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睜開雙眼。
漆黑的房間內,就連月光也是如此猙獰。
他緩緩地抬起雙手。
好一雙手。修長而有力。
可是這是誰的手?
他想不起來。
他頭痛欲裂。
突然一個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別看了,那是你的手。”
他喘著粗氣:“可是,我又是誰?”
聲音飄渺而怪異:“你是誰,你自己還不知道麽?”
他猛地轉頭,仿佛才注意到那個聲音。
那是在房間角落的一片黑暗。他眯起眼睛,可是怎麽也看不清。
聲音又道:“你不用看了,你看不到我的。”
他低吼道:“你是誰?”
聲音卻笑了:“你想知道的,不是你自己是誰麽?”
他的雙眼,逐漸被迷茫佔據。
聲音歎了口氣:“我告訴你吧,你以前的名字,叫做蠍子。”
他低頭沉吟:“蠍子?”
“沒錯,蠍子。”
蠍子抬起了頭:“那你又是誰?”
聲音沉默了。
過了片刻,聲音再次響起:“我是神。”
蠍子仰天大笑:“神?這個世界上有神?”
“神”道:“至少我是你的神。你的過去,你的現在,包括你的未來,都在我的手中。”
蠍子一凜:“你知道我的過去?”
“神”笑道:“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麽敢自稱為神?”
蠍子猛地從床上跳起,向黑暗中走去:“那我就要看看你這個神的真面目。”
突然“神”的聲音變得嚴肅而可怖:“你如果再敢往前走,你就永遠不可能知道你的過去。”
蠍子停住了腳步。
他咬著牙道:“那你要怎樣?”
“神”笑了笑:“隻不過有幾件事讓你幫我,當你做完了之後,你自然會知道你到底是誰。”
蠍子冷笑道:“神也要凡人幫忙?”
“神”淡淡道:“我說過了,我僅僅是你的神。”
蠍子沒有猶豫:“好,不過如果你騙了我,我馬上殺了你。”
“神”隻是笑了笑。
蠍子冷冷道:“那你說吧。”
“神”道:“在鎮東的盡頭有一座廟,廟裡有個和尚。”
蠍子靜靜的聽著沒有說話。
“神”頓了一頓:“你去殺了他。”
蠍子道:“殺一個和尚?”
“殺一個和尚。”
蠍子點了點頭,轉身向門外走去。
突然“神”道:“等一等!”
從黑暗裡飛出一個黑影。
蠍子向後一擺手,輕輕接在手裡。
那是一個面具。
“神”道:“戴上它。不要被人看見你的臉。”
蠍子道:“為什麽?”
“沒有為什麽。”
面具居然正合適,仿佛是專門為他打造的一般。
“神”道:“還有,千萬不要受傷,如果受了傷,你的過去就會被永遠埋葬。”
蠍子皺了皺眉。
“神”道:“放心吧,這個鎮子裡絕沒有人是你的對手。甚至沒有人能讓你受傷。”
蠍子吸了口氣:“看來你是真的很了解我。”
“神”笑了笑:“去吧。給你一個時辰,足夠了。”
蠍子抬起了頭。
布滿蛛網的牌匾上有三個大字。
“一座廟”。
蠍子不禁笑了。
“雖然是廢話,但是也是實話,對不對?”
微弱的聲音是從廟裡傳來的。
蠍子推開了門。
他的眼皮一抖。
這裡是廟,也是個靈堂。
廟的正中有一具大大的棺材。一個老和尚坐在棺材後一動不動。
他的背影削瘦而單薄。
單薄得就像一條鹹魚。
蠍子皺了皺眉。
老和尚艱難地站起。
他的動作遲緩而顫抖。
顫抖得就像燭火的殘影。
蠍子沒有說話。
老和尚卻抬起了頭,望著蠍子:“你是誰?”
他的聲音蒼老而衰頹。
衰頹得就像深秋的蟲鳴。
蠍子冷笑道:“你已經沒必要知道了。”
老和尚歎了口氣:“看來你是來殺人的。”
蠍子道:“看來我已經不是第一個來殺你的人。”
老和尚艱難的搖了搖頭:“可惜,你要殺的人一定不是我。”
蠍子不禁一笑:“隻怕我要殺誰,不是你決定的。”
老和尚狠狠地喘了兩口氣:“我已經太老了,已經沒有人會想要殺我了。”
和尚的身影和這腐朽的古廟一樣乾癟,沒有一絲生機。
蠍子卻也微微一愣。
老和尚的確是太老了。
的確沒有人會想要殺死一個隨時就木的老人。
蠍子猶豫了片刻:“可是這裡似乎隻有你一個和尚。”
老和尚渾濁的雙眼突然瞪大:“你說你要殺的人,是個和尚?”
蠍子皺了皺眉:“難道你不是那個和尚?”
和尚卻笑了,可是他那破敗的喉嚨卻讓他的笑聲如同狗吠,斷斷續續。
老和尚把頭伸向了蠍子:“你仔細看看。”
蠍子眯起了眼睛,突然,他愣住了。
老和尚那似乎寸草不生的頭上,沒有戒疤,卻稀稀拉拉地飄著幾根毛發。
似乎這個動作用盡了和尚老邁身體裡的所有力氣,和尚掙扎著說:“你看,我不是和尚,我隻是個禿子。”
蠍子竟有一瞬間的迷茫。
禿子?和尚?
老禿子縮回了頭,頹然倚在棺材上:“我早說過,不會有人想殺我這老得快死的禿子。”
蠍子的眼睛卻閃過了一絲冷酷的光:“不論你是和尚還是禿子,死的總比活的好。”
老禿子又搖了搖頭:“你殺了禿子,就殺不了和尚。”
“為什麽?”
老禿子歎了口氣:“因為隻有我,知道和尚究竟在哪裡。”
蠍子眯起了眼睛。
老禿子的手搖曳著摸向身後的棺材。
“他,就躺在這裡。”
蠍子的瞳孔頓時收縮。
“他已經死了?”
“死了。”
蠍子凝望著棺材。
終於他開口了:“我不信。”
老禿子苦笑:“不信你自己看看。”
蠍子搖了搖頭:“你,去把它打開。”
老禿子臉上閃過一絲猶豫。
可是當蠍子銳利的眼光割在他的身上,他抖得如同篩糠。
他不得不艱難地伸出枯瘦的雙手,拚命地推動著棺蓋。
直到棺蓋落地的聲音在這寂靜的夜中轟然響起。
老禿子趴在棺材邊拚命地喘息,仿佛要爬進去,永遠地躺在那裡。
蠍子向棺材中望去。
棺材中居然真的有一個和尚。不過是個死和尚。
老禿子道:“你來看看,這是不是才是你要殺的和尚?”
蠍子沒有動。
老禿子道:“你放心吧,他真的是個死人。”
他顫抖的雙手在死和尚身邊吃力地摸索,終於掏出了一把匕首,向死和尚的大腿上狠狠一刺。等匕首拔出來時,上面隻有烏黑的淤斑。
看來真的是個死和尚。
蠍子這才走向前,凝視著棺材裡的屍體。那是一個高大的和尚,身上的肌肉盤根錯節,結成了一個個鐵一般的疙瘩。
蠍子道:“他是誰?”
老禿子道:“一個殺手。一個很有名的殺手。可是最後他還是死在了殺手手裡。”
蠍子又道:“那你呢?”
老禿子沉默了。
許久都沒有說話。
蠍子皺了皺眉,回頭望向了老禿子。
他愣住了。
老禿子居然已淚流滿面。
他終於開口了,可是卻泣不成聲:“我…我是…他的…父親…”
蠍子張了張口,可是終究還是沒有說話。
老禿子的淚水順著枯黃的臉頰滾滾而下,滴落在塵埃裡。可是他卻斷斷續續地堅持著說下去:“你…還是…收手吧。看到…你,我就…想起…想起我的…兒子,如果…他不是…不是…去做殺手…他也就…也就…不會…你想想…你的父親…也許…他也…會像我一樣…為你流淚…”
蠍子卻冷冷打斷了他:“你不用再說了。”
他的眼中流露出了壓抑不了的殺意。
老禿子仿佛察覺了什麽,臉上開始有些慌亂:“我的兒子已經死了。”
蠍子道:“我要殺的人就是你。”
老禿子笑了,然而卻笑得很勉強:“我隻是個快死的老人,你連一個老人也要殺?”
蠍子歎了口氣:“我隻不過想起來一件事。”
“什麽事?”
“我聽說過,修煉西域的‘陰陽交泰輪回大法’的人,雖然運功時肢體可以伸縮如簧,可是會讓身體衰老的速度遠遠快於常人,是不是?”
老禿子的臉色一變。
他乾癟的身體突然刹那間鼓脹起來,甚至比棺材裡的和尚還要魁梧。在那一瞬間,他的拳已向蠍子的臉揮去。
然而他那驚怒的表情瞬間變為了痛苦,因為他的拳已被蠍子緊緊地捏住,甚至連指骨也被捏得粉碎。
蠍子望著他冷冷道:“如果他真的是你兒子,你又怎麽會舍得在他的屍體上動刀子?。”
老禿子強忍著疼痛:“是誰叫你來的?他們給你多少好處我都可以加倍給你。”
蠍子道:“好啊,你能告訴我我是誰麽?”
老禿子咬著牙:“我怎麽會知道你是誰?”
蠍子歎道:“那我就無可奈何了。”
老禿子深深吸了一口氣:“你真的非殺我不可?”
蠍子笑了:“不是你。是你們!”
老禿子漲紅的臉變得死白!
就在這時蠍子已經回頭!
他看到在棺材上有一個和尚正揮拳打向他的後頸!
這就是剛剛躺在棺材裡面的死和尚!
然而這個和尚不但沒有頭髮,而且沒有雙腿!
和尚雖然沒有腿,然而蠍子卻有腿。和尚的手還沒有碰到蠍子的身體,蠍子已經一腳把和尚踢回了棺材。
和尚發出了一聲驚叫。
蠍子迅速地蓋上棺材,又一腳踩住。他冷笑道:“不論是陰陽交泰輪回大法,還是千日龜息神功,一樣逃不過我的眼睛。”
蠍子轉頭望著依然在哀號的老禿子:“一個沒有腿的人,再配上一對真正屍體上的腿,真可以算得上天衣無縫。”
老禿子大口喘著氣:“這麽多年來,我和死和尚的配合從未失手,能看破的隻有你。”
蠍子一笑:“過獎了。你說我是先殺他呢?還是先殺你?”
老禿子搖了搖頭:“他的命就留給你了。至於我的麽……”
話音未落,他的右手已斷。
斬斷他右手的,是他自己的的左手。
江湖中最重要的是手。在江湖中,手幾乎和生命一樣重要。
然而,幾乎畢竟隻是幾乎。更何況,他還剩下一隻手。
噴湧的鮮血模糊了蠍子的視線。
老禿子的身影在一瞬間又向窗外飛去。
蠍子一把抹去眼前的鮮血,也緊跟著躍出窗口。
然而他的身影在窗外停住了。
因為他看到了老禿子就在他的眼前。
不是活人,而是屍體。
不是一個,而是四個。
老禿子的屍體居然分成四份,散落在血泊裡。
自斷一臂絕不致命,相反隻有這樣才能救自己的命。
可是為什麽禿子卻在片刻之間丟了命?
蠍子迅速地環視著四周。
什麽也沒有。
蠍子走到了屍體邊。
他蹲下來仔細的觀察著屍體的斷口。
三個斷口從額頭一直延伸到下身、腳底,仿佛被利刃切隔,竟然如此整齊。
可是蠍子明明沒有看到任何人的身影。
難道有人能逃過他的眼睛?
血逐漸蔓延,流過蠍子的腳邊,慢慢滲入土地裡。血的腥氣和泥土結合在一起,腐敗的氣味讓蠍子也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突然蠍子的瞳孔猛然收縮。
他分明看到,逐漸稀釋的血液下,居然露出了三個腳印!
不!那不是腳印!
那是爪印!
動物的爪印!
那形狀,就仿佛是一隻貓的爪痕!
蠍子屏住了呼吸。
在一片死寂中,除了遠處此起彼落的狼嚎,沒有任何聲音。
突然蠍子想起了一件事!
一件本就該想到的事!
這裡本不該這麽安靜!
因為這裡,還有一個人!
蠍子刹那間已經閃進了廟中。
棺材依然和他走之前一樣。
蠍子掀開了棺材蓋。
果然,和蠍子想的一樣,死和尚這回真的歸了西。
蠍子凝視著死和尚的額頭。
在死和尚那鋥亮的額頭上,居然有一個爪痕!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蠍子突然轉頭。他仿佛感到身後有一陣若有若無的聲音。
就在他的頭完全轉過去的那一瞬間,他不禁倒吸一口冷氣。
因為他看到。
在牆角,隻有一隻貓。
一隻黑貓。
蠍子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他似乎聽說過,黑貓有時候不僅僅隻是黑貓。
而是絕望。
而是死亡。
而是冥府的信使。
而是地獄的仆從。
可是黑貓卻很悠閑,甚至愜意地抬起了前爪,輕輕地擦著自己的臉。
蠍子瞪大了眼睛!
黑貓優雅的前爪上,竟然沾滿了鮮血!
那片黑色中的一抹豔紅,紅得讓人窒息。
他猛地低頭,望向了和尚的屍體。
在和尚額頭上的傷口,和這貓的爪子一模一樣!
難道殺死這和尚的,真的是這隻黑貓?
蠍子的拳猛然握緊,再次抬起頭!
黑貓卻早已放下了爪子,死死地盯著蠍子。
蠍子的脊背一陣發涼。
突然黑貓弓起了背,全身的毛如刺一般倒豎了起來,口中發出了淒厲而尖銳的叫聲,仿佛要將黑夜撕裂!
蠍子深吸一口氣,緩緩後退了兩步。
黑貓的叫聲戛然而止。
它居然笑了,輕輕地笑了,仿佛在譏笑著蠍子。
蠍子的頭皮一陣發麻。
這不是人世間的貓!這簡直是一個幽靈!
黑貓帶著邪魅的微笑,慢慢退回了牆角後的黑暗中,轉瞬間不見蹤影。
良久,蠍子才回過神。他緩緩走到黑貓消失的位置。
他蹲下來,望著那地上淡淡的爪痕,若有所思。
蠍子回到了他醒來的地方。
“你受傷了?”陰影裡傳來了“神”的聲音。
蠍子嘴角微微翹了翹:“你不是說這裡沒有人能讓我受傷麽?”
“那你臉上的血?”
蠍子淡淡道:“那是和尚的。”
“神”笑了笑:“你隻用了半個時辰。”
蠍子道:“一個陰陽交泰輪回大法,一個千日龜息神功,你這回還真給我找了很難纏的對手。”
“神”沉默了半晌:“原來他們有兩個人。”
蠍子冷笑道:“看來‘神’也有不知道的事情。”
“神”歎了口氣:“也多虧是你,不然就算再去多少人也未必能活著回來。”
蠍子道:“那你該履行你的承諾了。”
“神”道:“我要你做的事,還沒做完。”
蠍子冷笑道:“你果然是在騙我。”
他的拳頭,開始不安的騷動。
“神”卻笑了:“你放心吧,我雖然不會把你的過去全告訴你,但是我也不會讓你失望的。”
“哦?”
“神”淡淡道:“你可以,向我的方向走三步。”
蠍子沒有說話,隻是抬起了腳。
他已經向陰影走了三步。
“神”道:“怎麽樣?”
蠍子的呼吸聲越來越粗重。他仿佛感到在那黑暗的深處有一股他曾經非常熟悉的氣息。
“神”笑了:“你應該明白,我沒騙你。”
蠍子猛地點了點頭道:“你的確沒有。”
“神”突然道:“已經三更了。”
蠍子望向了最深處的那片黑暗。他看到那裡一雙淡藍的眼睛,正在凝視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