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不登入嗎?
(-3-)是不是要下跪求你們?
趕快為了可愛的管理員登入喔。
登入可以得到收藏功能列表
還能夠讓我們知道你們有在支持狂人喔(*´∀`)~♥
《大遷徙》第80章
  人們為學廣的離世惋惜了幾天之後,漸漸的就不再提起了。大家的生活又走上了正軌。

  晴朗的早晨,空曠的田地裡。當一團棉花一樣的白雲從三層嶺飄向杓子岩時,陳有財正揚起手中的鋤頭奮力地在港子河東面的自家菜地裡做活。

  雖然已經是立夏了,山裡天氣,早晚還是涼絲絲的。陳有財穿一身洗得發白起毛的長衣褲,手上用勁一下下揮動鋤頭。別看陳有財已過花甲之年,乾起這些活來還是得心應手。由於常年的勞作,他的身子反而壯實得很,除了頭髮越來越少,臉上黝黑起皺一些,乾起活來,怕是連後生崽都趕不上。

  一顆火紅的太陽從三層嶺後邊露出半個腦袋。陳有財覺得身上熱了起來,也有點累了。便停下來,將鋤頭橫放倒,一屁股坐了上去,一邊休息一邊細細地欣賞起自己的菜地來。

  這是一塊七八分的斜坡地,裡邊規規矩矩長著辣椒、茄子、南瓜、葫蘆瓜、空心菜,雖然都還沒結果,卻長勢喜人。陳有財還在四面田埂上種上了豆角、絲瓜,他尋思這幾天就去山裡砍點細竹子,搭起爬藤架子。

  陳有財這一生似乎是為田地而活的,他整日整日地守在地裡,擺弄著他那幾畝責任田,精心地計劃著這裡那裡該如何栽種,才能最大化利用空間。小小的一塊地,他恨不得能繡出花來。你看,組上的許多田地都荒廢了,只有陳有財的這塊菜地生機勃勃。這塊菜地是別人不要的,有財把它撿起來精心鋤了幾遍,下了肥,栽了各種各樣的菜苗。

  陳有財與“烏牛公”陳功世並稱為羊山村的兩大狠人。並不是說他們心腸壞得很,而是他們做活狠。這兩個夥計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開年三十到新年初二這三天,其余的時間都是泡在田裡的。五黃六月裡,別個都是草草做點活,就躲進村裡乘涼、玩樂去了。他們倒好,頂著老虎太陽,在地裡一做就是一整天。整個夏天裡,他們都是光著膀子。黝黑發亮的肩膀和背部,夏天才過一半就要脫一層皮。不管什麽時候去田裡,總能看見他們埋頭做活的身影。當然,兩家地裡的收成也絕對是遙遙領先其他家的。烏牛公比陳有財大了近十歲,近幾年做活沒那麽狠,田裡就成了陳有財一個人的天下了。後輩中更是沒有人能與之相比。

  私底下說,陳有財是真有財。他最開始靠賣菜、賣谷子起了新屋。後來村裡的青壯年紛紛外出務工,他又撿過組裡別個不要的五六畝地來種,這樣他就有十多畝地可以種水稻,一年光賣谷子就有不少錢。幾個女子大了以後又出去給他掙了幾年的票子才出嫁。平時地裡沒什麽事的時候,他還會去掙點活錢。村裡每年春冬兩季要請人到各座山上鏟防火線,二十五元一天,有財年年都去。還去給敏世挖磚廠的土,今年慶來要開山種油茶樹,他又報名去鏟草。總之有掙錢的活路,他都不放過。連年累積下來,他就存下了這許多的票子。

  陳有財除了好一口米酒,並沒有其他不良嗜好。不抽煙也不打牌。就是一口米酒他也舍不得多吃,只有一年中最熱的那兩個月才會在每頓飯點吃上半碗,且絕不多吃一口。他兩口子是出了名的節儉,平時不舍得吃不舍得穿。即使生病了,能熬過去的,絕不會去兵子醫生那裡花冤枉錢。這幾十年來,除了在龍生身上花了一些票子,幾乎沒什麽其他的支出。

  他屋裡光郵政儲蓄的定期存折都有好幾本。這些,有財兩口子都不想讓別個曉得。

尤其是幾個窮弟兄,就怕他們來借。別說弟兄,即使是親生女子也休想從他手裡拿走一分一厘。這錢他們要留給兒子龍生。  陳有財歇了一陣,又重新站起來,啐一口唾沫到手心,雙手搓勻,接著幹了起來。

  “爸爸,爸爸……,轉來吃飯。”

  一陣清脆的童聲從陳有財屋裡的方向傳來。他兒子龍生正站在門口朝他那個方向喊叫。

  “好,爸爸曉得了。就來。”陳有財帶著笑意,朝屋裡的方向喊了一聲。真的,自從龍生加入他那個家以來,陳有財整個人活絡了起來,臉上時常掛著憨厚的笑。

  陳有財將剩下的一小截地翻完,這才扛著鋤頭往家走。

  等他到屋時,他女人香嬌正坐在桌上側過肥胖的身子,用一把鐵杓子送一口飯菜到龍生的嘴邊,哄到,“來,還吃一口。我寶乖,聽話。”

  陳有財將鋤頭立在馬口裡,又到院裡的水井上吊了一桶井水,咕咚咕咚喝了幾口,又洗了手,這才進了屋,走到飯桌上坐下。他扭頭對香嬌說:“哎呀,你也是,娃娃吃飽了就不吃。”

  “你曉得什麽。多吃點長得壯。”香嬌撅起嘴巴,橫眉豎眼說到。

  這時,龍生從自己的長凳上滑下來,鑽到陳有財的身旁,親切地喊:“爸爸。”,並靠在陳有財的身上。

  “哎,我寶寶乖。”陳有財飯也不吃了,把龍生抱到腿上輕拍了兩下。

  還沒等陳有財下桌,龍生就背起一個小書包,往門外走。十歲的龍生現在在村小學上二年級,這是早讀完回來吃早飯,吃完早飯現在要去上中午的課。

  “爸爸,我去學堂裡了。”龍生邊走邊同陳有財親切地道別。

  “好。娃娃在學堂裡用功讀書啊,將來考大學!”陳有財笑眯眯地叮囑兒子。他早早就計劃好了,要把龍生供成一個大學生。雖然他自己以及他的女子們都沒上過學堂,並不知道什麽是大學生。但是他聽別人說大學生就是最好的、最有本事的,他要把最好的給兒子。

  “好。”龍生懵懂地點點頭。

  “那還用講。我們龍生幾聰明,將來肯定是大學生!”這時候香嬌大著嗓門從灶房裡出來,跟著龍生一起出了門。她要把龍生送過塘堰才放心。有財屋裡的這個兒子並不像真正的農村孩子,他們兩口子平時並不準他一個人到處在村裡跑,怕摔著碰著。長到十歲的龍生從來沒下過地,有財兩口子舍不得他乾活。因此,龍生看起來白白淨淨,說話也是細聲細氣。

  送完龍生,香嬌蹲在水井邊洗衣服;陳有財坐在馬口裡的台階上歇了一陣,又扛著鋤頭出門了。

  香嬌做完了屋裡的活,便帶上門,去了塘堰上的謙世叔屋門前話事。她同謙世叔屋裡的嬸嬸、有良老婆木秀、“烏牛公”老婆等四個女人坐在謙世叔門前的馬口裡拉了一陣家常。時間到了中午十一點,香嬌要回去煮飯,學堂裡十二點放學,她得準時做好中飯,免得誤了孩子的午休。香嬌起身拍了拍坐麻的屁股,同其他幾人說,“哎呀,時候不早了,我該回去做飯了。”,便沿著塘堰下了坡,往自家屋裡走去了。

  當她眯著眼睛頂著大太陽走到自家的院子口時,猛然間看見一對中年男女正站在她的馬口裡,男的留個短中分,瘦高個;女的扎馬尾,圓圓臉。台階上還坐著一個滿臉焦急的短白頭髮老婦人。可這幾個人她並不認識。香嬌心想,也許是別個找錯門了。她走上前問到:

  “你們是哪個?”

  幾人本來就一直朝她盯著看,見她開口,老婦人走近香嬌的身旁,激動地問到:“哎呀,你一定是有財兄弟屋裡的?”

  “是,你們又是哪個?”香嬌更是一頭霧水。

  “啊呀!總算找到你們了。”老婦人拉住香嬌的手,作出要抹淚的樣子。

  “我呀,就是送孩子給你養的。他外婆……”

  香嬌一聽這話,瞬間慌了神。無緣無故的,她怎麽找上門來了?白紙黑字不是說好了永不相見的嗎?

  她的臉霎時白了。拉下臉,語氣強硬地問到:“你來做什麽?”

  老婦人握起香嬌的肥手,帶著討好哀求的口吻說:“哎呀,妹子,我們來是為了孩子的事。孩子還給我們,票子還你,好吧……”

  “呸!休想!做得什麽美夢!”香嬌甩開老婦人的手,皺著眉毛罵道:“快死開來,莫賴在我屋裡。”

  “你聽我說,妹子。”老婦人又靠上去,幾乎要哭出來了。

  香嬌嫌棄地走遠幾步,罵道:“死開!”

  “我曉得,是我辦的糊塗事。不過,孩子始終是要跟親生父母的。”這個劉家婆婆也是沒辦法,她原本做主將外孫送走,是為了讓女子好找夫家。誰知過了一年,那短命女子又跟那死崽子在一塊了。在就在吧,偏偏連生兩個都是女子,再生就違反計劃生育了。這樣,女兒女婿才想著要把送走的兒子要回來。她其實也不想做這個壞人,她心裡曉得,孩子肯定已經跟這家有感情了。但為了女子以後有安生日子過,她隻好找了來。

  香嬌往老婦人那個方向呸了一口唾沫,鼓起眼睛罵道:“死開,莫在這裡嘔屎!那是我親崽!跟你們沒有關系!還不走我喊人了。”

  眼見兩人談崩了,一直站在旁邊的中年男女這時走上前,客客氣氣地說:

  “大姐,我們感謝你替我們養了這些年的崽。你放心,一定會補償你的。不會讓你白養一場。”

  “呸!莫在這裡嘔屎。明明是我的崽。快滾,死開些!”香嬌大聲咒罵到,臉上繃得通紅。

  男人語氣強硬地回擊到,“你罵人也沒用,崽是我們的,我就能要回去。”

  “死開!想得美。快滾!”香嬌心裡十分焦急,學堂裡馬上要放學了,如果還在這裡拖著,龍生放學回來看到就麻煩了……

  她將幾人往外邊趕,奈何他們就是賴著不動,甚至一屁股坐在了她馬口裡的台階上,任憑她罵。

  周邊的幾個女人聽見響動,紛紛跑到有財門口來看。

  “香嬌,做什麽?這樣打打殺殺的。”謙世屋裡和萬世屋裡的兩姊嫂探著身子到她院裡來。

  香嬌走到兩人身邊,拉著她們說了起來,“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人家,我養了十年的兒子,她們還有臉要!”

  兩姊嫂馬上懂了,這是有財買那個孩子的親生父母要人來了。不是已經買斷了?而且也養了這麽多年,戶口和族譜都上了,哪裡有再要回去的道理!

  她們馬上和香嬌達成了一致戰線,繃著臉走到三人跟前,厲聲說道:“啊呀,光天化日,簡直無法無天。”

  “孩子本來就是我女子生的!”老婦人見軟的不成,便梗起只剩松松垮垮一層皺皮的脖頸,粗聲嗆道。

  萬世老婆翻起白眼說到:“沒見過你們這樣的,自己拿了票子把孩子送給人家養,現在倒好,孩子養大了,你們想要了?別做夢!”

  “孩子是我的,當然得跟我們。”中年女人眼見談不攏,也就撒起了潑。

  “是你生的又怎麽樣?你又沒養他,他也不會認你!”

  “就是。孩子隻認有財他們,怎麽會認你,快走,莫在這裡丟人現眼。”

  “老娘就不走,見不到人不走。”

  “真不走?你嘴硬是吧?看你老娘我不撕爛你個蠢逼的嘴!”香嬌氣衝衝地上前,與中年女人扭打在一塊,嘴裡還互相罵著難聽的話。

  眼見兩個女人打得難解難分,女人的媽媽和男人準備過去拉住香嬌。作為嬸嬸的萬世和謙世老婆可不會任他們這樣放肆,她們很快也加入了混戰。

  就在他們打得如火如荼的時候,一聲怯生生的“媽媽”打斷了這場混戰。

  香嬌顧不得披頭散發,急忙衝到院外,把龍生摟在懷裡。

  她眼神凶狠地朝來的三人罵道:“快滾,快死開。死出我們羊山。”

  這時中年女人也朝她們的方向走去,她朝龍生邊招手邊柔聲哄到:“娃娃,我才是你媽媽,快到媽媽這裡來。”

  小小的龍生嚇得把頭埋進香嬌懷裡。

  “快去,莫在這裡賴死,沒見孩子不認你們!”,香嬌再一次驅趕三人。

  沒想到,中年夫婦見到龍生這樣,更加激動,直接走上前去想要抱龍生。“來呀,我們才是你的爸爸媽媽。”

  “拿開你的手爪!”香嬌一邊死死抱住龍生往後退,一邊凶狠地罵到。

  這激烈的陣仗嚇得龍生哇哇大哭起來。

  這時塘堰一片聽到風聲的人都跑來了,長生老婆、慶庚兩口子、“烏牛公”老婆、慶來老婆以及她的兩個堂姊嫂等十來個村民站在香嬌身後給她壯勢,人們嘴裡喊著,“老子看誰敢亂來?看看你們有多大的能耐,敢到我們羊山來撒野!”

  陳有財聽到消息也趕了回來,他進門就操起馬口裡一把鋤頭護在老婆兒子身前:“你個婊子崽,不怕死就來。”

  中年男人狠狠地說到:“好。今天仗著你們人多。不過,我們還會再來,下次來就不是這樣了!”

  平時憨厚的陳有財發著狠說:“見你來一次,打一次。你不怕死就盡管來!”

  “就是。”有財身後的村民壯氣說到。

  就這樣,吃了癟的三個人不甘心地出了陳有財的屋門。

  兩個愛打探的婦女悄悄跟在三人身後,眼見他們過了杓子岩,上了出村的小路,才小跑著回到有財屋裡,高興地喊:“走了,走了,看著出的村。”

  “婊子崽肯定怕了,還算有點自知之明。”蹲在馬口裡的人們說到。

  不過有財兩口子擔心的是他們要時不時過來鬧。要是他們趁自己不注意,把龍生拐走了怎麽辦?

  大夥在有財的院裡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要我說,不用怕他,怕他個卵!”

  “是,不用怕。只要他敢再來,就打。自古以來,還沒有哪個敢來惹咱們羊山人,他不怕死就來!”

  “這幾天大家驚醒著點,見到生人多留心。有財屋裡有什麽響動,就趕緊來。”

  大家紛紛點頭說:“做得,做得。”

  這樣說定後,大夥漸漸散了。

  晚上,有財兩口子給龍生簡單說了一下關於他的身世,他們告訴龍生,是他的親生父母不要的他,並問他如果要選,選誰?

  小小的龍生哪懂這些,他只是傷心地抱著香嬌哭道:“我要媽媽。不要那兩個壞人。”

  “媽媽也要你。”一向強勢的香嬌也哭著抱緊“兒子”。

  第二天,有財地裡也不去了,就在屋裡守著兒子。龍生學也沒去上了。有財兩口子怕他在學堂的路上被抱走。兩口子就守著他,哪也不去。

  這樣安穩地過了一天,到了第三天下午,現任村長陳爾世來到有財屋裡,開門見山說:“有財老兄,你屋裡的事我都曉得了。這次的事鬧得有點大,孩子我估計留不下了,我過來先跟你打個預防針。讓你有個心理準備。”

  有財兩口子瞥過臉不高興地說,“你都不像自己房裡人,倒幫著外人!孩子是她自願給我的,錢也收了,我戶口也上好了,這些你又不是不曉得。再說也過了這麽多年。”

  爾世耐心地勸說道:“老兄,嫂嫂,現在不比以前了,現在都講法,買賣人口是犯法的。”

  陳有財叉著腰,紅著脖子大聲說到:“我不曉得什麽法不法!反正崽是我的,戶口也上了。”

  “上了戶口也沒用,就是當年給你們辦戶口的相關人員也要被連累。這是沒辦法的。我怎麽會不曉得你老兄為了這個孩子受了多大的累,操了多少心。要是能保住,老弟我肯定不會胳膊肘往外拐。”

  “問題就是他們現在鬧到了縣裡,縣裡下精神到鎮上,讓你們主動把孩子還了,不然事情就大了。不”爾世苦口婆心地勸說著,早上鎮政府辦公室打電話給他,讓他做思想工作。他不得不來當這個壞人。

  “那不關我的事,反正孩子是我的!”

  眼見事情說不通,爾世也只能打道回府。沒別的法,只能照實跟上邊說了。他順便還提了提孩子在這邊的生活,以及他同養父母的感情如何如何深,希望上邊能不能考慮考慮孩子的情況,或許就讓孩子留在羊山,讓有財補償一點錢給親生父母那邊?

  爾世曉得有財兩口子對這個孩子真的是掏心掏肺,如果強硬要走,不曉得兩口子會不會想不開?再說了,這個孩子的母親當初肯定是點頭了的,至少是默認了。不然隔的這麽近,這麽多年裡怎麽都找上門了,何必等到現在?

  爾世估計,要不就是孩子的親生父母覺得當初給少了,想再多要一點?

  唉,是有財老兄的執念害了他呀……

  聽了爾世的話,陳有財估計這事沒完。不過他打定主意,不管怎麽樣,他都不松手,除非他死!

  香嬌跟有財的想法一致,她這幾日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精神整天高度集中,生怕又竄出來人要跟她爭龍生。她把所有的母愛都給了龍生,龍生享受了她親生女子從來沒有享受過的慈祥與耐心,她對龍生的感情不會比任何一個母親對親生孩子的感情少,甚至更多,所以她是絕對不會讓龍生被搶走的!絕對!

  到了第五天,陳有財一家人剛剛吃過中飯。有財老婆抱著龍生在馬口裡坐著,有財自己則雙手撐在半截的院牆上,朝遠處的田地望著。幾天沒去地裡,不曉得小東西們長得怎樣了?

  就在他出神的時候,一陣急促的警笛聲由遠及近,最後停在有財的屋後。

  從五輛警車裡下來一隊穿警服的武警。武警護送著那天來的那對中年夫婦,一路朝有財屋裡走去。後邊還跟著幾名便服人員,他們肩上扛著拍攝的儀器。

  人們紛紛奔走相告,“快去有財屋裡看看,警察來了。”

  中年夫婦領著武警,雄赳赳氣昂昂地進了有財的屋門。他們把事情報到了市裡,市裡很重視,核實了情況後立馬派了專人處理,還讓市裡的電視台來跟拍,準備做一期人口買賣的專題報道。

  有財見狀,趕忙起身擋在老婆孩子面前,“你們幹什麽?”

  “你是陳有財?”一個身材高大,穿製服的武警問到,看樣子,他是這次的負責人。

  “就是我。你們想怎麽樣?殺了我?”有財梗起脖子頂到武警的面前。

  嚇得武警連連後退,耐心地說:“老鄉,咱們是講法的,不要動不動就打打殺殺。我們來不是找你麻煩,就是協助你們解決問題,讓孩子回到親生父母身邊。”

  “沒可能!除非我們死了!你要不把我一槍打死,不然沒門!嗚嗚嗚……你們欺負我們小老百姓,還講不講理?”香嬌大聲地哭喊到,懷裡的龍生也嚇得放聲大哭起來。

  遇到這樣的情況,領頭的武警同志隻得耐心講解其中的理和法:“我們曉得,你們兩口子跟這個孩子有了感情。不過,買賣人口是犯法的,小孩上的戶口也要下了,還要追究當事人的責任。你想,小孩沒戶口就上不了學,以後幹什麽也乾不成。還有……”

  這麽一會兒功夫,有財屋裡屋外圍滿了人。他兄弟有登、同房裡的堂親,以及周圍的鄰居等等,一兩百號人,他們都來為有財撐腰來了。大家想著:這麽多的人,他們抓得哪個來?

  後生都出門打工了,來的以五十歲以上的居多,不然按以前,說不定都打起來了。

  同房裡的“牛婆”帶頭喊到:

  “別在這裡嚇唬我們老百姓,我們作田的,不怕這些。”

  一時間,眾人大聲地抗議起來,“就是,講法也要講理是不是?孩子又不是有財偷搶來的,是他親外婆收了票子送到我們羊山養的,還有他親媽肯定也知曉。怎樣,現在養大了,你們就想要回去當現成的爹媽?不要點臉皮!”

  龍生的親生父母這時候並沒有正面回應,他們躲在武警後邊靜靜地看著。他們有把握今天一定能帶回兒子。

  “老鄉們啊,聽我說,這件事很複雜,涉及到人口買賣的問題,這是犯罪,搞不好要坐牢的。”領頭的武警被這陣陣聲浪攪得心煩,心想:怎麽村幹部還沒到。

  另一邊,以陳爾世為首的幾名村幹部聽說武警來了,心裡一下慌了。他們本來想著不插手這事的,有財作為自己房裡的堂親,又到了這個年紀,要是把他這個兒子要走,真不曉得會鬧出什麽事?他們原來想:孩子的親生父母說不定鬧一鬧就消停了,哪個曉得他們竟然捅到了市裡。正好市裡在抓人口買賣的典型,這不撞槍口了嘛!

  “快走,快去看看。別鬧出什麽事。”爾世領著幾名村幹部著急忙慌地出了大隊一路有財屋裡小跑著。

  陳爾世進門就朝領頭的武警走去,他握住對方的手,說

  “武警同志,你們好。”

  “你們幾個是村幹部?”

  “是的。”

  “村裡出了這麽大的事,你們才來?”

  “嗯……聽說了我們就趕來了。”

  “既然來了,那你們勸勸這些老鄉,告訴大家,阻礙執法也是犯法的。”

  “好好。”

  陳爾世為首的幾個村幹部調轉方向,用土話跟眾人說了今天要是妨礙武警執法,是要抓去長毛嶺坐監的。

  剛剛還在怎怎呼呼的眾人一下沒了氣焰,他們都怕長毛嶺。如果為了幫有財而搭上自己,那就太不劃算了。真抓去長毛嶺了,他有財還能幫做田裡的活不成?還是能賠錢?

  剛剛那麽起勁,那是以為鬧一鬧就能幫到有財,既然連村幹部都這麽說了,那就肯定沒戲,何必再多費力氣?

  一時間,眾人紛紛噤了聲,只是站在原地看著。只剩陳有登和“牛婆”等幾個自家房裡的人在據理力爭。

  領頭的武警走到陳有財跟前,耐心地勸導:“老鄉,我們理解你的心情。別說是個活生生的人,就是一條狗子,時間久了,都會有感情。但是,我實話告訴你,這個孩子一定得回到親生父母身邊,你再怎麽阻攔也沒用。退一萬步說,就是你強行把他留下,到時候孩子的戶口下了,成了黑戶,學上不了,工作找不到,那不是害了他嗎?

  “你放心,即使孩子回到親生父母身邊,作為養父母,你們是有探視權的,什麽時候想見都可以見。這是我們承諾你的,沒有人能阻攔。另外,等孩子到了十八歲成年,他還可以有一次選擇的機會,那時孩子想回來你這裡繼續生活也是可以的。現在孩子父母願意補償你們十萬元,孩子跟他們走,你看這樣行嗎?”

  “誰要他們的錢!錢我也有,我給他們錢,行了吧!”陳有財撇過因激動而漲紅的臉,他嘴上雖說著強硬的話,但神情有了一些變化。他心裡其實也曉得今天這一劫是逃不過的,只是不願意就這樣放手。但是聽到剛剛武警的話,他似乎看到了一點希望:再等八年,等龍生有選擇權的時候,他一定會回來,我們對他那麽好。

  這時領頭的武警又去勸說有財老婆。香嬌緊摟著龍生,抱在一塊哭。她在迷迷糊糊中聽到說龍生能自己選跟誰,於是她馬上提高音量在龍生的耳邊帶著哭腔問,“寶寶,你說,你跟誰?”

  “媽媽,我要媽媽!”龍生緊緊抱住香嬌的脖子,大聲哭道。

  香嬌擤了一把鼻涕,挑釁似的說到:“你看,他選我們。不跟他們。”

  “大嫂子,不是的。要等這個孩子十八歲成年才有權利選。”領頭的武警解釋到。

  “我不管,我崽選了我。”

  “大嫂子,你聽我說……”

  武警和村幹部耐心地勸說著有財兩口子。

  從太陽當空,到天黑透,人群漸漸散去。有財的院裡只剩有登、同族裡的堂親和塘堰邊的一些鄰居。

  香嬌心裡還是怕了:等大家都散了,那豈不是只能任由他們帶走龍生?

  不行,她要談條件!

  她強打起精神,撇過臉,用強硬的語氣對龍生的親生父母說:“孩子只能留在他外婆家,我們每個月要去看幾次。”

  “可以,做得。”龍生的親生父母聽見她松口了,忙不迭答應下來。

  香嬌回轉頭,用力抱緊懷裡的兒子,未語淚先流:“娃娃,龍生!嗚嗚嗚……好孩子,你就先跟他們去,嗚嗚嗚……爸爸媽媽過幾天會來看你一次,做得麽?”

  懷裡的龍生聽到這裡,激動地尖聲哭喊起來:“不要,我要媽媽!我就要媽媽!”他哭得好像要背過氣似的。

  “嗚嗚嗚,老天,嗚嗚嗚……乾脆拿我的命去!”

  一時間,有財一家三口哭作一團。在場的人無不動容。

  最終,龍生還是被他的親生父母強行抱著走出了有財的屋門。他們走的時候留下了兩萬元錢,說余下的以後補上。

  龍生一路踢打掙扎、伸長手,撕心裂肺地喊著,“爸爸,媽媽……”

  有財兩口子哭著追到車前,一遍遍呼喚:“娃娃,娃娃……”

  臨了,香嬌反悔了,她躺到車前,喊著:“壓死我算了!”

  很快,她便被抬到了旁邊,任她如何掙扎捶打都無濟於事,只能看著車子慢慢開動。

  她追著車子跑出十多米,哭著喊到:“娃娃,娃娃,你聽著,爸爸媽媽的錢都留給你,你長大了回來,啊?”

  車上的龍生扒在玻璃上,望著她和有財撕心裂肺地哭喊著:“爸爸,媽媽……”

  這天夜裡,有財兩口子一夜未眠,躺在床上傷心流淚。

  這一夜之間,有財兩口子好像老了幾歲一樣,對任何事情都提不起精神來。兩人從昨天夜裡開始水米未進,嘴唇發白起皮,紅腫的眼睛裡布滿血絲。有登一早來屋裡看了他們一回,他怕他們想不開,又勸他們好歹吃點東西。

  有財兩口子耷拉著頭,連話也不想說。有登見大哥屋裡冷鍋冷灶,從屋裡端來一點早飯,叮囑他們要吃,然後才走。

  可有財兩口子哪裡吃得下東西,他們的心被掏空了!沒有了精神寄托。

  有財田裡也不想去了,還做死做活幹嘛?將來死了留給誰?

  他的生活沒了盼頭,自然也就提不起精神。

  在龍生離開的第二天,有財兩口子就因為忍受不了思念, 開著三輪車去了劉家坪,見到龍生,一家人又抱著哭了一場。他們在劉家坪待了一陣子,給龍生說了一些安慰的話,這才依依不舍地回了羊山。

  就在兩口子為能常常見到龍生而高興時,龍生的親生父母不樂意了,他們想了個主意,悄悄帶著龍生跑到外地打工去了。

  等有財兩口子再一次去劉家坪時,他們才曉得這事。兩人一下慌了,他們把我的龍生拐到哪裡了?該去哪裡找人?

  經過他們一次次的上門鬧,龍生的外婆終於受不住了,將女兒一家的地址給了他們。她想,這麽遠的路,料他兩口子也不會去。

  一個月後,就在大家都以為他們不會去的時候,連縣城都沒出過的陳有財卻折騰著找到河下的姐姐,他求姐姐讓外甥開他的翻鬥車帶他去,油費他來出。

  禁不住他們的央求,細妹只能讓兒子帶他們去。三人轉輾找到七百公裡外的一個海濱城市。在那裡,有財兩口子見到了日思夜想的“兒子”。看著一家五口擠在狹小的出租屋,有財兩口子心疼不已。他們一遍遍喊著“龍生”,問他話。僅僅過去一個月,龍生就同他們生疏了,隻遠遠地喊了一聲爸爸媽媽。

  有財和香嬌心裡不免傷心失落。很快,他們安慰自己,一定是龍生的死爹娘打他,教唆龍生不準與自己這邊親。

  看著,等龍生長大了,他一定會回來。

  有財兩口子一遍遍在心裡告訴自己,不然這日子沒法熬,八年啊!

  回到羊山後,有財又開始做活,他要給龍生多存點票子,等他回來好給他。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
章節問題回報:
翻譯有問題
章節內容不符
章節內容空白
章節內容殘缺
上下章節連動錯誤
小說很久沒更新了
章節顯示『本章節內容更新中』
其他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