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連長,冷…我好冷啊!”
“走不動了…我不行了,再也見不到我娘了…”
說話的,是個一臉稚嫩的毛頭小子,雙眼空洞無神,製式大衣因為激烈的戰鬥,已經看不出原有的顏色,棉絮外露殘破不堪。
全身上下唯一乾淨點的地方就是頭上剛包扎好的繃帶,上面卻滲著絲絲扎眼的鮮紅血跡。
“三兒,堅持一下,很快就到援軍小鎮了!對了,還沒給我講呢!衛生隊的那個漂亮小護士,你和人處的怎麽樣了?”白南安慰著三兒,試圖岔開話題。
白南的連隊夜半遭敵偷襲,敵人計劃縝密,最後殺出重圍的,只剩下白南和三兒兩個人。
距離上次擺脫敵人的追擊,已過三天。
高海拔、高寒缺氧的地理環境,時刻敏感緊張的精神狀態再加上體力嚴重透支,兩人包裡的補給也只夠勉強再支撐兩天,別說眼前這個十八歲的新兵蛋子,就連自己,都快堅持不下去了。
“來!三兒,連長背著你,咱回家!”
驅逐了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想法,白南轉身背起癱在雪裡,嘴裡不停胡言亂語的三兒。
風雪中,白南直起身子四下張望,前面不遠的半山腰處,有一個不大的山洞。
“三兒,可得堅持住!千萬別睡著了!前面有一個山洞!我們進去暖和暖和!”
抬腳邁步,卻腳下一軟打了一個趔趄,穩下身子後眼裡露出一絲苦澀。
咬了咬牙剛準備繼續前行,就聽見身後傳來了嘈雜的叫罵聲。
“快快!這裡有他們的腳印!就在前面!!他們就在前面!”
“開槍!開槍!全體射擊!死活不論!”
聽見身後傳來的動靜,迅速將三兒甩在了一旁,轉身一個漂亮乾脆的臥姿據槍,同一瞬間扣開手中狙擊槍的保險,屏住呼吸!
“砰!砰!砰!砰!”
四聲槍響,一氣呵成!
嘈雜的叫罵聲安靜了下來,只剩呼嘯的風聲仍回蕩在耳邊。
“呼…還好,隻是一支四人小隊!”白南暗自慶幸道。
“三兒,嚇壞…”
“砰!”
槍聲在空蕩的雪山間不停回蕩,這根本無法分辨出槍聲的位置,出於下意識的行為,白南極快的掏出手槍,不假思索的對著那四個已經倒下的敵人挨個補了一槍。
而後,無力的跪在了地上,低下頭,看著胸口那一丁點血色,慢慢的擴大。
“過來!扶我一把……”
白南抬起頭輕輕聲對已經宛若癡呆一般的三兒低聲說道。
三兒松開手中緊握的槍,手腳並用爬了過去,害怕的整個人都在顫抖,抱著白南痛哭不止。
“別哭了,聽話!快扶我到山洞裡去。”
白南感覺自己的意識逐漸模糊,眼皮…越來越重。
三兒愣了一下,轉身慌亂的馱起白南,任其無力的趴在自己背上。
白南晃動的左手無意中碰到了三兒的槍口,身體頓了一下後,卻徹底放松了下來。
進了山洞,三兒把他放在了地上,後背靠著牆壁,想讓他舒服點,但白南這時候卻出奇的安靜。
這個山洞就像被人一拳打出來的一樣,洞內與洞口呈一個斜面,洞裡溫暖乾燥,與外面的冰天雪地成了鮮明的對比,仔細看去,石壁上還鐫刻著奇奇怪怪卻充滿規律的花紋。
“這該不會是什麽雪山大腳怪居住的山洞吧?”白南戲虐的想著,
隨即轉頭看向不知是因為冷還是害怕,身子抖如篩糠的三兒,想了半晌,咧了咧乾癟的嘴唇,這才笑著說道: “三兒啊,你知道嗎?聽孤兒院的老師們講,我的父母,是因為一場大地震才去世的,那時的我,還在繈褓裡,所以除了寥寥的幾張照片外,對於他們,我沒有一絲回憶。從小在孤兒院長大,因為性格孤僻,也沒有什麽親人朋友。直到進了部隊以後,我才有了一群生死兄弟!”
“炊事班長黃老邪!每次給我打菜的時候,那手抖的和抽了風的雞爪子一樣,一杓菜恨不得哆嗦出去半杓,可給你打飯的時候,恨不得一杓舀出來一鍋的肉,擔心你年齡小又吃的少,營養不夠耽誤你長身子!”
“二班長豁牙子!他本來牙不豁的,上次夜裡你突然高燒不退,火急火燎的背著你去衛生隊,上樓梯的時候摔了一跤,牙才少了半個!不過,哈哈哈,你小子倒也爭氣,竟和給你打針的小護士搞上了!”
說著,白南咧了嘴笑了笑,頗為艱難的抬起胳膊,揉了揉三兒那毛躁的小腦袋。
“你的這群傻哥哥們,用自己的命讓咱突圍出來,就是想讓我護著你,讓你能好好活下去啊……喏,收好了,這是我剩下的補給,加上你的足夠一個人走到援軍所在的小鎮了。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連長…也隻能把你送到這了,回去以後,替全連的兄弟給咱娘帶一聲好,對人小護士,要好點…”白南拿起來了放乾糧的包,聲音斷斷續續,越來越細小。
“連長!連長!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你!對不起!”三兒失心瘋一樣抽著自己的大嘴巴子, 嚎啕痛哭。
“走吧!快點走!一會敵人就追上來了!快點走!”白南低不可聞的聲音催促道。
“連長,我不走了,不走了,我對不起你!”三兒顫抖著身子,低身啜泣著,卻不敢抬起頭看白南一眼。
“不走?你不走,老子現在先斃了你!再飲彈自盡!”白南用盡自己身上最後一絲力氣低吼著,只見他額頭上的青筋暴起,眼睛裡的密密麻麻滿是血絲。
三兒突然抬起頭來,睜大眼睛死死盯著面色灰敗的白南,如同要把他的樣子刻在自己的心裡一般,可淚水擋在了眼前,隻覺得越想看清,卻越看不清。
最後,他咬著牙拿起了背包,一步一回頭的轉身向洞口走去,即將踏出洞口的一瞬間,面向白南跪下,狠狠的磕了三個頭,然後轉身像外跑去,隻留下三個響頭的回音在空曠的山洞內回蕩著。
山洞裡,驟然安靜了下來,只剩下白南氣若遊絲的呼吸聲。
失血過多,白南已經看不清眼前的東西,他閉上了眼睛。書上說的那種臨死前,人的一生會像電影一樣放映在眼前,是不是真的存在?他真的好想仔細的看看他的父母,哪怕一眼都好。
可他並沒注意,地上依舊保持著乾燥,傷口流出得血液,並沒有淤積在地面,而是仿佛被吸收了一般。
驀然間,四周的石壁閃過一點耀眼的金光!
“小子,小子……醒醒!”
一道中氣十足的聲音自白南耳邊響起。
“已經開始出現幻覺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