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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劍》第6章 小人物講的故事
  有個采藥人叫老張,五十多來歲,山上采藥這種事明耀城裡屬他最熟,城裡的幾家大藥店也都列單請他上山。

  老張此時坐在桌前一家羊雜店外的桌前,時不時從口袋裡摸出幾粒炒豆子吃。

  “來嘍!”店老板端著熱氣騰騰的一碗羊雜湯上桌,老張遞給他幾粒炒豆,店老板嘿嘿一聲,像往常那般順手就接了過來。

  “今兒個又上去啊。”

  “嘿呀,乾這行的不勤著點兒,怕都把我忘嘍!”

  “哎呦,您多神通,哪兒能忘得了!”

  炒豆吃著又硬又香,老張喝了一口湯,店老板坐下,倆人開始嚼豆子。

  時間還早,太陽剛打天邊亮,店外又多了一人。

  “老張來啦,今兒早啊。”

  “老板娘早啊。”

  老張上山前都會來這家羊雜店要一碗羊雜湯,評評這湯和羊雜如何。

  這已經成為城中的趣談。

  “這豆子今兒個不錯,湯更香。”

  老板娘聽著笑的合不攏嘴,那是她的手藝。但其實只有老張自己知道,湯鹹了些,膻味略有些喧賓奪主的意味。

  老張憨厚笑笑,這都是炒豆的功勞。

  老一輩的人都說張老哥哥是個妙人,山裡采的藥品都好,幾個大戶藥店爭著要。

  但卻沒有人知道他為什麽愛吃炒豆,又為什麽上山前要喝一碗羊雜湯。

  “老張啊,上山之前再講講前天你說的,山上那出水的女子唄。”

  老板娘啐了他一口,嗔怒著進店去,把話題留給兩個老男人。

  “咦,喝酒了哪裡還記得。”

  明耀城人都知道有個人講故事最好,大家也都愛聽。他不是什麽書生,也不是說書先生,而是一個采藥的。

  老張擺擺手道:“不講那個,不講那個,講不得嘍。沒準兒定是我老眼昏花,錯把那魚躍認美人。”

  見店老板有些失落,有些懨懨的樣子,老張想了想,趴桌上擠眉弄眼道:“不過啊,我昨天遇見一樁好事……”

  羊雜店老板一改前樣,雙手在圍裙上抹了抹,趕緊拖著腮幫子嘴裡含糊著“快快說來聽聽”,眼睛亮晶晶。

  老張心說上山前就給你講一個解解饞。

  老張以前講上山的奇遇,無非是碰到一隻什麽怪鳥或一隻從未見過的四蹄動物,還有打扮奇特的人,要麽就是吃了什麽野果、喝了什麽甘泉。

  這次他一開口就是一聲長歎,摸了一下裡面都是羊雜和湯的肚子說:“那天我可撐壞了!這到這會兒……仿佛還有些醉呢。”

  說著,本來還神采奕奕的老張頓時搖搖晃晃衣服醉酒模樣。

  羊雜店老板注意到老張的臉有些紅,但身上沒有真的散發出一股酒氣。不知道是羊雜湯熱的,還是真的醉了,他心裡對老張講故事的能力是讚不絕口,如此當真妙人是也。

  老張沒有醉,因為他說出的話清清楚楚。

  羊雜店老板也尋思他沒醉,他之前見過一個打漁人醉了,走路搖搖晃晃,一開口便前言不搭後語。

  但老張接下來說的事情,可真有點不敢相信!連他現在也分不清老張是不是真的醉了,為了確認這一點,瞪大了眼睛瞄也沒見著一個傍身的酒葫蘆。

  是啊,要去上山怎麽能喝酒呢?

  羊雜店老板心說老張講故事的本領又更上一層了!

  故事是這樣:老張在林子裡采了一天的藥材,正走的困乏,

轉過一片茂密的紫穗槐,看到幾顆大白楊樹。他想在樹下好好休息一會兒,因為這兒的白沙乾乾淨淨,四周又都是花兒草兒,真的讓人很喜歡。  可是他還沒有走到大叔跟前,就聞到一股濃濃的酒菜味兒。

  老張吸著鼻子說道:“嘿嘿,我可不瞞你說,我這鼻子老尖了,一仰脖兒就知道,要有壞事兒發生……”

  店老板聽得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老張突然指著左手邊的長凳兒道:“你瞧瞧你看看!幾顆大白楊樹下有一個大樹墩兒,上面鋪滿了白楊葉兒,葉兒上擱了許多大螺殼、木片兒、柳條小籃,樹皮,全盛著最好的食物。什麽花紅果兒、煮花生、栗子、核桃、炸魚、燒肉、冒熱氣的大饅頭……你猜還有啥,誒嘿!還有一壺老酒!”

  店外那桌靜下來,講述過程中雞開始鳴叫,卻沒能影響聽故事的人絲毫,街上淅淅瀝瀝地漸漸有些人氣。

  羊雜店老板一直盯著老張,見他停下來,就不住聲地問:“啊,快說說是怎麽回事?樹下發生了什麽?”

  老張撅著嘴唇,故意等了一會兒,笑著回答:“原來是山上的山神要請客啊!是什麽神我可不知道,不過我敢肯定是它們!這麽深的林子,房源一二十裡沒有一戶人家,誰會擺下這麽豐盛的酒宴?這分明是野物們乾的,他們或許是受山神指引,或許是欠下了什麽人情,這會兒要還,就這麽擺了一場大宴……”

  店老板眨巴眨巴眼睛:“你就這樣入席了?”

  老張搓搓鼻子一揮手。

  “這可莽撞不得!”老張嘿嘿一聲,“你也知道我是個沉得住氣的人,這要耐住性子,等一等再說。”他接著說道:“我知道主人肯定是出去邀客了,它如果回來見我偷吃了還不知要氣成什麽樣子嘞!肯定不會饒過我!”

  老張抓出幾粒炒豆扔嘴裡嚼,道:“我等啊,等啊,離開一會兒,躲在栗子樹下看著,肚子咕咕響,哎呀這饞的我那叫一個……直流口水!”

  羊雜店老板也無意吞著口水。

  “可就這麽過去了大半天,一點兒動靜都沒有!本來盼著看一場大熱鬧,比如狐狸、野豬、猞狸、他們老老小小攙扶著過來赴宴,誰知讚白等了半天,一個叫影兒都沒有……冷清滴很!”

  羊雜店老板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老張習慣掏出煙鍋剛要點,想起來一會兒還要上山,不能壞了規矩,悻悻地收了起來,轉而又笑眯眯地說:“後來我才明白過來,這場大宴就是為我準備的。”

  羊雜店老板抬起頭,神情嚴肅地看著他。

  老張知道他的意思,說道:“我記得有一年哈,一隻老兔子折了一條後腿,我可憐它,就嚼了一些接骨草為它敷了,又用馬蘭給它包扎的嚴嚴實實……這可是真的!”

  這位店老板挑眉,老張接著說:“我琢磨吧,這老兔子如今成了精,是要報答我啊,那我就別客氣了,飯菜都快涼了。”

  “我坐在大樹墩跟前,先向四周抱抱拳,然後就享用起來,哎呀那就太好了,第一回合到這麽好的酒,我喝了整整一壺……那感覺現在都忘不掉。”

  故事到這兒算是講完了,老張嚼著炒豆兒走了,那兜裡似乎有掏不完的炒豆兒。

  “咦,老張呢,走啦?”

  “山上去嘍。”

  老板娘端著些許果子走了出來,問了一句,羊雜店老板抓了一把。

  “嗯,甜甜的多汁的,哪兒買的?”

  “昨天山野下來一個人,背著一簍框的果子賣,我見那果子不錯,就買了些。”

  老板一愣,這山上哪兒找那麽多果子去?他也沒多想,著急應付老板娘接下來的話。

  “水裡的妖精弄明白啦?”

  羊雜店老板連連擺手,哭喪著臉冤枉至極。

  ……

  ……

  山上的林子裡,野物可太多了。

  它們每天都忙忙碌碌,究竟在幹什麽呢。

  大概除了找吃的就是打打鬧鬧,做一些遊戲吧。

  它們在林子裡做了哪些怪事,人是不知道的。

  不過它們肯定要全家在在一起吧,一旦長時間離開爸爸,家裡的其他成員也會想念的。

  老張的很有韌性也很力,踩著自己做的草鞋,裡面墊了軟棉,走在山裡借著樹木枝乾,不至於摔到地上。

  他想著這些事,突然看到一隻鳥受驚從枝上撲扇著飛走,覺得或許一隻鳥兒不需要爬到高高的樹上遙望,因為他們有翅膀,很快就可以回到家人身邊。

  人會想家麽,人當然會想家啦,只是有時候他們再也找不到家,那個熟悉的安心的家。

  對於老張來講,山裡熟悉的事物,就是他的家。

  他覺得這片山似乎有些奇怪,想起了幾個嚇人故事,都是在這片林子裡,什麽迷路,猛獸傷人被毒蜂蜇,摘野果是從高樹上跌落……

  他忽然看到大橡樹的北面,那裡有一些柳樹,一直大鳥沉沉地壓在枝上,好像一直看著他。

  老張和他對視並不害怕,知道離它十幾步遠,它才懶洋洋地飛走。

  不遠處有什麽在走動,蹄子踩的落葉的聲音非常清晰。

  一會停下,一會又走,最後極速奔跑起來,跑遠了。

  一群鳥在空中盤旋,從頭頂掠過。

  一只花喜鵲站在高高的響葉楊上轉過頭來,吱吱地叫著,然後就有七八隻喜鵲一齊飛到這棵樹上,盯住老張。

  老張總覺得山裡發生變化,有些不一樣,到底是生氣變得旺盛了?

  還是錯覺呢?

  他不再搭理這些喜鵲,折向另一個方向。

  一隻黃鼬從泡花樹林裡跳出來,直直站著看他,提起前爪,一雙大眼睛水汪汪。

  老張又和他對視,看呆了,驚得說不出話。

  他心說這是我第一次這麽近看這黃鼬。

  恰逢此時正好有一簇光落在他身上,一張小臉金燦燦的,竟然那般俊。

  一隻野兔被驚擾了,跑起來仿佛一支離弦的箭,翹起尾巴像一朵大花,要動幾下就不見了蹤影。

  老野雞在遠處發出“咯咯啦,咯咯啦”的呼叫聲,可能正在炫耀什麽寶物。

  越是往北,林子越密,高大的樹木中間是矮小的荊叢,還見雜著一些酸棗。

  老張看那通紅的棗子吞了吞口水,它們在綠葉中特別顯眼。

  還不快摘一顆?

  老張摘了許多,放進嘴裡又酸又甜,他又嚼了顆炒豆,眼睛亮晶晶的。

  “這果子怎能在這片林子裡突然長出來呢?”老張心說莫非又有怪事發生?

  直到走的身上汗津津的,老張才挑了一排楓樹下坐著。這裡有潔淨的白沙,除了一蓬荻草,沒有別的野草。

  老張發現七星瓢蟲會在草杆上爬著,一隻爬到葉尖,然後再猶豫乾點什麽。

  旁邊響起“沙啦啦”的聲音,發現是幾隻小鳥在枝頭蹦跳,小頭顱光溜溜的,機靈地擺來擺去。

  老張認出來那是柳鶯。

  它們嘴裡發出細碎的響聲,就像有人不停地彈動指甲。

  不遠處有一只動物走過,踩響了樹葉,它可能看到了他,立刻停下不動。

  他循著響聲看去。

  是一隻刺蝟,有碗口那麽大。它亮晶晶的眼睛瞟著他,一動不動。

  老張試著走近它,發現他一動也不動,就這樣端詳著。

  好大的刺蝟,周身潔淨,每一根毛刺都閃閃發亮,紫黑色的鼻頭濕漉漉的。

  老張生起了從未有過的新鮮感。

  他試著用一根樹條將它驅趕到白沙上,可它絕不移動,很快變成一個大刺球。推搡刺球讓它滾動,滾到白沙上。太陽曬著它,幾分鍾後它終於一點點舒展身體,昂頭看著。

  老張離它更近了,甚至看清它長了一溜金色的眼睫毛。

  如果不是後來發生了一件事,他會和這隻刺蝟再玩一會兒。

  老張此時想找一點兒東西來喂它,正琢磨著它會喜歡什麽,一群灰喜鵲“呼啦啦”從遠處飛來,緊接著,又有幾隻野鴿子撲到身邊的楓樹上。

  他轉過身,立刻看到一隻大鷹出現在半空中,像一隻小風箏。

  “壞嘍!”

  老張怪叫一聲,迎著它呼喊:“壞東西,離遠點!不準過來!”老張伸出拳頭威嚇,但它一點兒都不在乎,竟然迎著老張緩緩地下降。

  老張心虛,繼續呼喊。

  大鷹在離地面十幾米遠時,忽然狠狠地瞪了老張一眼,又急著撲扇翅膀升到了高處,終於向另一個方向飛走了。

  老張估計一輩子都要記住那鷹的眼神,又尖又冷,像錐子一樣。身上的汗水流了下來,轉身看楓樹上的鳥兒,它們在枝丫上跳躍,輕松了許多。

  老張居然很高興,不過覺得有點餓了,於是又想到自己上山前講的那個故事。

  ——林子裡突然出現了一桌酒宴。

  老張呵呵地笑著,美美滴想著,忽然眼前出現了一道黃影。

  黃影忽然出現在他的視線之內,還是從身後繞到身前,距離極近,悄無聲息,把他嚇了一跳。

  老張心悸了一下,看清了那是一條伸著舌頭哈哈著的黃狗,愣了一下。

  大黃狗上前來舔了他的臉一下子,老張一個激靈,還在“這林子裡哪兒來的狗”的反應中,便見刺蝟和鳥兒吱吱叫了兩聲,在大黃狗離開的背影裡,一道散去了。

  這場驚悚而刺激的宴會結束,悵然的感覺很快又被好奇掩蓋。

  老張訓著大黃狗離開的方向,一片綠蔭中隱約可以看到一抹淡黃,他急急追了上去,被樹枝和灌木刺擦破了衣服和皮膚。

  就在他即將失去黃狗蹤跡時,他聽到了嘩嘩的流水聲,透過樹蔭的斑駁亮光漸強,他很快就衝出了樹林,來到了與另一個樹林的中間。

  先前聽到那水聲,老張便覺得自己可能是撞見了怪事,這山上禿禿的怎麽會有溪水呢?

  現在眼前所見的卻讓他摸不著頭腦, 更加堅信自己遇見了怪事。

  那是一條源遠流長的河,說是江浪都不為過。兩邊的樹林仿佛就像是在讓路那般,恭敬而沉浮。

  大黃狗在江邊低頭看著江面,沒有飲水,沒有伸舌頭。老張一遍心驚打量著這條溪,以及溪那邊的山,一邊背著簍子快步向上遊的黃狗奔去。

  黃狗似是和江面達成了協議,伸出舌頭扭過頭看老張,老張突然覺得這狗就是在等他,獵奇的心被勾起,黃狗沒有剛才凝視水面的肅然,此時看起來憨憨的。

  老張招呼一聲:“等等我哈。”快步跋涉,黃狗轉身就走,顛兒顛兒的,搖著大尾巴。

  一路上江面風平浪靜。

  直到看到溪畔的小屋,老張看著眼前的事物愣在原地。

  小屋前持雙刀揮舞得樹林作響,不一會兒踢起撂在一旁的長棍挑起江面三丈高,又忽然收刀在背後,杵棍在身旁,揮舞雙拳,打得晴天霹靂,與江浪作對,炸出雷響。少年一身白袍洗得發白,發及眉而舞,最後抽出腰間的那把木劍,揮向天空,隱約可見氣浪。

  大黃狗撲通一聲跳入江中,江浪再如何洶湧都奈何不了它,沒一會兒便到了對岸,甩了甩頭和身子,留下一攤水漬,豎著尾巴,顛兒顛兒的跑走了。

  順著那個方向,林中若隱若現的,有一尊小道廟,廟門前似乎有個白袍道人,在往這邊看。

  老張的嘴不自禁哆哆嗦嗦,伸出食指的手顫顫巍巍,指著那邊挫折眼睛,怪叫道:“這是道妙仙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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