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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利吉耶裡新聞社》一百零四.1切都會沒事的
  塞利安覺得自己現在的樣子肯定很嚇人,他看不到真切,只知道綺莉扶起他的身子,就讓自己枕在她的腿上,動作小心翼翼,仿佛生怕再多些力就會把他弄碎。

  二人的下方,所有疊加的空間再次分崩離析,無以計數的建築模板粉碎開來,像被潮汐衝毀的沙堡,只剩下殘骸的一小部分。不遠處的導演主樓被未知的力量掀起,悲鳴著衝上天空,又砸落下來,連帶著內裡呼救的員工染成通紅。

  整個世界都在血腥裡沸騰的,怪物和人類的屍體遍地都是,是片由復仇與解脫堆積起的新國度。

  綺莉又在說些什麽,但塞利安聽不清,那人的表情陰沉得嚇人,血從發梢滴下來,落到他臉上。

  他當然知道自己最好得活下來,公寓的寬帶費還沒交,Aic的智能系統也沒更新,他們一開始定下的交易更是遠不到完成的地步,只需要再堅持一段時間就好了。

  但他做不到,力量完全被掏空了,也燃燒殆盡了,只剩下一抹蒼白的灰。

  塞利安知道這就是強製升級後的代價,沒人撐得過去,但他還是做了決定,他就是沒辦法再看到那些發生在靈魂鏈接裡的事重演一遍,他就是如此的固執。

  此時此刻,他視野內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畫面再次崩塌,仿佛一切事物都開始變得混亂了起來。

  他能感到綺莉愈發恐怖的力量,來自那套殺傷力最強的子系統——“文件管理”——這會兒的功夫正瘋也似的搜刮整個地獄能排上用場的道具或是誰的屍體,但在這一刻,塞利安能意識到,無論是伊甸園還是別的什麽東西,充其量只能多拖幾分鍾的時間罷了。

  他能感覺到自己仿佛在一片巨大冰冷的海洋裡,不知是幻覺還是真實的處境,也可能是那人隱藏起來的記憶——她曾對塞利安說過,他最好還是遠離自己,每個接近的人都沒什麽好下場,的確說得很對。

  整座影城都在死亡,它寄生在一具落寞神明的屍體內,現在這龐大容器種族迎來了遲到許久的腐爛。

  塞利安心想,好吧,我也要消失在這裡了,溫度有點冷,也沒什麽害怕的,嘴裡依舊全是血的味道,太難聞了。

  他又感到很難過,難過的是可能他們又會讓綺莉變回那個沒有一點兒人情味的怪物。

  他想說些什麽,每個人死前都要念上那麽幾句符合形象的、或是極具個性的言論,但他並不覺得自己到了這時候有什麽其他事值得感慨的,除了那個未完成的承諾。

  於是他朝綺莉說:“抱歉。”

  就這樣了,他想說的只是這麽一句話,沒什麽別的意義,普普通通,但這就是全部了。

  那人明顯的愣了一下,大概是無法理解他因為什麽事而感到抱歉,表情看上去很茫然。

  “我很抱歉,你可能又要回到那個實驗區裡,每天盯著角落發呆了,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塞利安努力地發出聲音,這舉動又讓他嘔出好幾口血。

  綺莉看了他好一會兒,在他短暫記憶中二人經歷過很多可怕的事,但此時此刻,他在那人眼中看到的只有焦急。

  “我明白了。”她輕聲的說,語氣從未如此溫柔過。

  接著,綺莉轉過身,對著虛空說話。

  “給我‘複製粘貼’的主程序權限。”她說,“拿到後我會放過你,但你必須先把那個權限給我——我把防火牆關掉了,對,你不需要再授權。”

  她的確是在和巴裡特說話,

盡管對方已經沒了具象化的力量,幾乎被拆得粉身碎骨,但在這種時刻,綺莉忽然很慶幸自己沒有對他趕盡殺絕——她那會兒只是想著或許能用那程序做些什麽,沒想到現在就可以派上用場。  “我會把我所有的權限分享給你。”她重新回到塞利安身邊,不確定地撫摸他的頭髮,“我們同化過幾次,分享權限後有很大的幾率能讓你撐過去。”

  他靜靜躺著,已經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覺得自己像是塊浮木,被海浪一次次推動,不知究竟要去往哪裡。

  綺莉又湊近了些,攏了一下自己的頭髮,將右側額骨的一面露出,將內在最深的地方呈現出來。

  在那一瞬間,塞利安看到的一種極為古老且龐大的生物。

  它宛若一種來自深淵底部或是其他不為人知體系的存在,形態怪異,根本無法形容。

  它就懸浮在霧般混沌中,看不清面容,幾乎是一片空白,沒有什麽生物屬性的劃分和進化,仿佛處在時間、空間、規則之外的更深領域。

  “這就是經過感染後的‘奴隸契約’。”綺莉說道,“我知道你能看到,本來是鎖鏈的形態,但新聞社塞給我的基因太多了,所以它也跟著變得畸形了起來。”

  她就如此慷慨地展現起那禁錮自身幾個世紀的噩夢,這東西從兒時起就毀掉了她的每一個幻想,直至在被推進地獄前就已經把宿主變成一個沉淪、毫無人性的幽靈,她靈魂的內在已經完全變質,所以不想給任何人看到,也沒人願意看。

  除了塞利安。

  “我知道你盡力了,你很想幫我,所以你選擇了升級。”綺莉接著說,語氣溫柔得像是在哄一個懵懂的孩子,“我會想辦法把它清理掉的,你也會活下來幫我的,你答應過我的。”

  塞利安覺得身體裡有什麽驟然緊了那麽一下,他聽到那道電子音重新響起,匯報著“檢測到‘文件管理’同化要求,當前主程序受損嚴重,已自動接受”——巴裡特最終還是交出了他那套系統的權限。

  “一切都會沒事的。”綺莉說完,靠過來,用力地抱住他,她的身體總是很冷,仿佛永恆凍結的黑夜,可這一刻,塞利安覺得所有的寒意都融化了。

  在這個世界內,他們作為活下來的那極少數幸運兒,能在意的東西早被人從骨子裡掏空了,就如她從小所處的家庭環境,所有的“家人”都被迫著說他們是幸福的,父親給予的愛是偉大的,至高無上的,甚至形成了生存的本能。

  塞利安想著這一切畸形的事物,想著那被冠以“公平”的愛,他聽到自己在笑,是少有的那種癲狂、扭曲和病態的笑聲。

  他們在一個正在崩塌的地獄裡,在一次次無比渴望著毀滅、承受了不知多少痛苦的忍受裡,都得到了此生僅有一次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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