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萬佛寺的三天,
每日,念經、打坐、敲木魚,小路過的像一個真正的和尚。
吃了六頓齋飯,起碼人已經恢復了精神。臉色紅潤有光,眼神清澈,嘴唇濕潤。
帶著路媽媽來的二舅到山門接人,小路一把被老娘緊緊摟住,哭天抹淚關懷了好一陣。
路媽牽著小路下了山,找了個飯店,也算是接風。
二舅說起來那個瑜伽館,背後居然是本地一位大哥,沒砸成。只是說那地方晦氣,以後離遠點。
老娘更關心寶貝兒子的健康,從吃飯問到睡覺,覺得都沒問題了,才放下心來。但是仍然堅持說,等學校手續辦利索了,回村找個大仙兒再看看。
路爭鳴沒敢跟老娘說的是,現在,就在現在,他腦子裡就一直縈繞著一個魔鬼的求救聲。
大和尚說那是他的心魔,他之前障深慧淺,顛倒妄想,被世間假相所迷惑,不明因果,造業損福,只要勤修佛法,待業障消盡,心魔自除。
吃過飯,老娘還有購物需求,二舅帶著小路去找孫教授辦保研的事兒。
路上,二舅看他神色還是不太對,緊追著問了幾句。他隻好坦白,說是仍然在睡夢中能聽見心魔的低語。二舅說和尚不靈道士靈,自己關系多、人脈廣,一會辦完了事兒,去找個道長再看看。
路爭鳴心底實在感謝二舅,一看這幾天真是沒少給自己忙乎。
見過孫教授,說是拿證之前先給導師當教學助理,不但不花錢,一個月還給1200的補助。
小路表現得很狗腿,捧著聊了半天。自己就這麽稀裡糊塗的成了孫教授手下的民俗學研究生。
從學校下山,打了一輛車,沿江一直往東開,過了鐵廠鎮,拐進一個深谷,這條山谷南北長18裡,分布著七八個村落。在上半段,有一個名字響亮但廟宇狹小的“通天觀”。青雲道長是這裡的主持,不同於武俠小說,道觀的領導既不叫掌門也不叫觀長。
通了電話,倆人從側門進去。
這通天觀只有兩進院,前面是廣場和大殿,後面是東西廂房和一座配殿。道長引二人進入東廂房,看來平時並不怎麽接待外客,沒有茶水,也沒有沙發。只是兩個圓凳,讓二人坐了。
道長問了問情況,繞著路爭鳴轉了兩圈,摸摸他的發頂,看了看他的舌苔,最後攥了攥小路的左手。踱步退回到案幾後面,閉目在圈椅上坐下來思考。
等了一小會,道長睜開眼。
“小善信確實心智未成,智慧未開,擅動心神,為妄想所困,傷了根基。看你樣子,之前在和尚那看過,他們沒給你什麽辦法麽?”
小路搖了搖頭,跟道長說就是讓勤修佛法。
青雲道長捋了捋下巴上稀疏的胡須,沉吟道,“思過則傷,慮過則憂............”,念叨半天,伸手比劃了一下,“善信,這孩子又不是撞邪,也沒法按照驅邪來治啊,說起來,和尚的辦法也是不錯。這樣吧,看在朋友介紹的份兒上,我給孩子傳一聲道音,也算是結下一份善緣”。
二舅不明所以,但是求人了,就得配合。
小路在道長的引導下入定打坐,嘴裡跟著道長誦念經文,慢慢的,又進入了那片砂之海。
這次,他是滿懷恐懼的。
他感覺到冰冷,空虛,孤單,世界的月亮好像變得很小了,是不是自己離出口很遠啊,待會自己怎麽出去?
就在那個大蛇又一次幻化羅刹對他唱響梵音時,
他的耳邊響起雷鳴般的怒喝,一串不知其意咒語回蕩在他的世界當中。 路爭鳴從冥想中醒過來,看見二舅關切的眼神,他也隻好沒頭沒腦的問:“怎麽了?”
道長拿出一個帕子,咳了咳嗓子。說道:“回吧,以後不要自己瞎練,你這個體質看樣子不適合修行。我在你的意識裡傳入了一聲法咒,短期內應該是不會再受夢境折磨了,只要你自己不再冥想。嗯!那東西類似深度催眠,非常不健康,記住我說的就行,好好學習,平平常常過日子。”
二舅請了一座上清銅像,和一串法珠。
回去的路上,他問二舅道長在他耳邊喊得是啥,二舅說那只是用喉嚨壓低哼出的一串聽不清的聲音。
路爭鳴以為他可以重新回到正常的軌道,從此,讀書、摸魚、娶妻、生子,過上一個普通人的生活。
他確實高興的有點早了,盡管他日日給上清神像上香,每天誦讀佛教真經。
夢裡的聲音消失了,現實的麻煩卻不停。
那位大哥通過薇信還是找到了小路,知道他是山師大的畢業生,訊息裡說堵到他一定打折他的腿。
小路趕緊刪了陳米蘭的薇信,甚至換了自己的頭像和簽名。
學校的事情告一段落,補考了四門專業課。剩下的十幾個掛科,要下學期重修。
二舅來電話,說是觀光園和文化館都缺人,趕快回家。
七月十一號,晴,微風。
路爭鳴踏上了回家的路。
在家裡等著他的,是另一場夢魘。
從渾江到家並不遠,一百多裡地,就是拐彎的地方多,車並不快。
到家先到海龍鎮,一個因為水獺或者是河狸得名的地方。鎮上有二舅的根據地,海龍民俗文化館。
跟二舅蹭了一頓飯,在鎮上買了點東西,還有三裡的回家路---小龍西村。
大夏天的沒法在日頭裡走路,叫了一輛夏利,8塊錢。
到家發現屋子鎖著門,父母倆人都去遊客接待中心乾活了。他從花盆下面拿出鑰匙,自己開門進屋。一切都還是老樣子,熟悉的安全感又回來了。這個他呆了二十多年的地方,仿佛就是他自己的軀體。
喝了兩口水,鎖上門也往遊客中心去。
路過溪邊姑姥姥的小院子,他很懷念那個偷偷塞給他糖吃的老太太。現在這房子成了一個小景點,一切恢復到二十年前的樣子,茅草做的頂,黃土壘的牆,小小的木頭窗子。院子裡有一棵新栽的葡萄樹,爬了半架。
來到遊客中心,發現人並不多。村長的老爹,自己的叔爺正在給大家開會,說是觀光區開放區域的問題,不應該讓遊客到小龍潭去,那裡是祖墳塋地,驚了先人是眼裡只有錢的不肖子孫。
路媽一看見兒子,立馬拉著路爸出來了。
“兒砸,回來啦,學校都整利索了唄。走,回家讓你爸給你做好吃的!”,在路媽的眼裡,小路永遠是個小孩子。
路爸拍了拍兒子的後背,輕聲問:“現在都好利索了麽?”,看見小路點頭,“以後可別瞎整,讓你媽操心。”
三人回家,兩口子就開始忙乎,幸虧小路在鎮上買了牛羊肉,要不路爸還要殺一隻公雞。
本來中午剛吃過,也不怎麽餓,但是這時候不是攔著父母的時候。忙乎吧,忙乎起來才是家。
大夏天的,還燒了不少火,屋子裡的溫度瞬間如同烤爐。
三點多的時候,開飯。
吃了差不多一個多小時,路爸喝了三瓶啤酒,小路陪了兩瓶,路媽喜歡本地乾紅,整了大半杯。
“兒砸,吃完飯,我叫你王姨過來給你叫叫魂,你別害怕。”路媽一邊收拾桌子,一邊說。
“哪個王姨啊,咱村的還是鎮上的?”
路媽顯擺的說,“上水村的,隔著十多裡地呢,我做飯時候給的信兒,早就給你約好了。”
怎整,擎著唄!老媽的一片好心,自己得配合。
如果小路是個忤逆的家夥,也許事情就到此為止了。偏偏他性子軟,還很有孝心。
所以說,一切都是命數,該挨著的,躲不過去。
傍晚六點多,天還大亮,太陽被西山擋住,遠處一片赤紅。王姨的車到了,一輛宏光越野。
進屋,倆人拉呱了半天,一直等到天徹底黑下來,王姨才開始打扮。
這是要跳大神啊!
用紅布包了頭,抹了腮紅,拿出了小皮鼓。
神神叨叨的,弄了一碗清水,立起一根筷子。說是一會小鬼兒走了,筷子就會倒下。小路佩服王姨這手水中立筷子的絕技。
開唱之前,神婆還要喝一碗酒,應該是低度白酒,否則一下子悶進去,路爭鳴覺得自己的酒量肯定要抽。
小路躺在炕上,王姨等酒勁上來了,就開始唱。當然不是神調,那是二人轉,真實的唱詞聽起來是河南河北的發音,前半段是好言好語的誇讚各路神仙,後半段是咒罵欺負人的小鬼兒。一邊唱,還一邊用筷子蘸水往小路身上灑。
隨著唱詞越來越含混不清,小路的眼皮在酒勁兒下變得沉重,迷迷糊糊的就要睡著了。
忽然,聽見有人招呼他。
“快醒醒,快醒醒”
他睜開眼,wish today!怎麽滿世界的妖魔鬼怪啊。
像是在開派對一樣,一群五顏六色的,千姿百態的,奇形怪狀的生物,圍繞著自己有歌有舞。
這裡不是沙海的恆河世界,恆河的沙子今天不在。看樣子是一片空地,四邊是黑乎乎的像是山林。
自己都答應和尚跟道長,再也不碰冥想了,怎麽又著了神婆催眠的道兒啊!
回憶和尚教自己的經文,看看背誦經文能不能應個景吧。磕磕絆絆的背了一陣,毫無效果。
這幫鬼神兒得寸進尺,一會掐他一把,一會推他一下。
道長的咒語呢?怎麽不靈了啊!
如果一個人意志不夠堅定,切記不要聽人擺布。
迷迷糊糊中,路爭鳴被眾鬼怪簇擁著,來到一個水塘邊上,他被推進水池,水很淺。綠瑩瑩、藍幽幽的水,卻要把他溶化。他奮力的推開一切眼前的東西,逃出水池。眾鬼怪好像很生氣,一個個露出尖牙利爪,四面八方的撲過來。小路掙扎著,卻很無力,身上的衣服被撕開,血肉被撕咬。
這是驅邪還是種蠱來了?
他感覺到有人在呼喚他,在搖晃他,在拍他的臉,拉他的手。可是,他醒不來。
過了很久,他只剩一副骨架了,胸腔中還有一顆勉強跳動的心臟。
滿嘴鮮血的鬼怪仍然不散去,難道他們還想用自己的骨頭來磨牙麽。
就在他以為連骨頭都要被人拆走,自己死定了的時候。天空中傳來一聲嘶鳴,遠處山林中傳來一聲獸吼。一隻七彩的火鳥,從遙遠的天邊一躍而至。 眾妖怪四散奔逃,火鳥吐出一團團火焰,燒的鬼怪吱哇亂叫,鬼哭狼嚎。
等一會鬼怪燒成了灰,聚成一團,變成一尊菩薩,身後散發著絢爛的佛光。
“何方妖物,見了本尊,還不速速遁走”那菩薩說。
火鳥並不會說話,只是用火去燒。兩方僵持不下。
就聽一個聲音在耳邊說,“孫兒快走,快走!”
“姥姥?姥姥你在哪?姥姥,我是路小鳥啊,姥姥!”,路爭鳴喊著。
“往哪裡跑?這裡是哪?”路爭鳴想不明白。
他只是想念姑姥姥,記得小時候,姑姥姥不但有糖,還有無窮無盡的故事。在故事裡,小魚會說話,小鳥會唱歌,小草會跳舞,森林之神的照耀下,世界每一處都充滿快樂。
姑姥姥還會唱歌,用一種奇怪的聲調,只是哼哼,沒有歌詞。
他還記得跟姑姥姥學了很久,很多遍。姥姥說,你要在森林中迷了路,就唱這首歌,就能找到家了。
他一個人哼著記憶中的曲調,聲音乾癟,卻帶著一點淒慘。
唱著,唱著,唱著。
好像有哪裡跟著自己哼唱,是河水,是石頭,是草地,是森林。
和暗中亮起點點光芒,形成一條導航的光路。
他順著光往前走,越唱聲音越大,整個森林和大地都在應和。
“你們都是幻象,都是心魔。姥姥說,跟著指引,就能找到家!”
我,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