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場的時候，時間已經過了零點，向斌頗為興奮，他說，包導果然慧眼如炬，硬是把人事處的關系戶給攆走，得以招來一個真正會演戲的……

　　“咦?”丁一米心中一動，忙問起緣由，但向斌似乎不願意繼續這個話題，隻說，成名以後，好久沒有這麽酣暢淋漓地對戲了，通常來說，咖位與演技不相上下的，也大多功成名就，所謂“王不對王”，平時見面都難得，更遑論其他，至於年輕一輩，要麽不堪一擊，要麽攝於他的威名而束手束腳，總之，難得雙方棋逢對手，你這個做“弟弟”的，這次無論如何要讓他這個“哥哥”過一過戲癮。

　　如此要求，丁一米還有什麽可說的呢?或許，向斌有著讓丁一米陪他磨煉演技的小心思，但反過來說，丁一米又何嘗不是呢?況且，向斌可是影帝級對手，或者說是導師亦未嘗不可，真論起來，他的便宜佔得更大。

　　當然，話是如此，向斌畢竟是成名已久的大明星，他有自己的交際圈子，不可能真的就每天過戲，不過，即便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效果也是顯而易見的，這其中，最覺得意外的要數B組的執行導演簡勤學，當他還在擔心丁一米能不能接住向斌的戲的時候，實鏡拍攝，丁一米卻是交出了一張將近滿分的答卷。直到後來，劇組裡風傳出，丁一米每晚都陪著向斌過戲，簡勤學才恍然，覺得理應如此。

　　中間有著這一段插曲，丁一米在外景地的戲份結束得很快，不到一個月時間，他就開始作壁上觀，順便等候A組的召喚。

　　所謂好事多磨，丁一米度過了幾天優哉遊哉的日子，總算由執行導演簡勤學親自通知，可以回A組了。

　　簡勤學欲言又止，似乎有什麽話憋在肚子裡，不說又十分難受，丁一米就忍不住問道:“簡導，是不是A組那邊的氣氛不太和諧，回去之後，我的言行應該在哪些方面適當注意一下?”

　　這話估計問到了點子上，簡勤學直誇丁一米機靈，然後面授機宜，看見有包導和戴副廠長同時在場的情況下，如非得以，有多遠跑多遠，總之，現在小道消息已經傳遍了，這二位大佬的矛盾衝突到極致之時，甚至牽扯到鄭武剛這一角色定位問題，鄭武剛是誰?就是丁一米你啊，戴副廠長指責包導背著他這個製片人搞小動作，證據就是丁一米在男廁所裡親口向他打小報告，導演組未經製片人同意修改劇本……

　　“嘶……”丁一米倒抽了一口涼氣。

　　“不用擔心，小丁，戴副廠長這等伎倆，包導見得多了，他讓我轉告你一句話……”簡勤學四下裡打量了一下，確定沒有人偷聽，這才悄悄說道:“戴副廠長這是要收你做心腹呢，你想啊，話都撂這份上了，不管你承不承認，你已經被牢牢打上了戴某人的標簽，不得不投靠他……不過，包導是相信你的，年輕人嘛，領導垂詢，哪有不如實相告的道理。”

　　丁一米情不自禁說道:“謝謝包導……還有簡導的信任，以後，戴副廠長那兒一有什麽風吹草動，我必定在第一時間向包導……還有簡導，您，如實相告……咦?我這不成了臥底的嗎?”

　　簡勤學樂得哈哈大笑，他說，包導都已經是退休的人了，而他，也快要到六十關口，也就是他們對於東影廠有著割舍不斷的感情，否則的話，誰有這等閑工夫陪戴廣鳴過家家?啊?哪怕是不做導演不拍戲，開公司，開培訓班，哪樣不比廠裡那點工資獎金來錢更快?

　　丁一米不由得苦笑，

之前還感動於置身在電影廠大家庭，結果呢，大家庭裡，狗屁倒灶的事情反而更多。　　※

　　回到基地，丁一米謹守狗腿立場，凡是能夠看得見包導與戴副廠長的地方，有事沒事就往跟前湊，拍馬屁嘛，誰不會啊。話說回來，他身上有著雙重標簽，戴副廠長似乎要把他發展成心腹的意思，而包導呢，好像要把他培養成王牌大賤諜，如此背景之下，他這種左右逢源的作風，兩位大人物倒是沒說什麽，反而是一些普通工作人員，背地裡對丁一米的刻意討好頗有微詞。

　　有意思的是，在與戴副廠長以及包導相互獨處的時候， 二位總是會有意無意問起對方的動態，主要是關心“敵對方”有無說起己方的壞話，丁一米當然不會蠢到真的在中間挑撥離間，相反的，他倒是會挑一些好話傳遞給雙方，不指望擔任和事佬吧，總不能讓矛盾更激化。

　　實際上，所謂的好話，或者說是正面評價，往往是夾雜在一大堆壞話之中的，其效果隻是為了表達己方的居高臨下，譬如，包導在一再否定戴副廠長之後，偶爾會客觀評價一句，戴副廠長還是願意學習如何擔當稱職的製片主任的……這是顯示他知名大導的容人雅量，不過，這句話從丁一米嘴裡傳到戴副廠長耳朵裡之後，馬上遭到戴副廠長無情抨擊:“放屁，老子是組織任命的副廠長，廠黨丨委一致表決通過了的製片人，是他包長風的上級，不僅僅是製片主任……”

　　又譬如，戴副廠長評價包導還是有一定的人格魅力的，劇組的順利運轉，包導是功不可沒的……丁一米把這句話學給包長風聽了之後，包導當即鄙夷地說:“切，包某人的人格魅力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經得到業內公認，他戴廣鳴直到現在才發現，眼神可真夠糟糕的……”

　　總的來說，東影廠這個大家庭的氣氛還是比較和諧的，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製片人與導演之間些許齷齪，更像是小孩子在鬥氣，至少，以丁一米的親身經歷而論，雙方從來都不會為了一己私欲，而動用權力指使某人下絆子。

　　磕磕絆絆之中，丁一米的戲份接近了尾聲。

　　※

　　八月末的時候，丁一米在東影廠門衛室那兒遇見了田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