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在她成長的鄉鎮裡，她如韓素梅所期望的，有著面對生活的朝氣，充滿陽光。

　　但在這個現代化的都市裡，王婷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卑微。

　　這座城市在提供了遠超鄉鎮的機會之外，也把生活的艱難，放大了無數倍。

　　她並不是如殷小妙那樣，在學習上能輕松挑選985就讀的天賦，她連一本都上不了;

　　或是如殷小妙一樣，在省城裡有著四五處——盡管都是豆腐乾大小的房子。

　　五千塊，對她來講，比平常在檔口打工，賺的四千五，還多了一點。

　　而這一切，對王婷來說，都是潮汕老鄉“七老嬸”的關照。

　　“小妙，專業的問題，你來對接一下。”韓素梅對殷小妙這麽說道。

　　如果當時三嫂的兒媳婦，在微信上和王婷語音通話時，後者是現在這個狀態，韓素梅可能根本就不會請她過來。在這個時代，有許多人，在線上溝通時，跟現實面對面的交談，完全是兩種不同的狀態，而王婷毫無疑問，就是符合這樣的反差。

　　“上手吧。”殷小妙喝著咖啡，指了指邊上略顯老舊的獅頭。

　　這讓王婷更加的緊張，盡管她從少年時就開始舞獅，但那是興趣。

　　可韓素梅開出的津貼，比她日以繼夜工作的報酬更高。

　　所以現在對她來說，更像是一份極優厚的兼職面試。

　　她如何能夠不緊張?

　　“您要不要熱身一下?喝點水?”李子軒看出王婷的緊張，遞給了她一瓶運動飲料。

　　他帥氣的側臉，象陽光一樣，照亮了她的雙眼，溫暖了她的心田。

　　在那一瞬間，王婷張了張嘴，竟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來。

　　盡管她從進來，就不怎麽說話，可那是因為她不想開口。

　　可現在，她想開口，卻無從說起。

　　她用力地擰開瓶蓋，然後不知道為什麽，一口氣把一整瓶750ML的運動飲料喝光。

　　王婷不敢看李子軒，她連耳垂都紅了起來，低著頭走向那獅頭，扛起了它。

　　沒有汗水會被辜負，扛起獅頭的王婷，鏗鏘有力地舞動起來。

　　特別當李子軒在邊上，找了兩個空瓶子，打起鼓點之後。

　　王婷便舞出了那個在微信上，侃侃而談的女孩的模樣。

　　“基本功很扎實，不過潮汕虎獅和醒獅，技法上還是有些不同。”殷小妙這麽評價。

　　當然，她並沒有覺得這是很大問題:“習慣一下就好了。”

　　相比阿珍，王婷要更容易上手;而盧珍也許有著更高的發展空間。

　　韓素梅在心裡，已經做出了這樣的評價。

　　但殷小妙隨口問了一句:“我需要的是獅尾，你可以嗎?”

　　放下獅頭正在抹汗的王婷，一下子就愣住了。

　　獅頭和獅尾，技法是不相同的。

　　獅尾不單要跟著獅頭的節奏和步伐。

　　而且在高樁上，采“板凳青“之類的技法上，有很多托舉、跳躍的動作。

　　這就對力量和敏捷都有著更高的要求。

　　王婷是習慣於舞獅頭的，她聽著就猶豫了。

　　但她抬起頭，便看見李子軒充滿陽光的微笑，她終於在走進這裡之後，第一次主動開口:“你、你也是舞獅隊的嗎?“

　　“他是打鼓的，不是獅尾。“殷小妙笑著接過話頭，李子軒也點了點頭。

　　王婷咬著嘴唇，想了三四秒，她望向殷小妙，然後很快就下意識回避對方的眼光。

　　她低著頭:“獅尾，獅尾，我練一練，應該行的。“

　　然後她抬頭望了一眼韓素梅:“七老嬸?”

　　韓素梅點了點頭:“行，這邊裝修好了，項目開始啟動，你就過來簽約。”

　　龍口西路這家客家菜館，晚飯通常很難定到包廂，尤其是周末更是如此。

　　幸好韓素梅早有預見，提前就安排好，所以他們七點多過來，還能拿到包廂。

　　“梅姐好犀利！”李子軒不禁低聲吹呼，畢竟有事要聊，更願意有相對獨立的空間。

　　但當這菜館很有名的客家釀豆腐上桌了，平時很容易高興的殷小妙，卻仍心事重重。

　　韓素梅正準備問殷小妙怎麽回事，卻接到了她兒子的視頻電話。

　　她一下子整個人連線條都柔和下來了:“對，小妙阿姨陪媽媽吃飯呢。”

　　然後韓素梅走了過去坐在殷小妙身邊，一把攬住她，把後者也扯進鏡頭裡。

　　李子軒笑著也過來湊趣。

　　大約是遺傳了韓素梅的高情商，她兒子一見殷小妙和李子軒，就在電話那頭叫道:

　　“小妙姐姐好！嗨，子軒哥哥！”

　　氣氛一下子就變得歡樂了起來，就算是視頻通話在十來分鍾之後就結束。

　　幾乎沒有一位母親，聊起自己在末名湖畔求學的孩子，會不開懷的。

　　在那一道“金絲蝦丸”上桌的時候， 因為聊得興起，蔡家豪發來了視頻通訊的請求。

　　韓素梅猶豫了一下，沒有跟往常一樣掛斷。

　　“阿梅，二哥的親家從浙江過來，他們全家人都出去吃飯了，我不知道吃什麽。”

　　在商場上叱吒風雲的蔡家豪，在鏡頭前，毫無節操對韓素梅這麽說道。

　　如果不是殷小妙和李子軒在邊上，韓素梅能把電話當場砸了。

　　因為對她來說，她感覺這太汙辱智商。

　　至於麽?

　　何況真要低伏作小，老老實實回自己家裡不就得了?

　　現在這樣跑去二哥家裡住，算啥意思?對於韓素梅而言，是覺得蔡家豪在玩花樣。

　　她溫和地笑了起來，對著蔡家豪說道:

　　“那輕斷食，蠻好的，你不是體檢結果顯示，血脂高，血糖也高嗎?斷食一兩天試試。”

　　電話那頭的蔡家豪，點頭笑了起來:“我就知，你還是心痛我，還留意了體檢報告。”

　　韓素梅挑了挑眉毛，冷冷說道:“呵呵。”

　　然後她直接就掛斷了電話。

　　“別聊那人。”韓素梅在殷小妙和李子軒開口之前，直接截斷了話題。

　　但能以鈑金專業的大專生出身，在商場上闖蕩出一番事業的蔡家豪，當他決心要做某事時，往往不是那麽好阻擋。

　　殷小妙拿起手機剛拍了一下金絲蝦丸，另一道鐵板燒汁鱸魚方才端上來。

　　包廂門就被推開了，一身米白色休閑西服的蔡家豪，臉帶微笑，在服務員引領下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