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秋霞”在最需要人安慰的時候獲得了熱食與暖語,又或許丁一米這個黑臉不在現場,演員的狀態恢復得很快,當她向攝影助理表示自己已經準備好了的時候,攝影助理卻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大手一揮,開始清場,無關人等不許再出現在拍攝現場。
攝影助理悄悄對演員說:“家長不在,你的壓力也會小許多。”
整個攝製組一共才四台機子,其中三台都在這兒供攝影助理調配,場記板打板之後,當天的重頭戲終於再次啟動。
這一趟開拍,“秋霞”的戲倒是沒出岔子,少女若春那兒叫停了多次,實在是“秋霞”的面部表情太猙獰了,小女孩大叫“媽媽”,眼光卻不是看著劇中的媽媽,而是到處找自己的親媽。攝影助理叫停之後,又要負責安撫小女孩,他的安撫方式倒是別出心裁,他說,丁副導最喜歡和小朋友玩遊戲了,昨天的遊戲,小演員一下子贏了五十元。
十二歲的小姑娘顯然是做不到視錢財如糞土的,金錢激勵之下,接下去的開拍就順利了許多。
場記板再度打響。
劇中的母女二人,從秋霞進入少女若春的房間開始,雙雙都進入了狀態,狹窄的空間裡,一個逃,一個追,最終,女兒被母親追上,母親面容猙獰,嘴裡叫著:“賤人,就是你害死了國榮。”一邊扭打、撕拉,使出了渾身的勁兒,無所不用其極。
張振心今天沒有午睡,他是製片人,清場也不能清了他,於是,他就在這兒盯著。昨天張振心觀看回放的時候,飾演國榮母親的演員在他口中是“老BI”,而今天,又惡又毒的變成了“小BI”,總之,衝突到達高潮處,張振心有一種蒙上眼睛,實在不忍心看下去了。
小女孩哭得夠慘,但是,效果似乎達不到昨天那場戲的標準,攝影助理就一直沒有喊停,而戲中,“秋霞”也似乎得了魔怔,尤其是撕打過程中,小女孩試圖要咬她的手的時候,徹底把她的戾氣給激發出來,連續打了幾個耳光之後,雙手更是用力叉著小女孩的脖子。
特寫!
大特寫!
攝影助理特別激動,雖然劇情還沒到讓他流淚的地步,但是,“秋霞”精神錯亂之後的歇斯底裡,似乎更有視覺衝擊力,他貪婪地盯著監視器,拍到了他全部所要的特寫鏡頭之後,再慢慢地開始拉全景,準備拉完全景再叫停這場戲。
拍到這裡,所有的環節都沒出岔子,但是,在即將喊“哢”的時候橫生波折,半路裡殺出一個程咬金。
一直等待攝影助理叫停的張振心完全沉浸在人物衝突之中,此刻,他已化身為少女若春的守護者,一個箭步衝到聚光燈下,單手拉起秋霞,一個巴掌就拍了過去。
“夠了,再打就要把孩子打死啦!”
秋霞恍若從噩夢中驚醒,看了看張振心,又看了看護住脖子的少女若春,這才醒悟過來這是在拍戲,這時候,骨子裡的歉意瞬間爆發出來,她抱住小女孩,大哭著說:“對不起,對不起……”小女孩卻再也不會像上午那樣了,不但沒有說“阿姨沒事的”,反而哭得更大聲,一邊用柔弱的雙手推開“秋霞”。
攝影助理抓著自己的頭髮,一遍又一遍低吟著“完了,完了……”
好吧,張振心也發現自己似乎站在了他不應該站的地方,他訕訕退後,也不好意思去問攝影助理鏡頭拍得如何,一溜煙就跑得無影無蹤了。
“都休息一下吧……你們稍等啊……”
看了一遍回放,
情況比預想中的要好得多,想要的特寫都已經拍進去了,至於全景……丁副導似乎隻鍾情於特寫。 攝影助理來到丁一米那兒,先把情況匯報了一遍,然後邀請他去觀看回放。
“張總他,真這麽幹了?”
丁一米是很相信張振心會做出如此不專業的事情,就像他關起門來咒罵劇中演員“老BI”、“小BI”——丁一米曾與張振心在小范圍交流過,別人可以這樣罵,唯獨他是製片人,不能罵,人都是在為你打工好不好。
出於維護製片人的權威,丁一米隻好為張振心尋找客觀理由,譬如說,“秋霞的確有些失控了,你看這兒的特寫,手背上青筋暴跳,勁兒沒少使……”丁一米面對著監視器侃侃而談,一直到張振心突兀地竄出,話語聲戛然而止。
“泥煤……”
丁一米一拳頭砸在導演椅上, 罕見地失態了。
“這裡剪的話,畫面會跳……”
“我知道,我知道……”
另一邊,演員秋霞披著一條毯子不停地在發抖,少女若春倒是沒有昨天六歲小女孩那般驚嚇,但顯然,視線卻再也不敢朝秋霞那邊飄過去了。
“美術,美術。”
美術組的美術助理風風火火跑過來,詢問什麽事。丁一米有氣無力地告訴美術助理,場景設計改一下,小若春的房間開兩扇門,一扇門是秋霞進來的,另一扇門就是張製片人衝進來的位置。
“啊?這樣一來就穿幫了呀,細心的觀眾會發現,小若春可以從另一扇門逃跑……”
“適當的穿幫有助於提高話題度嘛。”丁一米用匪夷所思的解釋把這個話題強行摁下去,然後在演員表上劃了個叉叉,對在場的人員說道:“有誰看見張總的話,告訴他一聲,秋霞姨夫的角色由他來飾演了。”
“哦耶!”攝影助理與在場的燈光師等一眾同伴擊掌相慶,丁一米的意思等同於這條戲徹底過了,總算不用再拍折磨人的哭戲、打戲了。
※
張振心是在晚上得知他也要拍劇了。
“千萬不要。”張振心第一反應是拒絕,第二反應是他的確有想要演戲來著,但絕對不是在回憶錄性質的前傳中露一回臉,他說:“我對自己的演藝事業是有完整規劃的呀。”
“怪只能怪,在片場,你出現在鏡頭裡的時機太巧合了,我都懷疑張總您是在故意搶人龍套的飯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