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睡了。
熒藍的夜飄著幾不可見的冷雨,蒙蒙的雲後,是漫天不見的星星和被埋葬的月亮。
有個聲音在固執地敲打玻璃,“噠…噠…噠”,“噠…噠…噠”,果顛顛滿心怨氣的爬起來,眯著眼瞥了一眼兩點零七分的刺目的手機屏,這個他沒什麽太多感情的村莊偶爾才要被迫回來,但這次竟是給父母奔喪,現在聞了一天的煙酒腥臭,盡是作揖磕頭繁文縟節,看著一屋子人來來往往或真或假的嚎啕,被各家孩子的工作和配種狀況塞滿了腦殼,又在濕冷的被子裡苦捱到如今剛剛睡著,“媽的…”他念念有詞,抓住了窗戶的把手,“吱呀——”同樣沒睡醒的生鐵乾澀的摩擦著,發出在這夜裡聽來刺耳的怪響。
托這響聲的福,“這個點敲玻璃,別再是個鬼吧…”,果顛顛終於醒過了盹來,但為時已晚了。
窗子的右半扇招客一般的開著,倚在果顛顛略微僵硬的手中,冷眼打量著窗外的這個活物。
那是一張臉,帶著禮貌微笑的、胖胖的、毛茸茸的、狼的臉。那隻狼體型怪異地巨大,脊背寬闊厚重,兩隻爪子松松的垂在身邊,像一台雕塑人立在窗前,後脖頸幾乎要頂到屋簷的瓦,但它把臉硬生生掰到窗前,佝僂地盯著屋內。
果顛顛心裡一驚,但很快冷靜下來。四目相對,果顛顛的目光罩住窗外一雙橙黃色的眼睛。鬼魅樣的靜謐。
果顛顛本來心情正差的很。
空氣中突然蕩開一圈細密的漣漪,果顛顛周身的輪廓出現了模糊的邊緣,像來自於老舊的電視機裡工作不良的顯像管。
“你有什麽事嗎,老兄……”話音未落,果顛顛的身形閃成了一團虛影,倏忽間已半穿過漆面斑駁的窗框,右手搭上了那隻狼的左肩。那狼欲待轉頭,胸中開始發出含混不清的低沉的音節。果顛顛已經邊界模糊的身影略略凌空一頓,“…如果它能做唵字法界,要盡快殺掉…”,不知怎的想起這句,心念如電,果顛顛右手陡轉,掌根未動,五指已經按在了這尊巨獸的胸口。“啊安……”低沉的響聲愈發洶湧,音節即將成型。
果顛顛身形再次湧動,“喀喇喇!”,一陣清脆的響聲過後,果顛顛已立在院中,右手中一團黑影順勢扔在地上。窗邊的巨狼頭部還維持著向右微轉的姿勢,但是從頸部到髖骨生生被扯去了近乎三成的身體,看去像是一張缺了角的書頁。雨水輕撫在戳出來的骨頭斷茬和撕成鋸齒狀的肌肉纖維上,混著淌出的內髒緩緩流到地上,成了一攤冒著熱氣的暗紅湖泊。果顛顛暗暗稱奇,自從學會這手以來,這是第一次用來殺生,不過濺了半身的血帶來的新奇體驗似乎將父母離世的悲傷掩蓋了一些。
“哥哥…”
果顛顛驚覺回頭,一個穿著粉白睡衣,挺著小肚子的小姑娘把門推開了一條縫,把臉半埋在懷中抱著的藍色小海豚毛絨玩具裡,從門後怯怯的看著果顛顛。
“小沐?你怎麽起來了…”
說著,果顛顛便要走上前去伸手抱她,但猛然警醒自己右半邊身子都濺滿了血,再被雨水一衝,這相貌實在是不適宜抱小孩子,果然小沐見他要過來,把門縫又掩小了些。
果顛顛略定心神,微閉了一下雙眼,感覺周遭再沒有什麽其余的異樣,便松了口氣,笑意浮上面容,慢慢向門口走去,“好了好了小沐別怕,外面沒什麽事,快回房間睡覺吧。”小沐沒有再後退,只是還把半張臉捂在毛絨的小海豚裡,
眼巴巴地望著哥哥半邊身子的血跡。果顛顛看著這個小姑娘,眼裡的溫柔漸濃,想起幾個月前,一個陽光極好的下午,一家人去逛舊貨市場,從看到門口那個攤位上的毛絨海豚起,妹妹就說想要,爸媽說家裡都快成動物園了一定不許,自己帶著妹妹偷偷逛了好大一圈回來買,最後只剩了這麽一個,小沐開心的快瘋掉。“可是現在爸媽死的真是……”果顛顛拉回思緒,不願再想,幾步走到了門邊,正準備俯身去抱她,突然那隻海豚閃爍起幽幽的淡藍色光彩,果顛顛心中猛驚,身形瞬間虛化,劈手去搶那隻毛絨海豚,指尖觸及那藍光之時,一陣極寒的冰冷從手指傳來,果顛顛身形一頓,隻慢得這一瞬,那道藍光幻化成人形,飄然向後一點,已在屋內數米開外。 果顛顛沉吟半晌,明知自己還是個半吊子,但隻得硬著頭皮遣詞造句道:“能驅動如此巨狼作“唵”字法界,幻形術信手拈來真假難辨,姑娘,你何方神聖啊。”果顛顛停在門前,未敢輕進,隔著綿密的雨絲望著屋內一襲淡紫色長裙的少女。剛才那冰冷的光芒如此冷冽,幾乎透骨,而那僅僅是從變幻的物品返歸人身時自然流泄出的一點靈力,眼前這個女子功夫之精純非同小可,何況現在她手裡還牽著一個滿臉呆滯、瞪大了雙眼的果小沐。
“嘿~……”屋內的少女沒忍住笑了出來,與剛剛那股清冷之氣全不相稱,“公子謬讚啦,小女蔣雲深,大明宗宗主座下,第七供奉。”
果顛顛一時呆住,“大明宗?這東西不是哄小孩的嗎?還什麽什麽第七供奉?供奉啥,果盤?”
果顛顛自小時跟著姥爺長大,每日裡胡天胡地的玩,夏天頂著巨大的日頭在花園裡捉蜻蜓,挖蚯蚓,捅螞蟻洞;冬天趕上下雪就堆雪人,打雪仗,在家大人一聲聲的“回來”中從結冰的河面一頭跑到另一頭,玩炮仗炸過隔壁沒牙姥姥的車鏈子,撿到的打火機點過樓後頭老瘸子家壘的雞窩…不說是無惡不作,也算得雞飛狗跳。但是從某一天開始,果顛顛突然轉了性子。那天果顛顛跟著姥爺到家裡的一處老房子收拾雜物,在院子裡自搭的柴房裡,姥爺順手翻出來一大包小人書,揚起的灰塵在中午的日頭裡把院子飄的像仙境,姥爺把一大包書拎在手裡一邊往外走一邊說“這個拿回去給小顛顛看”。果顛顛長在新年代,哪見過這玩意,像得了寶貝似的,把書攤了一地,坐在中間準備檢閱這些書籍,在一堆什麽《霍元甲》、《神鞭》裡頭,一眼相中一了本沒封皮兒的,那書與尋常開本不同,似乎要略顯長瘦一些。“越破的東西肯定越有來頭。”年幼的果顛顛如此想著翻開便看。那書開篇是首小詩,
“去地百萬神霄天,三坐金華獨自閑。上方雲氣多譎詭,漠漠平林散風煙。半生顛倒迷蒙裡,一輪朗月夜孤懸。落盡飛花果上果,大明寸光年複年……”
果顛顛一頭霧水,就覺得念起來很帶勁,搖頭晃腦念了幾遍都快記住了,但也沒有功夫細想便往後翻去,第二頁畫著一個小人,盤腿坐著,雙手拇指相對搭在腿上,雙目輕合,一臉平靜。果顛顛看來好奇,有樣學樣,也在地上照著畫裡的樣子盤起了腿,拿起書接著往後看。果顛顛自打發現了這個新寶貝看的入迷,沒發現姥爺悄悄站在了窗邊,從院子裡看著果顛顛翻那本書。果顛顛再往後翻,眼睛掃的飛快,越看越起勁,書上寫著,“……已畢,呼吸深長,意落人中,長短輕重,冷暖澀滑,無不知……心中默數,至十息不亂者,可進……”果顛顛不待看完,丟下書便試。果顛顛閉上眼睛,輕輕地感受人中處的呼吸引起的流動,果顛顛滿心疑惑“這能感覺到啥”。突然,一陣酥麻的感覺從鼻尖掠過。
“這是什麽?”
那感覺一湧一湧的,而且每次都是從左邊到右邊,果顛顛一下子明白了,“是血液!”果顛顛頓時來了興致,“自己竟能感覺到血液的流動,沒想到鼻尖也能感知到脈搏。”果顛顛再定心神,緩緩將精神籠住人中,這次在一陣陣血流湧動之中,他察覺了人中上方一絲掠過的微風。“這個是了。”果顛顛心想,“一,二,三,四,五……”果顛顛在心中默念,一息一數,但隻數到第五息便戛然而止。因為精神全然集中在呼吸上, 將數數一事忘了。姥爺在窗邊看著,嘴角似笑非笑的,倒背著手,回屋睡覺去了。
果顛顛坐著坐著,仿佛世界上沒有了自己,手腳、脊背、房間、地板,都不存在了,只剩下一絲輕緩悠長的微風在吹來吹去。果顛顛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已是傍晚,溫暖的夕陽從窗間灑進房裡,這一塊那一塊的印出滿屋金色的碎光,小果顛顛呆住了,這眼前的一切似乎從來都不在這裡,恍如隔世。他癡癡坐在原地,看著曬在肚皮上的金色的小方塊發愣。
“小顛顛,把書收上,回家啦!”姥爺的聲音從外面傳來,果顛顛似乎打了個激靈,一骨碌爬起來把地上的書往蛇皮袋子裡裝,唯獨把那本沒封皮的小冊子別在褲子的松緊帶裡,拽著一袋子書拖拖拉拉地走出房門,上了姥爺的三輪車,在鋪天蓋地的夕陽裡回家去了。
從那以後,小果顛顛日日沒事就坐下閉目養神,一臉小大人的樣子,惹得家裡人忍俊不禁。但是那本沒封皮的破冊子後續的內容竟然乏善可陳,隻畫的有人按著那個坐法坐下去,能上天入地降妖除魔,後來無非是出了幾個英雄,捉了幾個妖怪,救了幾個村子雲雲。小果顛顛除了覺得坐下去時間過的飛快,什麽神力也沒有,小孩子也不以為意毫不多想,隻覺得那麽坐著很安閑舒服,其余的都當故事看去,對誰也都不提,自己得受用便罷,後來年歲漸長也就不覺得有多大的意思,慢慢就放下了不再去坐。但果顛顛清楚地記得,那些通過這個坐法練出大神通的英雄人物們,他們的組織有個名字,就叫大明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