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市區親子團,第一波遊客到了。
路爭鳴換好二舅設計的民族服裝,放了一下午梅花鹿,覺得渾身的精力都被太陽吸走了。
鑽進這個年齡媲美自己的樺樹皮帳篷,終於把被人窺視的羞恥感甩掉。那種每一個毛孔都插著倒刺的感覺,真的讓一個大小夥子難以忍受。尤其是,還有一個導遊阿姨指指點點的大聲講解的前提下。弄得他覺得自己就像歷史博物館裡,那個手持長矛的山頂洞人。
這種表演時光很無聊,他放著手機音樂,躺在帳篷裡胡思亂想。一會想到後崗大柞樹那裡的黃毛松鼠,一會想到小龍溪水潭裡透明的小蝦,一會想到追著他甜汗漬的小路,一會想到撲棱棱嘎嘎叫的松雞。
他有點困,把身體卷縮成一團,膝蓋頂著下巴,手抱著小腿,這樣很有安全感。刮進帳篷裡的一絲風,把他吹浮起來,飄向天空。從帳篷頂部的缺口一直向上,高過灌木,高過樹頂,高過山崗,一直貼近雲朵。然後他慢慢的移動,一會向東,一會向北。
他看到了小龍溪源頭的小瀑布,看到了老柞樹上的喜鵲窩,看到了山溝裡聚成一堆的梅花鹿,看到了村裡星星點點的燈火。
他就這樣一直飄啊飄啊,越飄越遠,越飄越高。
他開始聽見聲音,最開始是小溪的水流聲,然後是村裡的犬吠,再之後是林間的風,再之後天上的雲......
突然一道金光閃過,一聲巨響無比的炸雷在耳邊轟來。
他墜落,從雲端,從樹尖,從草葉,墜落到地面,到土裡,到河面。他像一粒被磨碎的麥子,變成了麵粉,分散在每一個地方。一種灼熱的痛佔據了他的思考,那痛苦類似碰著了燒紅的炭火,類似被石頭割破了皮膚,類似從鼻腔灌進了河水。他想掙扎,可是卻沒有手腳;他要喊叫,可是卻沒有嘴巴;他要哭泣,卻找不到眼睛。
也不知過了多久,仿佛有一個慈祥的聲音在弱弱的叮囑---“你要集中精神,集中力氣,集中......”
如果這是一個噩夢,路爭鳴正在想辦法從夢中醒來。
他記起來的第一件事,他是個人。一個被女人懷胎十月生下來的人,一個一點點長大的人,一個會跑會跳的人,一個會笑會哭的人,一個餓了要吃飯的人,一個吃飽了要找樂子的人,一個有人照顧有人喜歡的人,一個有自己秘密的,一個會唱歌會舞蹈的人,一個不甘平凡充滿幻想的人。
他記起來的第二件事,他在哪裡。一顆小小的星球上,一條遼闊的河水旁,一塊溝壑不平的陸地,一條蜿蜒流淌的溪水,一塊小小的山間林地。
他記起來的第三件事,他在幹嘛。他變成了蟲會鳴叫,變成了花會綻放,變成了鳥會飛翔,變成了魚會游泳,變成了雲,會飄蕩,然後他好像就變成了雨。
他努力不讓思緒飄散,不斷告訴自己,回到身體,回到身體,回到身體。
也許,又過了很久。他聽見一個親切又焦急的聲音呼喚他的乳名,聽見一個溫暖又渾厚的聲音呵斥著什麽,看見一束光,從山溝的裡頭照過來,有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抱著他、搖晃他......
分散在林間的自己的每一個部分,順著光匯聚到一起,跟隨著那個溫暖的聲音,一浪一浪的飄進那個帳篷。
仿佛從溺水中被舉起一樣,路爭鳴劇烈的向上掙扎,張大嘴巴把空氣灌進喉嚨,發出“呃...呃...”的喘嘯,
然後渾身每一片皮膚每一塊骨頭傳來的疼痛,又讓他極致的壓縮出肺裡的每一絲空氣“啊...啊...”,他緊咬牙關,頭左右抖晃,五官抽動扭曲。 他回來了,身體虛弱的像一條冬眠的蛇。
從那天以後,路爭鳴就沒法再去做“放鹿”表演了。老路說孩子被嚇丟了魂,老路他媳婦說孩子被山風吹傷了頭,二舅說這孩子真能作。總之,那個從前精力旺盛的小路,變成了一個眼神渙散,傻不愣登的呆子。
在梅河口中心醫院的大夫宣告醫治無效之後,老路兩口子偷偷嘗試過叫魂,看仙兒。情況並沒有一絲好轉。
在諸多野神妙法不靈之後,老村長也就是路爭鳴的叔爺爺,讓二舅去通天觀請來了青雲道長。老道正準備去五台山進修,遊歷各處道家盛景。
聽說有一位“小善信”遭此病厄,連一天一頓的晚齋都沒顧得上吃,就從渾江驅車百余裡趕來了小龍溪。
這專業人士就專業在既有道法,又有道器。什麽招魂幡、驚魂鈴、辟鬼符、照妖鏡那是一應俱全。在樹皮窩棚方圓三百米設下了招魂陣,製作了引魂幡,燒了過路錢,搖動驚魂鈴。然後就設壇施法,整整念了二十多分鍾的咒語。到了路爭鳴的家裡,又讓人群遠遠散開,免擋了魂魄回家的路。
最後嘟嘟囔囔在屋裡又好一頓作法,當老路夫妻面給小路吃下了一顆藥丸子。面色莊重的告訴老路,這回可不是一般的丟魂,而是入了魔障。如今吃了一顆“省--(通醒)心丸”,只能清醒一時半刻,最終要是想好,還是得找高人幫小路破了魔障。
吃了丸子後,困在黑暗中的路爭鳴感覺似乎世界裡透進一絲光,他四處搜尋,終於可以看見模模糊糊的世界,只是並不像他熟悉的老房子;他凝神傾聽,終於可以聽見隱隱約約的聲響,只是好像都是風聲和摩擦聲。
他感覺到黑暗裡還有一個個自己,於是他摸索著找過去,找到一個便合並進身體,然後好像就可以看見更多,聽見更多。
似乎黑暗中也沒什麽拌腳的東西,路爭鳴就像剛下生的小鹿一樣,在黑暗中跌跌撞撞的劈哩噗嚕著。
一個人,要相信光!
於是,光便充盈你的世界!
一個人,要相信聲音!
於是,聲音便填滿你的耳朵!
路爭鳴的世界變得明亮,變得生動,變得活潑,黑暗中的小路同學會了“法天象地”,一圈圈的膨大了起來,充滿了自己的身體。
他聽見的看見的第一個場景是一個身穿道袍的大叔,煞有介事的跟自己的父母推銷書本。那道士看上去四五十歲,身形清瘦,面目嚴肅,口音帶著一股海蠣子味兒。“小善信之前修錯了道法,這回又觸動了我設立的禁製,徹底引動魔障,如今是水漫金城的勢頭,如果不能勤修正法,撥亂反正。怕是將來不但根基受損,更有性命之憂啊。正好我門中傳有一部正法,能正心驅邪。如果二位福主信得過貧道,在下也願結這份善緣”
經過一番禮讓,老路最終用捐助5畝福田的義舉接了這份善緣。
一本激光排版,油墨印刷,16開本的《定心咒》。
大概是到了11點過,全村都一點聲音都沒有了的時候,路爭鳴感覺自己恢復了對身體的掌控。
他不敢睡覺,怕再次被困進黑暗裡,一直在心裡默誦老和尚教他的《心經》。
也不知誦到第幾遍,疲憊感如洪水一般淹沒自己世界。
路爭鳴似乎感覺自己又變得輕飄飄的,像水裡的魚,像空中的鳥。他一步穿牆而出,便跨進了院子,然後雙腳蹬地,便騰空飛起。這種感覺,大概只有10歲之前的夢裡才有,那是一種奇特的夢境體驗。
他想象自己是修成劍仙的李逍遙,或者是飛升的袁天罡,一步跨出,橫越千裡。然而還沒跨出村子,他便聽到一串攪人安寧的鈴鐺聲,當他想飛奔遠離的時候,又被一道金光砸中,跌落到一顆老杏樹的枝頭。他還正著惱呢,只見青雲道長手掐法訣擋在他面前。
“嘿,小善信,苦頭還沒吃夠啊,怎麽差點被天雷打的魂飛魄散,還敢陽神出竅跑出來作死?”
路爭鳴好像有點想起來自己是誰,想起來母親給他念誦的《定心咒》來了,他想跑回自己的身體,卻像被孫悟空施了定身法一樣,原地像塊石頭一動不能動。他焦急的想說話,卻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你這陽神還沒養成呢,連罡風都受不得,這要是在外面被什麽迷住了,性命可不保。豈不是壞了道爺我的名聲。”
說著便把路爭鳴團成一團,頭抵著膝踵貼著腚。 一邊講解《定心咒》的修習之法,一邊虛空中手寫符咒拍到小路的“身上”。後來又把他捏成五心朝天的樣子,跟著又講了一堆玄之又玄的聽不懂的話。等天光微亮的時候,又變成遵遵告誡,說是陽神不壯,易招損厄,勤修正法,性命綿長,接著就抓起小路一扔。
回歸身體的路爭鳴用自己的耳朵聽到了一聲聲讓人安心的公雞報曉。
路爸路媽一早還沒起來,躺在被窩裡嘮嗑。老路說不準這青雲道長會不會名不副實,路媽覺得應該再想想別的辦法!
不知道怎麽聊著聊著就說起來路爭鳴的太姥姥
“老太太六幾年就撂琿春去了,這些年都沒個信兒,有事了真想找也沒處尋去啊”
“你可不是說怎滴,那老太太也是真利索,掐指一算改造隊要來抓她,提前兩天就抓包袱顛兒了。就她那個能耐,可比老姑姑邪乎。這要是老太太還在,小鳴這點毛病,說不上人家一手指頭就捅咕好了”
“等吃完飯我去二叔家好好打聽打聽,看看還有沒有人能知道點消息,要是真能抓到信兒,咱再帶孩子去瞅瞅。從老姑走了之後,治這種邪病,就找不著人了”
“那我趕緊起來做飯,別管老太太是去了琿春還是漠河,為了這根獨苗,咱也不能怕折騰。就是按歲數算,我姥不得八十多啦,也不知道還能不能明白事兒了”
路爭鳴沒回過神來,依然在想著夢裡發生的奇遇。
難道科學昌明的今天,還真有.......
青雲道長,會是入世修行的神仙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