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呱呱~呱……”
“呱~呱――”一隻紅黑色的大公雞,緩緩從某家大門下的洞蹣跚出來。
它咕咕叫幾聲,然後撲棱幾下翅膀,飛到瓦房上。
大公雞爪踏飛角上的鴟吻,提起脖子,嗷一嗓子:
“格格格――喔”
天依舊是灰蒙蒙的。然而雄雞司晨,代表新的一天已經開始了。
安得坐在陽台,一邊卷煙盒裡面的煙絲,一邊看著那隻大公雞。它乾完了本職工作,於是心滿意足地跳下了屋子,又回去睡回籠覺了。
“一日之計在於晨啊……”
安得美美地抽完一隻煙,回到二樓臥室。
他悄悄爬到周公屁股後面,刻意壓低嗓門,牛著喊了一句:“喂――老頭――起床了。”
周公眼睛都沒來得及開開,渾渾噩噩地爬起來:“唔……打仗了。”
他睜開眼睛一看,是個混蛋。立馬作勢想蹬他一腳,卻被安得躲開。
“咄!擾人睡眠,活該你短命!要死啊。”
安得賠著笑臉:“不是說,今兒閻王有點什麽事找我嘛,該不會是給我開個缺,讓我投去富貴人家?”
“美得你!”
老人家起床氣還沒緩過來,他重重喘了了幾口,瞪了安得一眼。接著說:“秦王召我去,不過是一些調任的事務要交代;我帶你這癟三去,是看能不能撈些好處。”
安得聽了‘有好處’,幾乎跳起三尺高:“那走啊,有好事還不趕早!晚了搶不上熱乎的。”
“你去去去!趕緊的,你就這樣去,看那牛頭會不會拿住你。”周公不耐煩地揮揮手。
“你又不是不知道,那牛頭長得像夜叉似的,不知道它怎麽混上個……”
安得突然發現,一覺醒來,周公的頭髮似乎又比昨天要黑了一些。
他已經完全沒有了原來鶴發雞皮的形象,而是可以算得上一個…油膩大叔?
周公年輕起來竟然挺有幾分英氣。
他喃喃道:“聽說過一夜愁白頭,我還真沒見過一夜還童的。”
“這去而複返的青春,不過是祖上的一點福澤。”
周公搖搖頭起身,開始換上馬面呈過來的禮服。
……(突然發現分割線似乎是十二個點)……
經過更衣的繁瑣程序後,周公展示了一下大變活人的戲法。
原來的、那麽佝僂市儈的一個周扒皮,來了陰間三天,年輕了四十歲;加上換了一身地府的士大夫禮服,他身上竟有了些……該死的“兩袖清風”的氣質。
“媽誒,真是絕了……”安得圍著他左右轉了三個圈圈,“沒想到哇,沒想到,你周扒皮也有今天……”一邊嘖嘖有聲。
周公戴上最後的頂冠,氣勢更增了三分。他大搖大擺地走出門。
“跟上。”
“哎!得嘞~”安得又化身為泥腿子,從了上去。
一路走在這陰間的市上,安得有種狐假虎威的虛榮感。
兩邊的人家或者店鋪,都陸陸續續開了門。走出來些短衫的活計、潑街的婦女,見周公這身行頭都微微鞠躬,周公也點頭回禮。
安得有種陪探花郎巡街的錯覺。
“哎呀,現在該叫您大叔了。您這副打扮,要真論起來輩分,早在大清朝,我還得給您行跪拜禮。”安得搖頭感歎。
“此間我也是會接受的,不遲……”周公正步危襟,意氣風發。
兩人談笑間,好像迎面來了一對夫婦。
只見那婦人朝安得招了招手:“安得仔!”
安得眯眼望了望,是他二姐。
她旁邊的男人長得五大三粗。穿一身緇衣,絡腮胡豹子眼,活像戲裡面的張飛。
想來那便是安得的二姐夫,巴克圖。
“二姐好,這位便是姐夫吧。”安得走上前去問好。
二姐對他笑笑,旁邊的男人點了點頭,算是認識了。
“看起來是個不善言辭的……”安得心裡也沒計較。
“大清早的,你這是要上哪啊?”二姐問著他,眼睛卻不自覺望向後面的周公。
“小弟這趟,是陪周公去上任的,這位便是我和您提起的周老。”在外邊,安得還是很顧及各人面子的,對外皆是用了敬語。
“安得仔,這位就是周公先生?”二姐話還問著,一個萬福就對周公敬了過去。她是早知道這面前中年人底細的。
旁邊的巴克圖瞧見了周公的禮服,也才知道,眼前的是個大人物。故不敢怠慢,也連忙行了個大禮:“某是秦王手下獄長。小人巴克圖,見過大人。”
周公也點點頭,算是還禮。
夫婦倆對視一眼,像是商量著什麽,還是巴克圖先開了口:“大人,現今可是要上朝去?”
當然不是指上朝聽政,而是去受封。
周公點頭:“老朽正要去。”
那二姐有些期切,卻又恭敬地說:“大人,此時離早朝尚有時候,不如到寒舍小坐,吃了早膳再走?我家離殿上不遠,就在前處。”
“拙荊所言甚是,還請大人賞臉。”那巴克圖有些打顫,似乎是緊張。
安得想起二姐昨天晚上對他說過的話:“難不成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於是他建議:“反正時候早著,不如吃個飯再走?”
“……好吧”周公面子上也有些不太願意拂人好意,就答應了。
“如此甚好,有勞大人移步。”二姐連忙往前面帶路。
安得一行便受邀,去到了兩夫婦家中。
到了大門口,安得鼻翼扇了扇,皺了眉頭:“你們可聞見某種香味。”
“確實有一股子,像是點了盤香的味道。”二姐也說道,一旁的巴克圖不善言語,也點點頭。
周公也聞聞,沒有反應。還提起袖口試了一下:
“並不見氣味。”
…………
早餐準備得很豐盛,像深海的魚籽,吐蕃的蜜瓜。諸如此類,不再一一列舉。
眾人飯畢,夫婦倆送周公安得出門。
“兩位留步。”周公也是個拘禮的人,並不想平白欠人情,“日後若有為難處,不要嫌棄,盡管托安得來,某會勉力為之。”
“不敢不敢,先生賞臉到寒舍用膳,便是榮幸;什麽分外之想,妾是不敢的;願祝大人節節高升。”二姐賠笑道。
“多謝厚待。那,告辭了。”周公也不再作禮,轉身向大殿去。安得和二姐說了幾句簡短的,連忙也追了上去。
約兩刻鍾,他們終於來到了閻王殿大門口。
這次沒有走大殿的偏門,對於安得來講是很樂意的,總算是能避開那小地獄。
大門前,馬面已經在台階下候著了。
周公走上前去,正要請示通報,那馬面早一步開口:“先生不必通報,陛下吩咐過了,請直接去參見便是。”
馬面言罷,側身讓出道。
“多謝指點。”周公道了謝,徑直進了大殿。
安得的左腳正要踏上台階,被馬面擋下:“陛下和先生有要事交代,你且在此候著,一會自然會傳你進去。”
說完也進去了,無奈安得隻有在門外等著。
一個多時辰過去了,安得都在和台階上的小鬼大眼瞪小眼。
天上的濁雲漸漸散去,露出猩紅的元陽,終於到了上午。
安得想了想,望著大門上的雕花,還是往前走了兩步。
“閑雜人等,沒有傳令,不得入內。”那小鬼揮動鐵叉,指向安得。
“哎呀,你這看門鬼也吆喝起我來了?”
被馬面擱在外邊,安得心裡本來就有些忿恚。他自認為已經見過世面,對付這樣的小鬼是綽綽有余。
於是安得兩腿站定,指著階上小鬼的鼻子:“敢不敢以你我的項上人頭為注,一刻鍾內,就會有人通報我上堂聽封?”
那小鬼也是個新來的愣頭青,他梗著脖子,大眼瞪安得:“等著?!”
呵,畢竟是年輕人……
安得嗤笑,哪有皇帝布一個差事,花三個小時的?
別說日N是人間專屬,陰間也有。那磨盤石上的那根棍緩緩地轉動,代表時間在分毫消逝。
兩隻小氣鬼,一上一下,一黑一白,鼓足了勁鬥著法,都想看對面先服軟。
不光是那小鬼反應過來中了圈套,其實安得心裡也不是很有底。
他並不十分清楚陰間的體制,和陽間是否一致。那賭注不過是年輕人一時的心血來潮。
“佛祖保佑,那東西轉慢一點……”安得心裡在咚咚作響。
那小鬼眼神也有些不太鎮定,遠不如剛剛的氣焰囂張,大概在和安得做相反的念想。
就在那日影即將與巳時相交,小鬼心中竊喜,而安得心說吾命休矣的時候。
大門洞開。
一隻筋節分明的手推開門栓,竟是仿佛又年青許多的周公。
“哈哈哈哈!”
安得暢快大笑,小鬼則認命地閉上了眼睛。
“……唉,這都是命。啊!你說是不是?”安得笑著搖搖頭,拍拍那小鬼的臉,“你項上人頭且寄放在肩上,待我一會來取。”
調戲完小鬼,他便走向門口的周公,“論功行賞可算滿意?封了個什麽樣的大官?”
周公指指那蔫了菜的小鬼:“怎麽回事?”
“不過一場遊戲。”安得並不多說。
周公搖搖頭,表示不在意:“進去吧。”說完他們再度進到閻王殿
大門再度關上。
那小鬼忽地睜開眼睛,摸了摸後頸的肉:“誒……他又沒有小地獄的刑具,不是這衙門的判官,再者我是鬼,項上人頭落地又有什麽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