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天意咯。”周公說話雲裡霧裡,讓安得摸不著頭腦。
“看天意……看天意怎麽會來這兒……”
過了半晌。那端坐在台上的秦廣王處理完小鬼,轉眼看了他們一眼,終於發了話:
“周公。”
“安得廣。”
安得吃了一驚,廣王叫的分明是他以前的舊名。
“某在。”
“草……民在。”安得一時十分別扭。這樣階級分明的稱呼他還是不太能接受。
“可知,孤為何專留爾等二人?”
“明知故問。當然不是為了下地獄!”安得低著頭,心裡暗自誹謗。
那秦王好像能夠讀透他的心思似的,鼻裡哼氣,便帶著威嚴:“此是地府大殿,不得隱瞞,孤在問你們話,當如是奏來!”
安得驚得肝膽欲裂。周公連忙上前半步,掩住半個身位,鞠了滿躬:“回陛下,某二人皆是乾壽已盡,特來地府報道,望陛下明察。”
秦王見是周公和了個稀泥,便也不追究:“罷。”
二人松了一口氣。
秦王翻了翻桌面上的簿子:“爾二人可曾犯過人間的xx條律,可曾犯過這譜上的哪條法?”
說罷大手一揮,憑空出現一匹白鍛,上面用墨筆寫得密密麻麻……
二人仔仔細細地對了一遍,將自己犯過的一一勾選,一番忙活下來,竟也不少。
安得心裡有些戰戰:莫非要下油鍋?莫非要下地獄……我特麽什麽時候幹了這些事我怎麽不記得……
周公見他蔫樣,大力拍拍他的背:“慌啥!”
安得幾乎要抓狂:“大佬,這可是閻羅殿,你我犯的加起來沒有一百也有八十,怕難逃此劫!”
見他急的像隻切齒的狒狒,周公不禁心中樂開花:“你小子也有今天。”
“你忘了,我是來過地府兩回,卻安然無恙的人了嗎?”
安得一時懵了:“你什麽意思?”
“我且問你,上輩子……”
“我他x的怎麽記得…”安得聽他氣的正要做法,轉念一想如今“身首異處”,連忙壓低聲調:“我怎麽會記得。”
“那上輩子的事情就了了,說說你這二十來年,怎麽混的吧,好好說說。”周公也有些惱這小子不上道。
可安得只顧著全身戰戰,哪裡能上前去說半句話?
他無奈看了一眼,這年輕人眼裡現在滿是恐懼、焦躁,毫無平日裡的淡定與從容。
周公突然沉默了,想起來這個人曾經也隻是個同學老師眼中的軟蛋。
他歎了一口氣,要想保他還真是件難事。
“罷了,你就記住一點,坦白從寬,牢底坐穿!”周公想了想隻給安得這樣一句話。
安得眼裡分明寫滿了驚恐:大哥這是閻王殿,人間衙門那套吃得消麽。
難辦!周公見他軟硬不能吃,煩躁得頭皮屑抓一肩。
他忽的想起什麽:“趕快把你那封信取出來。”安得連忙照辦,開始脫內衣。
還沒等安得脫完,台上的牛頭過來,牛的嗓音喚醒了周公和安得:“主公有令,叫爾等聽話。”言罷施施然走了。
“走吧,憨貨。”周公深吸一口氣,沒了之前的從容,多了一份嚴謹,起身大步走向那九級台階。安得無話,也隻得跟上去。
安得走上了九階台,才發現秦王坐的台面空曠無比,隻是略小,大約現在才算真正上了台面。
周公邊走邊解釋:“人有階下囚,
魂有階下鬼,你如今一步高升,自然與他們不同。” 事到如今,自人間下了閻羅殿,安得隻對前程一片悲觀:“周公您看,既然來過這裡,多少有人情在,能不能……”
兩人話還講著,那閻羅突然發話:“看座。”
旁邊的馬面“誒!”一聲,轉頭到後面抽了一張馬扎,端到周公跟前,將馬扎放定,唱了句:“先生坐。”
“嗯。有勞。”周公回了句,也不客氣,穩穩當當坐下。
安得就乾站著一旁。
大殿上,兩隻鬼,一老一少,一站一坐,與那秦廣王相隔十丈有余。秦王蔣鼻子裡喘息,無意間噴出一些氣勢。那點點威嚴都讓安得忍不住後退,直到借周公身位才承受住那股氣勢。
格局形成得十分微妙,周公夾在中間坐著,雙手扶膝,微佝著背,像個老兵。
秦王看著他:“能賢?”
“某在。”
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周公的字,是這樣來的。
“往日登殿,凡間過了幾歲?”
“自鄧老仙去,我去而複返,已經過廿”
“今日,爾陽壽已盡,知否?”
“知道”周公點頭,回答得很簡潔。
“昔日允諾,今日可矣。”安得發現那秦王此時竟有“商量著”的語氣。
“……那是自然。”
周公沉默半晌,終於緩緩開口。
“甚好!甚好!”那閻王很人性化地松了一口氣,興致似乎來了,招呼左右,大手一揮:“牛頭馬面。”
兩隻家禽似的屬官連忙拜下:“諾。”
“將事辦周到,”秦王任務分發下去,語氣稍頓,“勿要怠慢。注意行事的面目。”
“諾。”牛頭馬面恭敬的行了大禮,直退出門外,閻王才轉身步行離去。
安得見狀尋思,原來地府尚在分三流九等。
那坐台的閻王顯然是老大,舉手翻覆間,威嚴俱足;而那來拿他們倆的黑白無常要比那些跑腿的小鬼,又要高上一些地位。
這牛頭馬面大約就是皇帝身邊的得寵宦官。
地府與人間的禮數規格,看來別無二致。
“哦,險些忘了,能賢。”那閻王又折回來,“孤尚有事,爾且候片刻。”
周公拜下:“陛下慢走。”
那閻王見事也差不多了,有些意興闌珊,轉身去了。留他們在原地。
良久,安得抬起眼睛左右瞄瞄,看見閻王走了,才敢站起來。
“老頭,他……”
周公揮手打斷安得話頭,示意他噤聲。
整間殿內鴉雀無聲,放眼望去,隻有鬼差在忙碌,這若是在凡塵,就是太平間。
那台上現在隻立著兩只打傘的小鬼,眼眉低垂,不看天地四方。
歲月易把人拋,紅了冠希,綠了嬌嬌。當安得就快要望穿地磚是什麽窯土時。
周公默默地發話:“那不過是一份差使,等著吧。”
店外終於傳來腳步聲,安得轉眼一看,是一對馬眼。
馬面對周公一拱手,袖口一展,作了個向外的手勢。
周公起身,看了安得一眼,示意他跟上,安得不敢多逗留半秒,急匆匆跟上去。
轉了兩個彎,安得覺得大約到了秦王殿的後門。守門的兩隻小鬼連忙行禮:“大人。”
“開門,放行。”
小鬼左右拉開鐵門栓,緩緩展開。門後是一個巨大的方坑,一條棧道通往方坑的另一面
安得往坑裡紉謊郟媲暗某【叭眯奶柰!
這簡直是地獄……
無數的鬼魂,被精赤著上身的屠夫投入圓桌大的油鍋,滾油裡發出清脆的“呲呲”聲。
劊子手暢快的笑聲,和受刑者的慘叫形成鮮明的對比。
“哈哈哈哈!在人間做人家的姘頭!現在要扒你骨,食你肉!”
“給我用力的殺!殺!”
“啊~媽呀!饒了我吧……”
“大爺饒命……我死的冤哪……”
安得嘴唇動了動,忽然潸然淚下。
“這是什麽地方,怎麽……這個樣子。”他艱難地開口說話。
“前面是第二殿的大內,請稍安勿躁,走過去便是了。”馬面前面領著,回頭說了這麽一句話。
“無妨。”周公似乎已經看慣,隻是眨眨眼睛,便又繼續走。
安得連忙擦乾眼淚跟上去。
“沒事的,沒事的,走出去就好,走出去……”安得心裡安慰自己。但那鬼哭狼嚎在安得耳畔綿延不絕,仿佛毒蛇一樣咬住自己的脖子。
經過大內(即所謂十九層小地獄)棧橋,安得緊緊地低著頭,除了周公的腳後跟,不敢也不想望別的。他覺得自己抬頭,哪怕隻是往左右紉謊郟冀蚪儼桓礎
度日如年地,終於走到了另一端,那毒蛇才覺得被驅散。
安得終於閉上眼睛,挺直了脊梁骨,長舒了一口氣。
他明白了,那封信。
對,那封信。
是周公在扶持他。想來沒有那東西,他怕走過這大內的資格都沒有。
一時間,恐懼、焦躁、不安什麽的都緩下來了,他隻感覺一無所有,空空洞洞,身體仿佛都不是自己在掌控。
…………
沿著城牆走出了十方閻王殿的宮門,好比算是出了京師的紫禁城。
“前面就是閻羅王的屬地了。”馬面在前頭介紹。
閻羅王包,便是家喻戶曉的北宋包青天。
映入安得眼簾的,是驚奇。
他們抵達的這是一片市井,這是陰間的街道。一棟棟民居排列整整齊齊,介出三丈空地為道路,一切井然有序,卻“鬼跡罕見”。
建築風情與華夏別無二致,隻是年歲久了些。俯仰可見樸實的青磚黛瓦和雕龍畫鳳的高樓大院。
老嫗挎著菜籃,低著頭從馬面身邊經過,會稍稍鞠躬,馬面也微微頷首算是回禮。
不知道哪裡來的毛頭小孩從巷子裡溜出來,馬上就有年輕婦人提溜他回去,嘴裡嘟囔著些教誨。
偶爾可見的兩層小築,樓上的女孩躲在窗戶後面悄悄打量著這新來的兩個人;膽小的男人連忙收起擺在外面的貨品,往家門裡躲。
“大郎,躲我乾甚,又不叫你吃酒,你老婆還會打你啊?哈哈……”
對面街坊吃瓜的老板娘打趣地刺他幾句。又看見馬面領著兩個生面孔,花容失色,連忙收了擇菜的木盆,七手八腳地上了門板。
這一切都落在安得眼裡,他恍惚間像回到了人間。
這像是“城管”來了。
“看來馬面的威嚴在這裡很大,應該是管這街道的官。”安得心裡琢磨,卻沒有開口問。隻是低頭跟在周公背後行走。
一路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的馬面,在一處街口站定,對周公行了個禮:“先生,此間便是別院了,這幾日暫先住下,家居行裝,慢慢自會打點齊全。多多包涵。”
說罷便指了一間小樓。
小樓一棟共兩層,周身灰撲撲的未打粉刷,不見一些亮色:沒貼楹聯福喜,也未曾掛燈彩在門面前。
這是一棟樸素的民國式洋樓。
走到門前,馬面取出一提溜鑰匙,分出兩個,交給周公,語氣鄭重:“陰間地產亦有定數,而不像凡塵有地契一說。先生鑰匙要保管好,莫遺失了。”
“嗯。”周公徑直去開門。
安得見馬面正要離去,靈光一閃,連忙跟上前去:“敢問大人,此處既是市井,為何人們都行色匆忙?”
“此處是新拓展地方,人口本來稀少,還有什麽問題可以去問周先生,他都會教你。”馬面都不看一眼他,轉身騰飛到半空中,“另外每月初一二三,十四五六是新鬼入界,各地住戶禁止外出逗留。”
“違者重罰……”聲音漸漸散去。
“謝大人。”安得朝遠方一鞠躬。
等那馬面影子已經模糊了,安得才連忙轉身。
安得忙著小心謹慎,旁邊走過了人,也一直沒敢太注意。
“嗯?”
那街尾的小巷口,一抹絳色的身影閃過,便進去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