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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費人生》第5章 相逢不問
  他在來到這陰間市井時,分明見到了生前的熟人。

  大大咧咧、神氣飛揚的步伐,一個出色的美人。這讓安得印象深刻。

  旁裡那麽多住戶人家見了馬面都是敬畏有加,單隻她一個女子昂然而行,憑的是什麽勇氣!

  那是他的姐姐。準確來說,是他媽媽的姐姐的妹妹的女兒。

  雖然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遠方親戚,但他家和阿姨的來往密切,兩家關系還是很友好的的。

  當年他母親還在世時,外婆家能熱熱鬧鬧,常有龍門陣可以擺。

  安得成為孤兒之後,他的生活費也是他那老阿姨給的,她看安得可憐,便總是從自己工資裡摳索出來一部分,悄悄塞給安得。

  提起這表姐呀,當年也是落得個見者心酸的歸宿。

  她年輕時中專讀的稀爛,就出去混工廠。看了幾部瓊瑤劇,見同齡談過幾個相好,就一時頭腦發熱,和一個剃頭的癟三糾纏不清,最後滾了床單。

  他們平日沒有注意,加上年紀又輕,哪知道些個什麽子醜寅卯!便平白多了個“意外”。

  而在鄉下,尤其內地對女孩管制嚴厲,特別重視貞潔。

  看她挺著大肚子回家,老頭氣的幾乎瞑目:“你年紀輕輕,尋個男的也就罷了!為何找了那個癟三?!你可知他們家的根性……是聞了名的呀!”

  天下大多數的女孩陷了這樣的火坑,都是沒了主意的;母親自然也好不到哪去,除了怨恨丈夫生了個好女兒,咒那癟三不得好死,也就是暗自垂淚。

  那男的?唉,莫問了。

  終於,還有清醒主見的父親,做了計:他聯系了村長,自己先帶懷了孕的女兒到癟三家,將事情揚得人盡皆知,斷了他們後路;後又村長施施然趕到現場,假意討要說法,實則訛錢。

  老頭本想,癟三的父親癟二是當地的羅漢,多少有些產業。能訛一分是一分。

  卻沒想到卻是個銀樣J槍頭,除了門面上的平房和拖拉機摩托車,整個屋裡翻了底朝天,竟沒有幾個子兒。

  於是老父親氣急敗壞,揚言:拿不出錢,就要告他們家猥褻婦女。

  後終於是沒法了,各方的張三李四王二麻子,趕來勸和說好。決定:

  “男方拿三萬塊錢出來結婚、打首飾;另外借五萬塊錢湊女方三萬蓋一層半洋樓,以便日後生活;男方不得再有外遇,如有違背,可由女方家長處置。”

  簽下了這樣的鄉土俗規,鄰裡舍外都以為,這小兩口啊,該是安安心心過日子了。老頭子安定了家醜,也該消消氣。

  無奈何命運弄人。請走了瘟神,那邊晴天又降下個霹靂。

  結婚開頭兩年,算是沒什麽動靜。第三年那癟三的心又蠢蠢欲動,忍不住去找狐朋狗友開莊押寶,結果輸的只剩兜襠布。

  “你還是回家去吧,留點棺材本,給你老婆買奶粉。”連他那些酒肉朋友都看不下去了,怕散了他的陰德半夜遭雷劈,都勸他收手。

  不甘心啊,人心自古不得滿足,更何談收心。

  於是他去籌。借老婆借丈人名義去籌,巧言令色,予以利息。親戚朋友見他這兩年老實了,都沒有懷疑他。

  沒想到老婆娘家信譽之高,竟籌到了百數十萬巨款。

  看著存折裡許多零,簡直晃瞎了他的狗眼,癟三乾脆黑下心卷款走路。於是拋下父老妻兒面對日夜登門的債主。

  好歹是自己的女兒,老丈人抹下老臉說和免了一部分利息,

但究竟杯水車薪。  終於癟二中風,家裡還是倒了。

  債主軟硬威逼,表姐走投無路。她把地契抵押,還清了親戚的債,再送小孩到外婆家。

  一個人喝了毒鼠強,半夜在人家門前自縊,拿命抵了債。

  白發人送黑發人的事,老家自抗戰後就沒有幾回。沒成想落到了自家親戚頭上,讓安得的母親傷心了好些年。

  安得小時候和那便宜表姐玩的還不錯,安得常常被她牽著去逛集墟(南方鄉下初一四七、二五八、三六九有集市,稱為:墟)如今一晃,八九年也過去了。

  如今都是定了調的人,也沒什麽好見不得人的。恰好表姐還在陰間,安得自以為是晚輩,要去拜訪一下。

  腳踏在黛色的地磚上,卻不知道要往何處去。

  “啊!人在鬼陌,哪裡去尋你呢?”他腦海裡隻有那張臉,這樣去找簡直瞎子點燈。

  就當安得在街上躊躇時,某條巷子裡,蹦蹦跳跳出一個身影,拿著一隻關東糖,就要離去。

  那是一個很活潑的小孩,大約五六歲。

  “嘿!帥哥。”安得一時也想不出留人的法子,竟胡亂叫了出口。

  沒想到那小男孩回了頭。

  安得心裡莞爾,沒想到也是個吃這套的。

  小男孩一副衣裳端正,真挺人模狗樣兒,他一雙鳳眼開合看著安得,倒透露出幾分神氣。

  他回頭望了望這陌生人,有些疑惑:“你喊我?”

  “是了是了!小帥哥~”

  安得連忙迎上去,彎下身子,盡量擺出笑臉:“小哥,可是這街上的地主?”

  小男孩很受用,聽了這話自然地挺起了胸膛:“沒錯,我就是這街上的島主。”

  看來也不是那麽聰明的,安得暗想。他又笑著說:“既然是地主,可否向您老打探一個親戚?我是剛剛下來,對此地人生地不熟的。”

  “你說吧,這裡一直都沒什麽人住進來,我應該都認識。”

  安得想了想,試探性的問:“你們街上可有住著一個漂亮的姐姐,身材五尺,體態修長的?”

  “哦對了……”安得手指頭點點眉梢“,她面上左邊眉毛,長著兩顆痣,可知道?”

  “……”小男孩想著,忘了吃糖的嘴上還有漬在流。

  “有是有……不過我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再說……我為什麽告訴你?”小男孩突然發覺,皺起眉,含糊地說。

  看來不見兔子不撒鷹啊……

  安得想了想,伸出兩個手指:“待我找到親人,當有重謝。”

  “……”他滿不在乎地把糖塞進嘴裡,作勢轉身要走。

  “三個。”

  “好!”小男孩轉身,喜笑顏開,蹦蹦跳跳地往前走,“走吧,去。”

  安得見打的白條起效,連忙跟上去。

  走啊走。左一拐右一拐,穿了兩三條巷子,轉了四五個彎。終於小男孩領著安得到了一戶人家門口,青磚紅瓦,倒也比鄰裡氣派些。

  “二姐那麽驕縱懶惰的性子,肯定攢不出錢……”安得心想“想必是找到了歸宿。”

  “就是這了,東西呢?”小男孩伸出右手。

  “等等,這家會有糖……”

  安得話音未落。一個尖銳的聲音傳出來“生兒!生兒!哪呢?回家!”

  叫生兒的小孩聽見老母召喚,咬牙切齒地看著安得:“騙子!糖一定要給我!”

  說完就一溜煙跑了。想必回去晚了要挨屁股。

  安得沒心思管他,看了看門上的銅椒圖,覺得不妥。於是握出拳頭,輕輕地敲了三下門。

  沒有反應。

  “莫不是這麽早就睡了?”安得又伸出手掌,大力拍了兩下門環。

  “duang!duang!”

  “誰啊?三更半夜一聲不言語……”一道微弱的婦人聲音傳出來,可能是在休息。

  “姐姐,鵝似安得,忙尼來咯(我是安得,看你來了)。”安得嘴唇靠近門縫,用方言回答。他特意選了這個稱呼。

  片刻,大門敞開一條縫,露出半邊年輕婦女的臉,一雙杏眼帶著疲倦,她望了一望外邊,瞬間瞪大:“鬼啊!”

  又“乓!”地關上。

  安得換回官腔:“誒?二姐?”

  一會兒,門又打開一小點,婦人探出頭來看。

  “你是…安得仔?”

  “二姐,你分明先死多少年了,怎麽還是這般不穩重?”安得有些哭笑不得,這姐姐從來是懶得思慮的人。

  “真是你啊?”被叫做二姐的臉上還有些不敢相信。

  “是我,安得。”

  “快進來,進來。”婦人緩神過來,打開些門,對安得招招手。

  進了朱門,是兩進兩出的院子,體面而不奢侈;屋裡裝修簡潔,一張茶座,配了三張太師椅,牆上有一幅女紅的字畫,再無其他。

  姐弟分坐兩端。久別重逢,一時竟無言。

  安得率先開了口:“二姐在地府,過得可還好?有沒有什麽事情,需要我效勞的?“

  二姐搖搖頭,上下仔細打量了安得幾遍,不禁歎了口氣:“你今年多大了啊?“

  “二十二。“

  聽見安得報出如此年輕的歲數,二姐閉了眼:“外婆這一線的兒孫裡,本來男丁就不如女孩豐盛,加上你父母……怎麽你也沒有那個福分?“

  “這下,外婆怕是要哭死……”她蒙了臉,不忍再說。

  “二姐你見過我父母了?在哪?”安得急忙問。

  她擺擺手:“生前福德修滿,早前年投胎去了。”

  “哦”安得有些失落,“那倒是件好事。”

  “話說回來,你年紀輕輕,怎麽就來了地府?莫不是仇家找上門來,還是意外……”

  於是,安得和她講了大致,自己意外身亡的事。

  “年紀輕輕,有什麽坎過不去,這麽早來幹什麽……”

  安得又問:“既然我父母可以投胎做人,為什麽二姐還逗留在地府?去人間不是更好重新來過?”

  二姐有些尷尬地笑笑:“都是命啊……你也看到了。不瞞你說,我在這陰間又嫁了一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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