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道這次回來才知道增福出走的消息,因為桂林距離興安有十幾個小時的路程,捎個信都不方便,回來一趟就更不容易了。當送走了所有客人,孫氏含著淚講完增福的事,一向沉靜的慕道隻輕輕的說了一句話:
“我會為二哥誦經祈福一個月再去桂林。”
那段日子,慕道每天除了念經參禪,在晚上吃完飯後,還會教志遠和增輝認字!以前昌裕老大人還在時,據說他一人能頂三個工,那時增壽、增福和慕道三個人都曾上過學堂,並且都寫得一手好字!昌裕走後,一大家人的生活便陷入了困頓,那時增輝才1歲,比增輝年長18歲的增壽也只是和葉氏定了親。
慕道和增壽商量,說還是要送7歲的志遠和已經11歲的增輝去上學,不然以後目不識丁怎麽行?瘦骨嶙峋的增壽其實也在盤算,想要送他們去學堂。因為這次慕蓮成親,除去一頓擺桌酒席,還把平常賒的欠的一並還了去,仍有一些隨禮銀錢結余!自打增壽當家以來,還從來沒有這麽“寬裕”過!
增壽悉數清點那些零票之後,便揣著滿懷的希望去兩三裡外的鄉府找學堂的管事詢問孩子入學的事,沒想到異常的順利。只需等到入秋後直接領著孩子過去交學費就行。增壽可能從來沒有感覺到這樣輕松過,哼著小調走回村裡。
不料卻在巷子口剛好遇見3年前到屋裡扛米缸的那幾個人,正從家裡走出來。
“喲呵,回來了?正找你呢!”
增壽知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但他不想讓三年前的那一幕再在家裡重演,不想讓一家婦孺再經歷一次心驚膽戰!因此他示意那些人隨他去後山。在後山腳下,老實本分的增壽還沒等他們開口就直接問:
“還欠多少?”
“大哥倒是個爽快人!你好說,我們也好說!這樣,10大洋還是10大洋,上次拿那點東西就當是付了利息了!”那人一邊說話一邊觀察增壽的臉色變化!
增壽並沒有和他們討價還價,而是咬著牙從貼身口袋裡拿出了那一遝早上剛剛清點過的零票,又在手裡拿捏了幾下,然後抬頭問說話的後生:
“那張欠條帶了嗎?”
那人利索的從褲兜裡掏出一張折了幾折的發黃紙條遞給增壽,增壽接過來打開看了一遍,然後才把那遝零票遞給對方。那人接過去在手掌上甩了甩,用口水打濕手指熟練的數起錢來。增壽眼巴巴的看著那一遝他親手疊得整整齊齊的零票,數完後那人抬頭對著增壽說:
“好了,結啦!”
“我老弟欠你們的已經全部還清了吧?”
“清了清了!”
增壽如釋重負的長舒了一口氣,頭也不回的往家走去……這幾年,雖然從來沒有人提起過這事,也沒人來找什麽麻煩,但增壽的心裡其實一直記著這筆債,他知道討債的遲早還會來的!今天的插曲,無論是巧合還是這些人就是衝著增壽這點錢而來,志遠和增輝上學的事都泡湯了,但增壽的心裡卻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實!至於上學,恐怕只能爭取來年了……
增壽沒有直接回家,而是不知不覺來到了村前的大樟樹下,一個人坐在突起的樹根上望著那條通向鄉府和縣城的路感慨萬千……喃喃自語的喚著增福的名字:增福啊你在哪兒?欠他們的錢全部都還清了,你什麽時候能回家啊……旁邊有人用簸箕曬了一盤煙絲,增壽瞅見便隨手拈了一小撮,然後掏出那張剛剛收回來的欠條,
又逐字看了一遍,便拿它卷成了一支煙,揣在手裡又往鄉裡走去……增壽不甘心,所以抱著一線希望還是想去請求學校和鄉裡的領導,求他們今年先讓娃們入學,待明年他攢夠了錢再一並交錢!結果可想而知,增壽碰了一鼻子灰回來…… 當增壽回到家時, 慕道正在收拾行李準備第二天清早就去桂林了,見到增壽回來便問入學的事怎樣了,增壽支支吾吾的說今年恐怕不行了,要等明年,慕道覺得增壽可能有難言之隱,也許現在入學並沒有想象的那麽簡單,怕為難了自己的大哥,所以只是“哦”了一聲也沒再追問。
但世事總是這樣無常,當所有人都認為志遠和增輝的求學之路遙遙無期的時候,前方傳來了解放的消息,所有的孩子們不分貧富都可以去上學了!窮苦百姓的春天來了!人們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村裡成立了互助組,增壽再也不用起早貪黑每天披星戴月!但作為家裡的主要勞動力還是很辛苦,只是至少可以每天和大家一起出工,並且不用因為擔心養不活一家人而拚命攬活了!不過,別人有犁耙牲畜參與互助,家徒四壁的老何家只有增壽這個勞動力參與互助,因為葉氏在接下來的幾年裡接連生下兩個女兒秀麗、秀芳,所以葉氏基本上也分擔不了多少!增壽嘴上沒說,心裡卻一直期盼著增福回來,但解放之後,他回家的希望更渺茫了……整個興安去參加青年軍的也有些個人,增壽都打聽過了,鄰村也有一個解放後才回來的,但都沒有增福的消息。外面很多人在傳,說那些沒有回來的青年軍,除了有一部分跟著老蔣逃到台灣去了之外,其余的都被打死了……那段時間,日夜念叨增福的孫氏一度悲痛欲絕,原本稍微恢復一點的身體又變得弱不禁風了……望眼欲穿了幾個年頭,老人家最終無奈的接受了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