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曹地府,森羅殿內。
包公號令一下,這小地獄裡數不盡的劊子手便舉起屠刀。
“若為己濫殺無辜,則當天誅地滅!來人,狗頭鍘伺候!”包公大喊一聲。
台下的肥胖紳士渾身打了個冷戰,連忙向台上的包公磕頭,剛要說些什麽求情的話,便被一隻大手抓住辮子,拖向一旁的狗頭鍘。
“啊!啊!”那紳士手腳掙扎,奈何那劊子手力大,終究動彈不得。
劊子手將其腦袋按定,打開鍘刀:“爾作惡多端,該殺!來。”
快刀落下,人頭落地。
他將那人頭擲下,土中竄出無數毒蛇撕咬,頃刻間便化為血水,而那無首屍身卻又長出一個頭來。
“饒了我吧,大人饒了我吧……”
“爾刑罰未滿,該殺!來!”又是一刀斬下……周而複始持續了十來次。
“安得!安得!爾忘了次序!”
旁邊另一個長相粗獷的刀手急忙提醒。
“喔?怎麽了?哪錯了?”安得正砍得自得,忽然有人叫他,不由得有些茫然。
“唉,來來來。”那劊子手搖搖頭,扔下手中提著的頭,示意安得一邊看著。
只見他提起這紳士的脖子,抽出腰間的牛耳尖刀,望著其心口一鑽進去,頓時淋漓灑下熱血,一顆“撲通、撲通”的心尚在舒張收縮。
只見他將那顆心提在左手,右手按下刀柄,人頭落地,然後一並將心髒投下,地下又竄出毒蛇,將其吃乾抹淨,轉身埋進土裡。
“看見了?這樣才對!”那劊子手對面前的年輕人教育道。
“哎哎,知道了,一定注意,一定注意。”年輕人連忙鞠躬道謝。
這手生年輕人,便是安得。
他已經來了這地府閻羅殿有一個月了,經過訓練練就了一副粗淺刀法,開始這“砍瓜切菜”般的日子,才不過三天。每天重複的就是這施加酷刑的活計。
在地府大內,這是最普通的差事。不過比那押送惡鬼的過路卒子,還是要高上一些的,至少不必晝夜押運。
最讓安得感到驚奇的是,這地府也有例假,實在是出乎預料的人性化。
如劊子手十五天可以休兩日;押送卒子一個月休三天;第五殿沒有判官長駐,一般是包公親力親為,而他隻有生日才有閑暇。
其他殿的閻王還好,尤其是包公,一年到底,不過在他生日那天,有判官到第五殿代職。
整個陰間地府,每人勞作有序,很難也不允許出半點大的差錯,就像一部嚴密而精確的機械在不停晝夜運作。
而處理的目標與動力都是那數目兆萬的惡鬼凶魂,讓他們得到應有的懲罰,而不得輕易超生。
日落黃昏,月上梢頭,那是人間的景致。
陰間的日頭永遠掛在天上,不怎麽好分辨白天黑夜,隻是夜間紅月的顏色更渾濁暗淡一些。
一天五個時辰的工作結束了,該另一班劊子手接上夜班。
安得扔掉今天最後一顆鄉紳的頭,敞了一口氣,對台上的包公一拱手。
包公對他們點點頭算是告辭,於是他也不講究,穿上短衫便下了閻王殿。
安得走下九步階,看看殿外的日N,已經是酉時了。
陰間不比人間有霓虹通透燈紅酒綠。尚在講“老死不相往來”的朝代,晝出夜歸、雞鳴而作尚是主旋律。
地府也引進了人間類似電話的玩意,不過官員都有神通,
而百姓又都用不上。 賣大餅、大蒜的老頭大媽,用那玩意作甚?街上吆喝一句,什麽信兒都知道了。
大道上冷冷清清,偶爾有更夫邁著外八字,探頭看向兩邊的某戶人家。那一家人也許在一邊洗腳,一邊談論著今天的家常。
他敲打起銅鑼,高聲吆喝:“天干物燥,小心火燭,酉時!”於是那家就趕忙熄了燭,安頓下來。
安得走在街道人家簷下,與更夫擦肩而過,更夫見了他身上的刀,會哈著腰道一聲:“大人下工了。”
安得便點頭示意,於是背對離去。
這便是最底層的官與差的生活。各自孑然在道路上。
“if you miss the train i‘m on ,you will know that i‘m gone,you can hear ……”
安得哼著不知名的小調,佝著腦袋,掏出口袋裡的全唐詩。他翻開某頁,隨手撕下半張,塞回口袋;又從褲兜裡掏出萬寶路的煙盒,打開蓋子,還是滿滿的一盒子煙絲。
他遲疑了片刻,想起了卷煙的手法,兩指撚起一撮煙絲,夾到紙裡面,細細地搓成一根小管子,一頭揉扁掐掉,便做成了一隻香煙。
接著又摸出一個煙花棒似的小木棍,旋開之後竟是個火折子。
他吹一吹,豆子大點火花揚起,然後把開口一段的紙管含在嘴裡,往火裡一烤、一吸,暢快地吐出一道煙霧,很快又飄散在頭頂。
這是安得每一天中,覺得自己最正常的時候,從現在開始他才是安得,而不是劊子手安得。
其實他一點也不喜歡砍人的頭,即使砍的是惡鬼,但是這是必須要做的事情。台上的包公日日在觀察著他們這群劊子手,也包括他。
這是周公和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得來的,他不能浪費這個機會,這個有可能在包公面前表現的機會,哪怕是表現出一絲勇敢、堅韌的可能。
包公的治所偏遠。距離地府最繁華的市井,是十殿閻王裡面最遠的。
而安得接管周公的那棟小洋樓,正好在市井的另一端,相隔幾乎這整個地府。
陰間比起人間,是很小很小的。但卻又有人間任何都市都比不上的一座大城:整座地府圍成一個偌大的圈,陰間主要的戶口都集中在這個圈內;而外圍零零散散地分布著一些農家,為地府提供著最基本的糧食與吃用。
除了這表面上的地府街道,每位閻王的大殿下面,還有十八層地獄,探往無盡的深淵。
下面的深淵就是苦海,這是武祿善告訴安得的,安得問他這大海下面是什麽?
“苦海無涯,我又沒去過,怎麽知道?”
內圓外方,像極了一個牢籠,困住了數量千萬的鬼和魂;又像極了一個庇佑傘,保護著這些“見不得光的東西”。
在這裡,鬼魂們不必擔心生存,不會被天上的仙人斬殺收服,不會被人間割據一方的魔頭妖精吞噬去,也更不必化為野外的孤魂野鬼永世飄蕩,不得投胎。
有些男女因為各種這樣那樣的緣故,例如輕生補缺,不得不逗留在陰間多年,免不了“人”之常情,便找了伴。
有幸在陰間生了娃的,便覺得那人間,反倒不如這陰間安逸快活,這裡一切井然有序,犯錯便投入小地獄受酷刑,勞動便有所得,即便晉升不如陽間快,那長官和老板也無半分利可貪。
因為銀錢不過能買民間的一些吃用;若要享受、奢侈花費一切都是按功德多少增減。
功德修滿便回人世間投胎富貴人家;尚未修滿,便繼續呆在地府補缺。很有一些住戶住在這裡久了,是不願盡早去投胎的,他們皆是前世為人辛苦,不足提及之輩。
不知道過了多久,安得走過第一殿閻王轄區,這是戶口最多、最繁華密集的市。
這裡即使是半夜,也有三五成群的遊客和官員在逗留,他們都是下夜班的官員和地府嘍潛輝市碓誚稚隙啻換岬摹
他路過花街――陰間當然也有燈紅酒綠的地方,那正是當初他慫恿周公去而失敗的理由。
偶爾有幾個相貌堂堂,卻衣衫樸素的漢子走進去,樓門口的鴇母便招呼侍女進去伺候。
當然隻是聽聽曲子,看看跳舞,至多陪陪酒就到頭了,賺的也不過是一點功德。
半掩門子扮樓鳳,瓦房門口掛紅衫,那是居無定所的、身前極惡少德女鬼才做的事。這些事情安得是很清楚的。
路過街中掛的大紅燈籠,安得轉頭望向樓裡面, 只見隱約的觥籌交錯,身著紅衣的歌女低頭彈著三弦,唱的是柳三變的詞:
“嫩臉修蛾,淡勻輕掃。
最愛學、宮體梳妝,
偏能做、文人談笑……
那人人,昨夜分明,
……許伊偕老。”
聲音婉轉動人,讓安得忍不住駐足聽一會。
安得覺得,那些極美的南方女子,身前作的肯定是些潑街爛嘴的業果……不然怎麽會被勉強於此,唱著低眉順眼的小曲兒?
眼間離住所還有一段距離,他也不再流連這些虛無縹緲的事,加快腳步往前去。
將將在離戌時還有一刻鍾,安得趕到了小洋樓。打開大門,迎面而來的便是一陣如雷的鼾聲。
那挺屍在角落草席上的,正是今天校正他砍頭次序的醜漢,他有一個與長相截然不同名字,叫作武祿善。
一般劊子手大多白手發家,很少在地府有產業的。這武祿善原本是借在一老嫗家,老嫗功德修滿,投往廣東某將軍家去了,而他又沒有本事盤下這地方,一時間無片瓦遮身。
安得覺得收留一個無家可歸的人,多少有些功德可掙,便向包公提起。
包公自然點頭,即刻注冊在案,便讓武祿善搬到了安得住處。
安得卻不曾想,這是個雷神下凡轉世來的,整夜整夜地發出陣陣轟隆雷聲。
安得此刻已經有些後悔了。他勉強說服自己是個聾子,上了二樓,在自己鋪上躺平。
那打鼾聲猶如呐喊、廝殺,不絕於耳。
今夜如何入眠?安得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