的經濟走勢,每個人都對前途充滿了擔憂。
渾江師范大學,前身是一所“小-破-舊”的地方性師范專科。
要不是趕上了2000年的大改風潮,升級成了本科學院,依照本身的發展趨勢,不是被停辦,就是被合並的命運。
時運所致,渾師搭上了教○改的大潮,衝進了本科體系。
校園坐落在渾江南岸的一座山頂,俯視著頭道江和二道江。被學校師生以及渾城人戲稱為“山大”或者“山師”,又因為女學生多,也被無良流氓調侃叫做“衡山派渾江分舵”。總之,這是一所連本地人也看不大上,外地人甚至未聞其名的學校。
臨近畢業,路爭鳴才晃過神來,自己怕是拿不到畢業證了。
還有十幾門掛科,四門待修的專業課。
因為“大感冒”,居家兩年上“網大”的路爭鳴,光顧著陪二舅折騰他那個“鎮級民俗特色文化館”了。
幸好二舅是個有本事的人,趕在學校下達正式通知文件之前,跑到院領導那裡一通公關。最後,讓小路以“支援地方文化建設大學生先鋒人物”和“大學生創業優秀代表”的身份,申請到了全院唯一一個不受處分的“延畢名額”。
回到學校參加畢業活動的路爭鳴,像是一個參加走穴的十八線藝人,不是去參加各種聊天為主的飯局,就是去參加各種小團體的拍照合影。一周下來,似乎比在二舅那裡扮演林區牧民還折騰人。
如果不是因為居家讀“網大”,他就應該像別的故事裡的畢業生那樣眷戀校園的生活。如果不是覺得學院給他開了延畢綠燈,那他就應該像一個“待審”的嫌疑人一樣兢兢戰戰。
因為缺少的共同生活,他跟同學少了一份親密,越是面對熱情的邀請,他越是覺得空虛和無聊。
所以,他下山了。
去了市區,那個本地人安逸的以為是天堂,外地遊客覺得是時空錯亂,一副90年代繁華景象的市區。
因為前女友“大感冒”期間成功“申日”去了江戶留學,
他第一站選擇了二人常去的一家“老鴨湯面”尋找回憶;第二站去了和寢室兒子們開眼界逛過的舞廳型“酒吧”喝了兩杯“果酒”;在他要去“松果園”足球場回憶曾經跟“鐵一”對抗的豪情壯志的路上。 命運在這裡給他設置了一個拐點。
那是一條不太繁華的街道,兩側都是沒什麽生意的店鋪。一位身穿緊身褲吊帶運動背心的小姐姐,倚著開了一條縫的門,等待招攬生意。店鋪裝修簡潔,純白的噴砂質感牆面,嵌著一塊巨大的櫥窗,白色的塑鋼門上面是一塊鵝黃色的牌匾。
“帥哥,進來了解一下!”,小姐姐衝他招呼道。
小路抬了抬頭,撇眼看了一下,妹子的身材最少有8.5分。如果是球隊lsp王福海,絕對第一時間衝過去加個微信。
“來嘛,來了解一下嘛,屋裡有空調,還有免費的咖啡哦”,小姐姐繼續誘惑。
看著那張和自己一樣平凡,靠著東亞邪術才打扮成7分的臉,路爭鳴忍住了過去攀談的衝動。
小姐姐放開門,走下台階,一把抓住小路的右手小臂,濃香的化妝品味道直衝鼻腔,胳膊上溫熱黏膩的感覺讓他削弱了防禦。仰了一下頭,牌匾上寫著“東方米蘭”。
店內開著橘黃色的燈,放著輕柔的北歐田園音樂,衛生間裡傳來嘩嘩的衝水聲。前台沒人,小姐姐熟練的繞到後面的咖啡機,回頭問路爭鳴要喝什麽咖啡。小路順嘴說,隨意。
在小姐姐鼓搗咖啡的時候,衛生間裡出來一位打扮類似茶館茶藝師的中年女性,嘴裡還吊著細支的藍嘴女士香煙。衝小路額首示意了一下,轉身上了二樓,寬松的薄紗材質面料下,是引人無限的遐想。
“姐姐好知性”,小路想到。
一樓像是個接待區,有幾組非常小的沙發,茶幾上放著插了鮮花的花瓶,花瓶邊上是一個亞克力的資料架。小路抽出一張,粉色的傳單海報上印著“免費瑜伽體驗課”,下面是一張精修的圖片,側邊寫著“冥想導師--陳米蘭”。
瑜伽褲小姐姐端來一杯加奶加糖的冰咖啡,一屁股緊貼著路爭鳴坐下。
“帥哥,了解一下我們的課程,全渾江最新潮的養生課程,特別適合咱們年輕人一起鍛煉.....”
小路左腿傳來柔軟且富有彈性的反饋,溫暖又帶著一點酥麻。
小姐姐伸出手,搭著路爭鳴的左手小臂,指著傳單上的圖片,“我們老師是從美國進修回來的,美國洛杉磯你聽過沒有,好萊塢就在洛杉磯,那裡的明星都是我們陳老師的同學”。自由的圓形脂肪質感已經壓迫在路爭鳴的大臂上,他的呼吸和心跳不由自主的加快。
兩年來跟二舅每天寫材料,接待遊客,扮演原始人,好像把小路的防線荒廢得如同廢墟。
就在路爭鳴以為自己要受不了小姐姐的熱情,口乾舌燥的時候,台階轉角處傳來一聲清麗的聲音,“體驗課開始了”。
小姐姐把路爭鳴推上二樓,自己又回到門口向外張望。他有點莫名其妙的失落。
二樓是一個40多平的敞開教室,牆壁一側有練習壓腿的橫杆,地上鋪著八張乳粉色的瑜伽墊,一排三個。路爭鳴順著老師的示意,走到最後排,成為體驗課的第七個學員。
並沒有什麽演示,只有一個80幾寸的大屏幕,播放著一個“印度高種姓”女性盤膝打坐的視頻。
陳米蘭挨個指導學員的姿勢,告訴大家放松、再放松。
穿著運動褲的路爭鳴些許有點尷尬,為了帥氣,這條褲子比較修身。坐下來,中間一坨,似乎無處安放。
導師回到屏幕邊上,拿起遙控器往後推了一下進度條。
“跟著音樂,跟著我的聲音,放松你的精神,感受自己的內心,一定要松弛。”陳老師的聲音充滿女性的魅力。
閉著眼睛,窗外的陽光透過紗簾散射在室內,眼皮透進來粉粉的紅色。耳邊輕柔的音樂透露出一點神秘感,導師的話語在梵唱的背景音樂中具有不可抗拒的魔力。
有節律的控制自己的呼吸,沉靜自己的思緒,慢慢的專注在自己的內心.......
廣闊無垠的宇宙,寧靜遙遠的星空;
緩緩流淌的長河,舒展開放的花朵;
世界是一縷來自山林和海洋的輕柔的風,吹拂著自己的每一個毛孔;
世界是一道從雲間從葉片落下的暖暖的光,灑落在自己的身上。
路爭鳴看見自己的內心,是一片寧靜的沙海,純淨而廣闊。他站在沙海的中間,細沙如同煙霧一樣飄動。
在導師的指引下,他嘗試喜悅、安心、輕松、自在。
世界中有一個如同摩天輪那麽大的月亮,散發著潔白的光。
他慢慢的靠近,慢慢的,慢慢的靠近!
沙海卷起波瀾,如同狂風中的巨浪,變成幾十米高的浪頭砸過來。路爭鳴飛速的後退,然後他看見,沙子中鑽出,或者沙子中長出來,確切的形容是,沙堆變成了一個個人。有的是他的同學,埋怨指責他的孤僻和絕情;有的像他的朋友,嘲笑他平凡而無用;有的像是小孩子,大聲喧嘩他是個打扮醜陋的傻子;還有一個是他談了一年多的女友,諷刺他不求上進是個窩囊廢........
路爭鳴只能奔跑,他知道吵不贏的,平凡且無趣的他,隻適合做一個碌碌無為的小鎮普通人。
他不是誰的英雄,也拯救不了任何一個平行世界。
沙海裡幻化出一條巨大無比的怪蛇,纏繞著他,抬高著他,靠近一個冒著褐色亮光的巨大的眼睛。
“在這裡,你將成為我的食物!”
路爭鳴用盡所有力氣掙扎,那條蛇嘲笑他,用尾巴將他抽得騰起來老高。
他看見遠處撲來一團黑色的絲絮狀的霧,裡面含混著讓人頭痛的怪聲音,如同聽到用破碎的瓷片刮擦硬玻璃。
那團黑霧包裹了巨蛇,過了一會,沙海平靜下來,黑霧衝著路爭鳴尖叫。
“救我出去!放我出去!我要出去!”
路爭鳴被大姐姐叫醒,眼前是姐姐精致銳利的臉,靠的很近。
“下課了”
他看了看,學員已經離場,只有最後的兩個人在樓梯口嘀咕著什麽。
“感覺怎麽樣,有沒有放松下來”
他傾了一下身子,拄著地板, 站起來。
“剛開始挺放松的,不知怎麽的就變成戰場打怪了,嘿嘿”,小路一邊回話,撓了撓後腦杓,脖子上流淌著汗水。
“哦,都看見什麽了,一般人要三四次才能冥想成功呢”
小路覺得多聊幾句也沒什麽,繪聲繪色的描述剛才的幻覺景象。
“可能是你最近想的事情太多了,壓力有點大。以後常來,我們的課程非常有助於身心調節的”
“我要畢業了,雖然可能會準備考研,但是時間真不一定自由。”
大姐姐眼神中閃過一絲可惜的意思,轉身從一個收納櫃中拿出一本翻舊了的書。“沒關系,你跟冥想很有緣分的,要是不方便可以自己修煉,哪裡不懂隨時可以過來問我”。說著把書遞給小路。
“這個可以自己練麽,太不好意思了吧,沒在您這消費,走了還賺了一本書”
“不用客氣,遇見了就說明你我有緣分,一起探討,共同進步嘛”
“要不要加個薇信,方便聯絡?”,小路試著問。
“我的手機在下面,你找前台加就可以。宣傳單上也有我的店鋪薇信,我會通過的”
小路下了樓,拿了張傳單。在小姐姐的熱情囑咐,下次一定再來中,挪著步子離開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並不適合冥想修煉,如果姑姥姥活著,那她老人家一定會阻止他。
未來,
路爭鳴正毫無警惕的靠近有生以來最詭異的危險。
主動的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