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婚以後,今天是余素琴第一次回家。為了在父母面前展現最好的狀態,她從頭到腳花了一個小時反覆、細致打扮自己。臨出門時,她還不放心,問了下林小年的意見。林小年發現她跟平時有些不一樣:頭髮盤了起來,露出白玉般的細長脖子;特意穿了一身喜氣的紅色包裙,裹在身上凹凸有致;詳細看,會發現她的嘴唇和腳趾甲都塗了最亮色的紅。除了小腹贅肉稍微多了一點,眼袋稍微重了一點,她也算美得驚豔。
林小年沒好意思盯著她使勁打量,看似漫不經心地評價說:“還不錯,挺精神。”
敷衍的態度、粗糙的用詞讓余素琴對林小年的評價很不滿意,撇撇嘴,白了他一眼,擰著包悻悻而去。
余素琴的父母也住在省城,處於市區一環內,父親名叫余海,母親叫鄭雲秀,兩人過去都是機關幹部,現在已經退休。本來是安度晚年的幸福時光,可惜一身兒女債償,至今沒有落個輕松自在。兒子的事情還沒有落實好,女兒這邊又發生狀況。余素琴離婚以後,今天才是兩老第一次約她回家吃飯,因為他們了解女兒,安慰對倔強的她非但沒有效果,反而會給她製造壓力,她更需要一個空間和時間來緩衝和自愈。跟女兒見面以前,兩老口都惴惴不安,不知道女兒經歷這次打擊會成什麽樣子。當余素琴完完整整、神采奕奕、甜甜美美地站在他們跟前時,兩老口激動不已。
“啊,那,嗯,嗯……”父親余海已經語無倫次。
鄭雲秀牽過女兒的收,捧在手心,一顆老淚從眼眶裡滾了出來。余素琴溫柔地幫著母親擦拭眼角的淚水,自己眼眶裡也淚花閃閃。
“乖,沒事沒事,都過去了!”余素琴摟著母親,並安慰著她,那瞬間兩人身份關系掉轉過來。
“找打,沒大沒小!”
鄭雲秀掙脫余素琴的懷抱,一拳捶在她的肩頭。余素琴裝腔作勢嗷嗷叫喚。三個人都被逗樂了,滿屋子都是溫情和輕松。
“你一個人在外面怪冷清,”鄭雲秀提議說,“要不然搬過來跟我們一起住吧,這樣彼此都有一個照應。”
余海不高興,使勁瞪了鄭雲秀一眼,怏怏道:“你倒是高興素琴天天跟你在膩在一起,可是你考慮過沒有,素琴究竟方不方便?她的廠在城西三環以外,上班下班來回往市中心跑,不僅一天要多跑出幾十公裡,還要早堵晚堵,糟心!另外,她現在一個人,往後的日子可不得再交個男朋友什麽的,跟爸媽住一起,還有自由自在的空間談朋友嗎?”
鄭雲秀想想老伴兒的話,覺得在理,於是不再提這一茬,又來另外一茬。
“現在有鍾意的對象嗎?”
老伴兒余海捂著額頭,一副頭痛的樣子,嫌棄地說:“不知道你急什麽急,就不愛聽你說話!”說完,余海一扭頭,背著手走開了。
“媽,我這才離婚幾天啊,哪可能這麽快就有新目標,你以為像菜市場裡挑一顆菜那麽容易?還是你當我跟他一樣——早就為自己找好了下家,這邊剛離婚,那邊就等著當爸了。”提起這段婚姻,余素琴難掩傷感,趕緊把火燒到余大成身上,“我可以緩緩,畢竟大成這邊初婚都還沒有落實呢!”
鄭雲秀從女兒的眼神裡發現些許哀傷,這才明白女兒的內心並不像她的外表一樣灑脫,離婚並不是沒有造成傷害,只是沒有將她擊倒。她終於知道此時此刻應該避談這個敏感話題,丈夫余海做得對。
“誒,你說這個大成,每次都踩著飯點來。”鄭雲秀抱怨說,“在他心裡啊,這裡就不是他的家,只是一個吃飯的點兒?”
余海從屋裡踱了出來,板著臉說:“我出去瞅瞅那臭小子,看他是不是迷了路!”
“別繃著一張臭臉,萬一兒子帶了女朋友回來,看把人家嚇著!”
余海沒有吭聲,背著手走了出去。
“你說她究竟什麽意思啊?工作找了,房子買了,也住一塊兒了,為什麽就不能死心塌地跟大成過呢?究竟還有什麽不滿意?”
余素琴笑說:“難不成你還怕你寶貝兒子吃虧啊?”
“但是也不能老這麽耗著吧?大成馬上二十七啦,一轉眼就是奔三十的人。盼了幾年的孫子沒有如願,現在我還能指望誰,只能盼著大成抓緊呀!”
“爸在大成這個年紀不也還沒跟你結婚嗎?”
“那怎麽一樣?那時候你爸不還沒遇上我嗎!後來, 我們被介紹認識,那年你爸三十我二十六。我可不像她那麽能耗,認識當年我就歡歡喜喜嫁給了你老爸。有時候我會往陰暗面想,她是不是就圖個省城的工作和落腳處,壓根兒沒真心喜歡你弟。而你弟色迷心竅,最後雞飛蛋打,什麽都撈不著。”
“她叫洛君夢。”余素琴提醒母親,“萬一見著面,別叫不出人家名字,太失禮啦!”
鄭雲秀撇撇嘴說:“叫不出不也正常嗎,照面都沒有一個的人,我把她的名字記那麽好有意思嗎?”
母女倆正聊著,余大成終於出現了。母女倆不約而同地伸長脖子往他身後瞧,結果發現跟在他屁股後面的人是余海不是洛君夢,又不約而同地歎一口氣。
“怎麽又是你一個人?爸媽都特別特別想見見未來兒媳婦兒。”余素琴故意打擊余大成,譏諷他搞不定女朋友。
余大成也不是省油的燈,回敬她一句:“我的姐,還不是為了照顧你的情緒,不想成雙成對來刺激你。”
中午,四方桌上,四個人各據一方。今天兩老本意是一家人聚在一起,團團圓圓吃頓飯。但是實際場面並沒有預想那般和美。一家四口聚在一起,反而突出了某些人的缺席,放大了缺憾。假如女兒旁邊坐著她的丈夫,假如兒子旁邊坐著他的女朋友,假如孫兒孫女滿地跑……這樣的場面什麽時候能夠出現,究竟還有沒有這樣的機會,越是渴望越不敢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