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觀音山回來後,增壽便想找機會與母親商量宋家接養慕蘭的事,但原本初一十五也都吃齋念佛的孫氏自6月19上山之後,也帶著小兒子增輝和長孫志遠在山上陪著慕道住下了!雖然後面下山回家撿了點衣物用品,但她回來時增壽又不在家,所以一直還沒有機會說。
這天增壽從地裡收工後提著一扎連藤地瓜直接上了觀音山。倆小兒見增壽上來,自然是歡呼雀躍的,志遠和增輝圍著增壽一個叫著“阿爸”一個叫著“大哥”,好不興奮!增壽從布兜裡拿出些許野果來給他們,看著他們又唱又跳的跑開去,增壽這才和母親說起正事,孫氏覺得極好,讓增壽明天就趕緊去宋家回復!增壽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孫氏便直接把話說開了:
“你是擔心慕蘭不肯吧?但去宋家並不委屈她啊!這種年景,咱一張嘴就十來口人吃飯,你爸走得早,家裡就靠你一個人扛著!我和葉青平常幫他們做那點小工根本頂不了什麽!增福又貪玩不長進,慕蓮雖然懂事又吃苦耐勞,但她畢竟才14歲啊……讓慕蘭去吧,這事就這麽定了!”
“阿媽你說的這些我都清楚,可是這也得慕蘭願意才行啊……”無論如何,作為長兄的增壽內心還是不願意妹妹因為自己沒能照顧好這個家而過早離開家庭……
“宋家的人多好啊,你覺得你妹妹以後長大了能嫁進這樣的人家?當年你阿爸在他家做幫工生病的時候,他們還給咱治病,要是換做別人早就一腳把你給蹬開了!兒啊,做人要知恩圖報啊!就衝這一點,咱也應該說服慕蘭過去!”
增壽下山回到家時月亮都已經升上高空了,妻子葉氏已經帶著小兒志端睡了。在家門廊東頭側門口,增壽剛好碰到慕蓮、慕蘭一人背著一捆乾稻草回來。
“大哥,這些草都已經曬得很幹了,我們今天放牛回來特意去捆了兩捆,天氣越來越冷了,等下可以把床鋪厚一點!”
增壽讓她們把乾稻草先放在增福他們外面房間的床鋪上,趕緊去後堂背的夥房吃晚飯。
增壽家與另外三家人一起住著一座上下兩套連居的老宅,兩套居室中間有一條門廊,兩頭都開著門。上下各有東西兩個廂房,除了外圍四周是土石夯築,裡面全是木製結構,幾條橫梁的兩頭和每一扇窗欞以及高處的木牌坊上都雕龍畫鳳,蟲魚鳥獸都栩栩如生!志遠五六歲之後經常照著上面的雕刻畫畫,但其中有幾個動物到底是什麽,志遠到現在還沒搞清楚。老宅的四簷巍峨卷翹,屋頂的瓦背平整扎實,上下居室之間有一個方形的露天大天井,其間堆滿了各種糞箕竹筐之類的工具,還有一個大家共用的大石磨。後來聽母親孫氏說起過,這座老宅是志遠家先祖所造,已經有100多年歷史,那巍峨的屋簷仿佛在向世人訴說著,它曾經也門庭若市、它的主人也曾騰達輝煌過!但沒有人告訴志遠,如今為何如此艱辛如此沒落……
增壽一大家老小住上面屋子的東廂房,其內又分裡間和外間,平常增壽和葉氏帶著志遠兄弟倆睡裡間,外間則打了兩個鋪,母親孫氏帶著幾個姑姑擠一個大鋪,增福兩兄弟睡一個小鋪。堂屋的後面是夥房,也用木板從中間隔成了兩半,另一半是東廂房的戚奶奶一家在用。下面的西廂房是小滿一家,東廂房是文伯一家。四家人擠在這樣一座宅子裡,幾乎沒有什麽家庭秘密可言,誰咳一聲嗽,其他三家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所以,原本想對慕蘭開口的增壽最終只是說:
“明天我們兩個起早一點,把這些乾稻草先給阿媽她們鋪上吧!”
慕蘭當然不明白增壽的用意,一個勁的說:
“大哥你去忙你的吧,我和二姐去就行了。”
增壽揣著心事,沒再接她的話,而是問她們看見二哥沒有。兩個人支支吾吾半天說不清楚,對面廂房的戚奶奶充滿了輕視與不屑的說:
“還不是又出去賭了!”
“天黑之前我看到他回來了一下的。”下面西廂房的滿叔也答了一句。
增壽“哦”了一聲,表示聽見了他們說的。便和兩個妹妹進夥房吃晚飯了。
第二天天剛亮,增壽就把慕蘭拉起來提著那兩捆稻草出發了。
在路上,難以啟齒的增壽還是在到達觀音山之前對慕蘭攤開來說了。慕蘭第一反應異常強烈:
“不!我不去!”
增壽早就猜到了她會這樣!家裡條件雖然艱苦,但他們兄妹幾個卻是感情深厚,盡管宋家條件優越,但俗話說得好: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慕蘭是無論如何不會同意去的。增壽原本就不願將慕蘭過早許配,見她態度如此堅決,便也沒有再多言語!
清早起來如廁的孫氏遠遠就看到了慕蘭和增壽,還沒等他們上觀音山就和他們打招呼:
“你們倆怎麽這麽早啊?”
待他們上得山來,孫氏第一句話又問:
“增壽你這大清早的不去做事跑這來幹嘛?”
“給你們送點乾稻草上來啊……”
慕道也起早準備念經了,與增壽寒暄了幾句,見慕蘭哭喪著臉一言不發,便問慕蘭:
“慕蘭你怎麽了,誰惹你了?”
“我不想去宋家,你們為什麽不叫二姐去……”慕蘭突然咆哮起來!
“哎呦我還以為你怎麽了,這多好的事啊!別人做夢都想去,你倒好,人家看上你了你卻這樣……”
其實孫氏早就猜到結果。
……
“反正我就是不去!你們再說,我就和大姐一樣來這裡念經皈依佛門……”
“你給我閉嘴!”一向慈祥的孫氏突然這麽凶的說話,著實把慕蘭嚇了一跳:
“你現在不去宋家,過幾年也會找個人家嫁了!到時要吃沒吃要穿沒穿的有你哭的!眼下到處兵荒馬亂的找口吃的都難,你以為你大哥每天起早摸黑的去幫工養活我們這一大家子容易啊?家裡馬上連稀飯水都喝不上了,這麽好的出路人家求都求不來,你倒好還說不去!撇開這些不說,宋家的人也和善,之前你爸在他家幫工的時候回來就一直誇他家兒子性格又好又懂事……”
孫氏喋喋不休的還有一肚子牢騷沒發完,慕蘭突然爆發了,哇哇大哭起來!一邊哭喊一邊說:
“我隻想跟阿媽和大哥在一起……嗚嗚嗚……”
“傻孩子,你大哥有空會去看你的,你也可以回來看我們哪!不過幾裡路而已……”
“大姐,你快幫我想想辦法……”慕蘭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搖晃著慕道的手臂。
“慕蘭,世間萬物,最難求莫過自由,但只有受得了約束才能享得了自由!不自在即自在……”
“你別給我說這一套,你就直接說你也不想讓我在家了嗚嗚嗚嗚……”慕蘭哭得越發厲害了……
“慕蘭,你先冷靜一下,回頭好好想想姐姐的話,我真的認為,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慕道用手輕拍著慕蘭的肩背,任她伏在自己胸前哭泣!增壽一言不發,默默的擦拭著眼角……
當天晚上,增壽便步行一個小時去宋家回了信。聽說GL市裡已是戰火連天,興安縣距離桂林不過百余裡,現在也已人心惶惶,也許過不了幾天,大家都要各自逃生!這個時候,將慕蘭托付給宋家,對於需要考慮一大家子生計的增壽來說,無疑也是對她最好的安排。
返回家時已是半夜,在家門口那條巷子,剛好遇到才出去玩回來的增福!增壽便咳嗽一聲示意增福別回屋先,待增福停下腳步,增壽說道:
“我們的錢米一分一毫都是血汗累出來的,你以後別再去跟他們賭了,就這樣輸掉了不值得啊……”
這樣的話增福已經聽過太多了,所以他甚至都沒有耐心聽完,直接打斷增壽的話說:“大哥我知道了知道了,我只是看他們玩,我又沒參與……”
增壽知道他沒參與只不過是因為沒有本錢,等哪天他手裡有錢了肯定忍不住要投注的,所以語重心長的說了一句:
“這種地方,看都不要去看,不然總有一天要吃大虧的!”
說完便搖著頭回家休息了,但增福卻認為自己是在伺機為一家人尋求一條更為輕松的出路。
幾天之後,宋振平帶著兒子宋建華如約來接人了。孫氏和慕道頭一天晚上就帶著志遠和增輝下山了。慕蘭還是很抗拒,像霜打的茄子一樣垂著腦袋。讓她叫“阿叔”她的聲音也只是在喉嚨裡。宋振平倒是和藹,一直笑容可掬的誇獎慕蘭乖巧懂事。並讓增壽和孫氏放心,說他一定會像待自己的親閨女那樣待慕蘭。溫文爾雅的宋建華有禮有節的給孫氏和增壽行禮,並客氣的把帶來的禮品悉數告知:
“阿媽說孫伯母身子虛, 葉大嫂現在也需要營養,所以讓我們帶了點今年的新米還有幾斤豬肉給你們補補,這兒還有幾塊花棉布,可以給姐姐們做幾套衣裳!”
同屋的戚奶奶和其他未出工的人就像看大戲那樣,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中的忙活,饒有興味的湊著熱鬧。
“增壽你可以啊,不聲不響的就給你妹妹找了恁好個人家!”戚奶奶哼哼著說,其他看熱鬧的人也附和著。
當宋振平起身告辭,增福陪著慕蘭一起隨他們走出家門時,慕蘭突然回轉身來抱著增壽大哭起來:
“大哥,記住你說過的話,有空一定要去天霞橋看我……”
增壽強忍著淚水拍打著慕蘭的肩背:
“大哥記得的,要聽阿叔的話啊……”
“恁難過還去啊?別去了唄!”戚奶奶的玩笑不痛不癢,卻讓人極其不舒服。
“就是!去宋家享現福多好啊!還真的哭啊?”小滿家李氏也附和著。
“慕蘭別難過,這又不是生離死別,以後想家了隨時都可以回來的!時間不早了,我們先回去吧,爺爺可盼著你呢!”建華過來勸慕蘭,宋振平也附和著說:
“是啊,現在外面也不安全,日本鬼子隨時都有可能打到這邊來,我們還是早點出發吧!”
慕蘭這才依依不舍的抽泣著起身隨他們往外走,待他們差不多走到巷子拐角處時,孫氏才用微弱得別人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對著外面像是自言自語的說:
“慕蘭你一定要好好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