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成仙修道”，必要舍棄俗世名利情欲

　　正式出發之前，孫導兒給小路放了三天探親假。

　　回到海龍，熬過暑假接待的二舅，正滿面愁容的在辦公室計算帳目。

　　小路把拉杆箱往地上一放就開始掏禮物，“舅，有冰鎮西瓜麽?”

　　“想吃自己買去，我這一天天的，哪還有心情吃西瓜！”，二舅倒轉圓珠筆，用力的在帳本上杵噠。

　　小路拿出兩條鋼廠定製的特供細支“長白山”，還是從海哥那串過來的。“怎了，我妹學習不挺好的麽?是處對象了還是讓人欺負了，要不我找.....”

　　“呸呸呸！烏鴉嘴，你小妹兒好著呢。你說你，一個暑假不著家，差點沒累死我，腰上這點膘都靠沒了。“二舅想了想，還是按住了話頭，沒說文投集團要拆遷小溪村進行開發的事情。看著外甥放在桌上的兩條特供煙，欣慰的點了點頭，“中午，讓你舅媽燉胖頭，我早市兒現給你買的。”

　　“我愛舅媽，真知道心疼我。您都多少年不買菜了。”

　　二舅合上帳本，扔進抽屜。“走，回家吃飯，一會送你回家。”

　　“怎了，這回這麽著急攆我走啊。”

　　“怎跟我說話呢，臭小子，翅膀硬了是不，還分不分大小王了！”

　　舅媽的手藝真不是蓋的，說開個飯店肯定還差點，要是去山師大食堂，至少能得個年度最受歡迎大廚是沒問題的。三個人就著米飯，乾掉了一條小四斤的侉燉魚，最後連茄子和辣椒都讓小路扒拉乾淨了。舅媽心疼，覺得小路上學是真缺了嘴兒了。

　　回村的路上，二舅說了文投的事情。

　　現在國家推進鄉村建設，大力振興鄉村文旅經濟。海龍的小龍溪，成了市裡亮點項目，省領導一看，親自帶企業考察，給對接了文投來進行深度開發。本來是一件絕對的大好事，就是市裡一個二舅的老對頭，中間使壞，硬生生的把二次開發轉換成了全新升級。原本的“尊重現狀、民俗為主、文化先行、提升服務”的方針，現在變成了修建民宿溫泉，打造林區生態旅遊觀光休閑養生基地。

　　簡單點說，大領導的意思是投點錢過來修橋鋪路，引入外部渠道宣傳，擴大影響力，增強接待能力。現在的領導指示，被改成了商業化投資，要求村民成立集體企業，把土地和房屋換成開發公司股份，以後由文投主導項目開發和運營。

　　聽起來區別不大，但是對二舅和村民來說，一個是自己當家做主，一個是成了別人的長工。所以，大家夥的意見很大，市領導來談了幾次，都被叔爺帶人給轟了回去。二舅那個對頭，現在影響力不小，帶著各種檢查部門一次次來拾掇小溪村，搞得最近人心惶惶。

　　到了家，小路媽去串門子嘮嗑了，路爸在接待中心跟著開“對策會”。

　　二舅和小路一出現，立馬被老村長抓了發言，尤其讓村裡唯一一個“研究生”給大家出出想法。

　　路爸雖然算是半個倒插門，但對村子那也是愛了二十多年了，所以並沒有給路爭鳴打什麽眼色。

　　小路面對幾十號叔叔嬸嬸、哥哥嫂嫂的熱烈目光，心頭還升起一陣激動。畢竟，村子搞旅遊，是他二舅的差點搭上前途換來的，自己也投入青春兩年半呢。

　　站到叔爺身旁，用食指關節扶了扶眼鏡，“投資這個事兒，二舅也就剛跟我說了個頭，具體細節還沒搞明白，我先聽聽。但是先表個態，無論是需要我出人出力，還是幫著托人找關系，咱肯定不怵頭。”

　　叔爺看到又一個支持自己的娃子，欣慰的點了點頭。

　　點名幾個負責人，匯報了一下應對檢查的準備工作，以及督處二舅趕快找人，別讓那個對頭繼續折騰了。

　　等人散了，叔爺拿出一張開發規劃圖，給小路和二舅講了一遍新版本的開發合作方案。

　　兩個主題，一個是“拆”，準備把村裡新建的磚瓦小院全部拆掉，換成90年代的土坯茅草房，所謂形成統一懷舊風貌;把現有的護欄和棧道，也全部拆除，換成仿木生態環保材料;還有一個關鍵點，是要拆墳，村裡的墓地尚風尚水，特別適合拆了建設豪華度假酒店。另一個主題，就是“遷”，給村民在鎮裡開發一棟6層的回遷樓。以後村裡歸集團管理，村民在集團入職上班。

　　小路看著規劃圖的色塊，有戲水樂園、草坪婚禮、溫泉大世界、鹿文化牧場、戶外露營區.........。

　　“這不就是吃乾抹淨、趕盡殺絕麽?不說以後的地怎麽種，就是他這些項目，咱們村能幹啥，當農民工天天乾維修，當保安麽?就這工作，熬到退休，一個月幾百塊錢，也不夠幹啥的啊！”

　　叔爺接過話頭，“大學生就是看得透，不像村裡那幾個眼皮子淺的，上了樓，吃啥喝啥，沒了進項，暖氣費都交不起。還想著過上好日子，人家都算計得透透的。”

　　二舅眉頭緊鎖，一直吞雲吐霧，氣的叔爺拿起一個本夾子要削他。

　　“二叔，不是我不支持你，我是愁啊，這天天檢查，啥時候是個頭啊?”

　　“怕啥，不行就關門。咱還老老實實種地，還能餓死誰怎滴。他們要是敢來硬的，你看我敢不敢上領導大院去喊冤！”

　　小路尋思了一遍，自己那點關系真沒啥硬實的，協調不到市裡。

　　二舅在煙灰缸裡杵滅了煙頭，一咬牙，對叔爺說:“老姑走了之後，真沒有會那個的了麽，不行，咱給那老王八羔子使點辦法！”

　　叔爺臉色一収，頓時嚴肅起來，衝著二舅的小腿就是一腳，“小二驢子，你是真混蛋，當著孩子瞎特麽說什麽！”

　　“叔爺，我都二十四了。”

　　“屁，你就是四十二了也是孫娃兒。小二，你要是再敢提那個事兒，我以後不讓你進祖墳！”

　　“爺，爺，你別來氣，有啥話好好說，我別的不行，出主意還行，我就是不行，還有我老師呢，那是能跟省專家打交道的人物。您說我姑姥姥怎了?”

　　“滾蛋，都滾蛋，一天天吃飽了撐的，淨特麽琢磨瞎扯淡的事兒。”

　　跟二舅回家，路上倆人一個追問，一個躲閃。

　　終於把二舅逼的沒招了，“你知道你姓啥不，姓路，咱村你媽，你叔爺，你姑姥姥，村裡的七大姑八大姨，姓啥?都姓馬！照規矩，有些事是不能跟外姓傳的。你媽這麽多年，都不會跟你爸說這些。”

　　小路隻好指天發誓，保證自己守口如瓶，一言不傳六耳。

　　只不過，他忘了，自己腦袋裡還住著一個不知道什麽玩意兒的，黛絲。

　　馬長河對小路講，姑姥小時候從太姥姥手裡“接了道”，修煉巫術，大成之後可以神遊天地，監察百裡。被關裡過來的道士們叫做“人仙兒”，但凡是誰鑽林子迷了道兒，或者是誰家丟了什麽大牲口。你姑姥閉眼三五分鍾，就能告訴人家去哪裡找。這還不算大能耐，就咱們這地界兒，總是傳說各種狐黃白柳的，只要是你姑姥一去，三兩下就給收拾好好的。最厲害的，是能懲治奸人，我們那時候是大生產隊，有個下鄉派來的幹部，窮能折騰人。什麽秋冬下泡子挖清啊，晌午頭安排人田裡拔草啊，大冬天冒煙雪讓你上林子裡伐木啊。人家老根兒硬，誰都拿他沒招，咱北邊這一大片屯子，讓他給折騰慘了。後來有幾個老人兒實在熬不住了，求到你姑姥跟前兒，說不求壞了這人的性命，但凡能讓他消停一點也行。

　　你姑姥就要了這人生辰八字，又弄來他的毛發衣物，常用的碗筷。擺陣施法，不出三天，這壞種出門就卡跟頭兒，吃飯就硌牙，做夢就尿炕。沒折騰到倆禮拜，自己申請調回市裡了。

　　後來啊，這人回城娶妻生子，一輩子沒敢再回海龍。

　　不過，人家家裡厲害，在文化局鬧了個小官兒，還出了好幾本下鄉回憶錄，所謂“傷痕文學”。在書裡給咱們這好通兒埋汰，奸懶饞滑坑蒙拐騙，就沒好人了。也不知道他是怎麽跟兒子交代的，反正你姑姥走之前，管協志一直沒找我的麻煩。之前他也就在文明辦上班，我倆因為一個辦公室主任打了五六年，後來我不就會鎮裡了麽。後來市裡搞開發，他也是鳥槍換炮，去了鄉振辦當主任，成了我的頂頭上司。

　　這次小龍溪開發，他裡挑外撅，是下了狠心要給他和他爹報仇啊。

　　我這頭，十二個衙門都要來個遍兒了。挺倒是能再挺一挺，就怕他來硬的，咱們胳膊擰不過大腿。所以，我不就跟你叔爺提一提，不行就原方抓藥，當年怎麽收拾他爹，今天還怎麽收拾他。

　　就是，這一套“人仙兒”，我也不知道具體傳承。這麽多年，國家破除封建迷信，到你姑姥姥這一代，後面也不知道傳給了誰。

　　二舅的一番話，讓小路想起來那個姑姥姥用雞血和草藥給自己進行驅邪儀式的下午。

　　晚飯後送走二舅的路家，三個人坐在炕上發愁。

　　小路一年6000的學費和一萬多的生活費，靠著家裡的十幾畝地顯然是難以支持的。一旦沒了旅遊項目的收入， 雖然吃喝不愁，未來念書和找媳婦，都成了過不去的坎兒。

　　沒有啥大進項的小路，也不能逞什麽口舌之快。只是說車到山前必有路，現在孫導兒給自己開了生活費，以後自己再兼職乾點啥，盡量少用錢。以後工作結婚，到時候找個彩禮少的，鎮裡房子也不貴。

　　夜裡，夢中，黛絲。

　　“你幫我把姑姥姥小時候給我弄驅邪的回憶找出來，我好好琢磨琢磨！”

　　“壓在深處的回憶，已經接近那個恆河幻境的邊緣，你不怕那個怪物鑽過來麽，到時候你可就成了白癡了。”

　　“廢什麽話啊，到時候說不定誰吃了誰呢，我的地盤，他還厲害起來了。”

　　“絕情絕義的修煉你都停了，啥時候練成“純陽”還不一定呢。要不我說，你找個機會，把你的那個敵人拉入夢境，我把他送給老怪物吃掉，一勞永逸哦。”

　　“可別了，萬事還要靠自己，那老怪物吃上癮了，把我也給咽肚裡，上哪找後悔藥去！”

　　黛絲深入小路的潛意識，穿過重重迷宮一樣的記憶，有時候還要躲避各種“妖魔鬼怪”的騷擾，終於找到了他6歲時，姑姥姥給他“驅邪”的光影。

　　姑姥姥扒拉著他的後腦杓，嘴裡祥和的嘟囔著念詞，一通咒語後，用剪子剪下一小撮頭髮。“七歲之前，前世靈光就要熄滅，你的這三根紅頭髮，就是你上輩子投胎時留下的因果。今天啊，姥姥把因果給你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