綺莉仍是一副沒睡醒的反應,銀眸茫然地盯著對方,她坐起身,有些不確定地握了握自己的手,感受著身體的熱度,最後緩緩開口道:“你是誰啊?”
塞利安因這話語而怔住,仿如失去了生命中極為重要的東西,他無意識地後退了幾步,眼眸逐漸褪色,失去了色彩。
他的靈魂,他的血肉。
在這一刻猶如跌落深淵,即將死去。
他聽到自己腦海裡有無以計數的電子音在混亂地尖叫。
“不可能!我根本不明白——”
“重啟程序怎麽會剝奪記憶?!”
“我接受不了,怎麽能……”
他還內心具象化怪物本身含糊的吼聲,像是已經失去了發聲的器官,只能存活在絕望盡頭極為畸形的沼澤中,變成了一個無人問津、徹頭徹尾的臃腫肉瘤——余生能做的事只有幻想,幻想著自己擁有無數隻手,能掠奪這世上所有的寶物,撫摸相愛的人,體驗無數的死亡,無數的虐殺……
但當失去了那最為重要意義,它又有什麽享用痛苦的權利呢?
塞利安重重向後倒去,想要就此放棄。
與此同時,面前的人又忽地湊了過來,牢牢攬住他的身體,輕聲笑著說:“哎呀,我跟你開玩笑的呢。”
這一定是對冒犯行為的報復,他心想,目光直勾勾地盯著那人,注意到她身上正在愈合的傷疤,仍是那麽的猙獰、怵目驚心,看得人心裡又是一陣抽疼。
綺莉不甘示弱地回瞪過來。
塞利安瑟縮了一下,但不是對她有什麽害怕的心理,要擔心也是關於記憶缺失的事,不過自從奴隸系統被剔除後他就什麽都想起來了——他逃避這人的注視,是因為可以看到對方眼裡的反射——呈現出來的人形完全不似以往,滿身的血汙,臉上留了大半燒傷腐蝕的痕跡,和神城裡肆意吞食生肉的怪物們沒什麽區別。
全方位檢查系統的完整度的確增加了不少,雖然有害程序都被鎖定了,但狀態仍不算特別良好。
用通俗點的話來比喻,等同於半截身子躺進棺材裡了,留在外面的一大部分還上澆了汽油和毒藥,全是崩潰和毀滅的風險。
綺莉當然也看得出來塞利安此時的情況,她一想到這人不要命的性子就有些無奈和生氣,也佯裝出一副要狠狠教訓他的認真表情,但最終還是沒再說什麽傷人的話。
她朝前挪了挪身子,中途又短暫地頭腦發暈了會,縛神釘的連帶作用還沒徹底消退,畢竟是實打實地穿透了整個子系統,現在還沒有辦法很好地行動。
她喘了幾口氣,盡可能更快地適應這個虛弱的狀態,隨後從塞利安旁邊劃出好幾個檢測面板。
重啟中途綺莉就收到了幾千個可供升級和修補防火牆的系統程序,除去作為損耗的那一部分和必要的儲存,剩下的正好可以加快全方位檢查的愈合程序。
她修改了所有風險程序的參數,還幫忙提高了危險數據的清理能力,把塞利安原先調得無限多的違規操作記錄全部抹除,這些數據留著也是禍害。
她每調配完一項,都要停下來休息很久,但動作很認真。
塞利安很聽話地守在一邊,就這麽靜靜地看著自己的寶物,同時能感受到體內躁動力量的平息,臉上癢癢的,大概是傷口愈合的反應。
他倆現在的樣子都很狼狽,就連走路都有問題。
綺莉花了十幾分鍾把派不上用場的系統數據全部清理完畢,隨後打量起周圍,困惑神色轉瞬即逝,顯然是查了一下此時的坐標在哪。
“聖彼得瘋人院邊上啊。”她轉頭朝身旁的人說道,“這地方可冷了。”
“嗯,阿卡姆城面積最大的邊緣地帶,再過去一些就是下潛區裡,我上次找但丁的時候就是個暴雪天。”塞利安回道,又悄咪咪地握住對方的手,收緊力量。
綺莉沒有反抗的意思,她還穿著那套沾血的白袍,抬起頭看了會天空,偶爾有奪目的光線打在身上,那是幸存者所發出求救信號的強光,讓這一片廢墟都宛如宗教裡的場景。
“我還挺喜歡下雪天的。”她此時的樣子溫柔而有些悲傷,“深層地獄挺多地方都會下雪,不會這玩意在那裡都是有毒的,淋久了還會禿頭,別提有反人類了。”
“你喜歡的話我可以把公寓的補貼取出來,在這裡重新租個房子。”塞利安立馬為未來生活作出了規劃,有些期待地說,“不過這地方的雪勢一般都比較大,出行會很麻煩,但我現在已經很厲害了,操控天氣什麽的非常簡單。”
他停了停,巴不得現在就讓整個阿卡姆城下場雪,但又感到後悔,剛剛那番話聽起來有點太顯擺了點,他們還有很多正經事要做,還有很多危險沒處理——但綺莉朝他露出個笑容,很認真地點了點頭,說道:“我覺得這主意挺不錯的。”
塞利安看著她,那人的樣子沒有敷衍和疏遠,也沒有一味地縱容——她是真的覺得不錯。
他很喜歡這時的感覺,以往也經常幻想著能在這麽個惡心的世界能和誰有段正常的相處時光,不需要太久,能略微享受生活的環境就夠了。
而此時此刻的滿足更為不同,是一種接近於兒時對未知禮物的期待和熱烈。
這是種毫無依據的病態心理, 一般只有沒體會過愛的人才會這樣,塞利安以前覺得是不需要的,他只是擅長扮演個正常人而已,他曾經以為自己永遠也不能理解。但現在他反悔了。
兩人又休息了會兒,隨後商量著如何溜走的事。
divine edy這次可下了血本,把近大半的內部成員都調配了過來。塞利安視界內的檢測彈窗早早就提示著有幾百個能量波動非常大的玩意已經包圍了所有的區域,就是那幫人,一個個殺氣騰騰,恨不得毀滅世界的樣子。
就是習慣性遲到,別提有多傻逼了,
盡管是直接從亞空間上升的,損耗程度很高,但這裡畢竟是個很古老的神城,他們也無法在這麽短的時間面面俱到。
塞利安還是很擅長在諸如此類的場景裡跑路的。
“我之前去找但丁的時候,在那地方臨時租了個小別墅。”他朝綺莉說,“房東人很好,說以後我租房就打三折,他應該還活著——畢竟是個實力很不錯的血宿,我們可以去休息一下,那裡有落地窗和全透明的穹頂,很適合看雪。”
“你還認識吸血鬼?”對方愣了愣,簡直有些詫異他之前是怎麽活下來的,光憑理智值可沒那麽夠。
塞利安張了張嘴,考慮了一下,決定還是不把他每次都會郵寄一份血液標本給那位始祖的事說出來。
綺莉等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最終也沒追問,只是說道:“好吧,你幫忙打個掩護,我要開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