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利地通過老外的面試之後,第二天,劉瀾帶上了行李,搬進了集體宿舍,成為了鐳斯公司的一名研發工程師。
那絕對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次抉擇!
給劉瀾辦理入職手續的是人事部一位男同事,所以劉瀾上班的第一天,在公司的食堂遇見何雪憶的時候,還是感覺十分驚訝。
“今天過來入職了啊?”何雪憶也很驚訝,大大的眼睛,此時瞪得跟銅鈴一般大,在原地楞了一下,就端著飯走了過來。
“是啊,今天剛來公司報到上班,請坐。”劉瀾用手指了指對面的座位,示意她坐下來。
“我父親以前在水電施工工地上乾過,所以我對你們這種在工地上乾過的人,有著天生的好感。”何雪憶在對面的位置大大方方地坐下來,她一邊往嘴裡送飯,一邊說道。
“你爸是包工頭嗎?”劉瀾的想法有點怪異,所以問得有點突兀,他這樣問的時候,感覺自己很俗氣。
“不是,他只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民工。”何雪憶把“民工”兩個字說得特別響亮。
劉瀾怎麽也無法將眼前這麽漂亮的女孩跟一個民工的女兒聯系到一起,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楞住了,夾持著青菜的筷子,舉起在半空中足有好幾分鍾。
“我就是一個民工的女兒!”何雪憶淡定地補充道,很顯然,她並不排斥“民工”這個稱謂,相反,她好像有點引以為驕傲的樣子。
“民工的女兒好啊,在工地上,我最看不慣那些包工頭,個個肥頭大耳,留著大奔頭,手上的十個指頭都戴滿了翡翠大戒指,俗氣太重!工地上的那些活,哪一件不都是我們偉大的民工兄弟們一錘子一榔頭做完的?”劉瀾頭腦靈活,腦筋轉得很快,他一邊說著,一邊將筷子上的青菜送到嘴裡,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
何雪憶覺得他的話鋒轉變得有點快,因此整個人看起來有點滑稽,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起來。
“難道是我說錯了嗎?包工頭有動過手指頭乾過一點活?他們都是耍嘴皮子的人,要不就是動動手指數鈔票。”劉瀾被她的笑聲弄得一頭霧水。
“沒有啊,你說得很好啊。”何雪憶輕快地說道。
“但是話又說回來,我不是看不起工地上的民工,那地方灰塵大,工作危險啊,還是別讓你爸在工地上繼續乾下去了。”劉瀾關切地說道,在工地上呆了三年,他有發言權。
一提到父親,何雪憶突然默不作聲了,低著頭,不斷地用筷子往嘴裡劃著飯。
“何雪憶,你怎麽了?不開心嗎?”劉瀾覺得一定是自己說錯了什麽,觸動了她的內心。
“我爸不在了,早在五年前,我高考的那年,他在工地上拆砼模的時候,從大壩上摔了下去。”過了一會兒,何雪憶忽然抬起頭,眼圈有點紅,也有點潮潤:“我從來都不鄙視民工,他們付出得太多了,甚至生命。”
劉瀾眼前忽然閃現過那個陽光燦爛的下午,閃現過壩頂那一道優美的弧線,閃現過那向遠方流去的迅猛的江水,輕聲地問道:“是七月嗎?”
“是的,那一年,我剛高考完,正準備去工地看他。”何雪憶哽咽著說道。
五年前!七月!拆模板墜江!太巧合了。
“你父親在那一座電站上班?”劉瀾驚訝地問道。
“我看過你求職的簡歷,他跟你在同一個電站工作過!”何雪憶淚眼裡綻放出微笑來。
“何雪憶,我可能見過你的父親,身手很好的人,那天,我剛好入職,他是從六十米高的大壩上,掉了下去,江水很急,工地上派人到下遊找了,很遺憾,沒有找到人。”劉瀾低聲說道。
他一邊說,一邊陷入了記憶的泥淖裡。
那一天,是他大學畢業後第一天上班的日子,踩著七月最初的那幾縷陽光,劉瀾懷著豐滿的理想,出現在了水電施工的工地上。
自然,這是僻遠之處,水電大壩通常是位於在峽谷之中,離開城市很遠。這樣僻遠的地方攔河築壩,可以盡可能地減少因為修築大壩升高水位導致的水淹損失。
那天凌晨,他從縣城的火車站下車後,趕上了第一班公交車,經過三個小時山路的顛簸,懷抱著一名身為國家公職人員的驕傲和自豪,終於趕到了工地所在的營地報到。
“歡迎新來的大學生!”技術主管王勇在後方營地辦公室對他熱情地說道。
“謝謝領導!”劉瀾放下行李, 說話的聲音聽起來乾脆利落。
“工地生活還是比較艱苦的,要睡集體宿舍!我們是國字號的建築單位,住的是營地的公寓樓,不是工棚,你帶上行李跟我來吧!”王勇說完,就轉過身子,在前面帶路。
“最艱苦的地方,也是最磨練人的地方,祖國那裡有需要,我們當代大學生就應該毫不猶豫地到那裡去。”劉瀾那時候心氣高,說的話也是很有覺悟的,他背著行李,踩著營地的那一片碎石路,跟著技術主管朝著嶄新的公寓樓走去。
安頓好住宿後,王勇說道:“劉瀾,你先休息一會,養養精神,工地的工作節奏很快的,下午跟我去工地上熟悉下工作環境!”
“好的!”劉瀾說道。
待王勇一走,劉瀾打量了一下宿舍,一共有四張床,無一例外地都混亂不堪,一股襪子的腐臭之味,自床底氤氳而起,遠離女人的男人們,生活過得真是一塌糊塗。
他皺了皺眉頭,目光在那些混亂之處停留了片刻之後,就低下頭把行李放置好,然後將床打理了一下,這時候一陣倦意襲了上來,他就躺在了床上,想要眯一下眼,可是從對面床底下騰起來的那股臭襪子的氣味,浪湧而來,他就側過身子,點燃了一支香煙,靜靜地抽了起來。
中午吃飯的時候,工友們並沒有回來,他們的中餐都是在工地上的工棚裡解決的,偌大的營地食堂裡,空蕩蕩的,他老遠就看見了技術主管王勇,王勇朝他點了點頭,跟幾個領導模樣的人走進了小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