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依然一動未動。
直到黑暗再次被皎潔的月光撕碎。
而他的身邊又出現了一個男人。
鎮北鐵匠李聾子。
李聾子的大手準確地落在了白石的肩膀上。
他的聲音粗重卻又誠摯:“你怎麽了?”
白石轉過了頭,臉上的迷惑早已經一掃而空:“沒事。”
李聾子憨厚一笑,望了望窗外:“又下起雨了。”
白石歎了口氣:“也不知道還會下多久。”
突然窗外一道閃電劃過天際。
白石微微閉上了眼。
刹那後隆隆雷聲在白石耳中炸裂,李聾子也是微微一顫:“雷聲大,雨點小,看來這雨下不了多久了。”
白石點了點頭:“我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這麽大的雨了。”
李聾子卻笑道:“在這個鎮子,每年這時候都是雨季,老聾子我可是見慣了。”
白石猶豫了片刻。
突然他開口道:“你在這個鎮子多久了?”
李聾子想了想:“二十多年了。”
白石愈加踟躕:“今早那座廟,你常去上香麽?”
李聾子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鬱:“也有十多年了吧。”
白石仿佛終於下定了決心:“你有在那座山裡迷過路麽?”
李聾子愣了愣:“年輕時有過吧。”
白石還不死心:“那你有沒有在那座山裡見到過兩個人?”
“什麽人?”
白石微微皺起眉頭。
他的頭似乎又開始有些疼痛:“一個渾身塗滿油彩的女人,還有一個隨時提著酒壺的男人。”
李聾子的嘴張的有半個臉大:“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人。”
白石的神情逐漸緩和。
他臉上的迷茫又逐漸浮現:“難道,這真的是一場夢?”
李聾子疑道:“夢?什麽夢?”
白石沒有答話。
因為他根本就沒有聽到。
他的眼神迷離而又飄渺。
因為,他的靈魂,仿佛又回到了那個白霧茫茫的山谷。
就在病無藥和生亦歡莫名消失後。
山谷逐漸化為猙獰的獠牙,遮天蔽日,向白石噬來。
白石瘋狂的嘶吼,在這日月無光的異境中歇斯底裡。
然而沒有人回應他。
甚至也沒有任何人看得到他無謂的掙扎。
那獠牙又仿佛利刃一般穿透了他的身體。
那無比的劇痛從他身上的每一條神經匯集在他的大腦,讓白石的嚎叫撕心裂肺。
而他的靈魂仿佛正在被那洪荒宇宙化成的巨獸貪婪地吸食。
白石在最後的扭動中轉過了身體。
然而他的瞳孔瞬間收縮。
他看到了,在那巨獸口中,竟然還有一個人!
而那個人,竟然就是他自己!
一個臉色蒼白,雙目緊閉,血肉模糊,狀若死屍的自己!
白石驚訝地伸出手,想要觸摸那具身體。
可是他做不到。
他再也不能控制的身體,卻逐漸失去重量,向天外雲端飄去。
難道,他的靈魂真的已經和身體分離?
白石再也控制不住恐懼,徹底淪入了無盡的絕望。
直到,那道劍光劈開了巨獸的上顎,劈開了無盡的混沌。
白石驚訝地抬起頭。
他看到了,那道劍光。
藍色的劍光。
藍得讓天地之間再也沒有別的顏色。
劍光過後,天地間仿佛又歸於一片靜寂。
白石趴在地上拚命地喘息。
他伸出了手,時而握緊,時而松開,仿佛要證明他又能控制自己的身體。
他抬起頭,看到了身前的人。
那個男人,閃耀著藍色的光芒,然而卻背對著他,讓白石看不清面容。他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崩塌的天際,撕裂的大地,異化的山川仿佛在他面前隻不過是沙漠中最無足輕重的一顆沙粒。
白石緩緩地站起,向前走了一步,想要看清男人的身影。
然而在下一刻,他卻呆立在原地。
因為在他根本看不清的一瞬間,男人居然反手以一個最奇異的角度把手中那道藍光刺入了他的眼睛。
藍光在他的眼睛不斷地中碎裂,充盈,直到把他的眼睛也染成一片湛藍,讓白石除了那一片藍意,什麽也都看不清。
他就那樣靜靜站著,直到不知過了多久。
直到天塌地陷的痕跡成為滄海桑田,就連茫茫白霧也隨風散去。
直到。
黃昏降臨。
白石幡然驚醒。
他尷尬地一笑。
那不知是夢,還是幻覺,亦或是真實的記憶總是在他心頭,把他拉入那似真似幻的泥潭,縈繞不去。
而李聾子已然縮在牆角,鼾聲大作,沉沉睡去。
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然而天空並沒有放晴。
月光時不時地從雲間漏下,稀稀疏疏。
寒夜淒涼。
白石走到了窗邊。
他看到了大門旁的小屋居然還亮著燈光。
他回頭看了一眼李聾子。
聾子的鼾聲越來越微弱,最後只剩下了均勻的呼吸。
白石恍恍惚惚,走出了門去。
他是如此的恍惚,以至於他甚至沒有聽到,李聾子最後的那聲歎息。
白石走出了大堂,穿過了夾道,來到了小屋外。
他從窗內望去。
他看到了那個看門的老人,正靜靜對著爐火,一動不動,仿佛一座風化的石像。
白石敲了敲門。
老人嘶啞的聲音傳來:“是誰。”
白石道:“新來的捕快。”
老人道:“進來吧。”
白石推開了門。
屋內很暖。
暖地白石倍感愜意。
老人從床下搬出了一把小破凳子:“坐吧,很少有人來我這裡。”
白石道:“這麽晚了,還沒睡麽?”
老人望著爐火:“老人的睡眠都不多。”
白石望著老人稀疏的白發:“您今年至少七旬了吧。”
老人歎了口氣:“明年就八旬了。”
白石道:“那您何不回家享享清福?”
老人閉上了眼睛:“我沒有家了。”
白石語塞。
老人繼續道:“我在這小屋已經呆了三十年了。我的三個兒子都曾經是這裡的捕快。可是他們都死了。”
白石道:“三個兒子?都死了?”
老人歎了口氣:“沒錯。我叫他們離那後園遠一點,他們就是不聽。現在都走了,只剩下我老瘸子一個人半死不活地留在這裡。”
老人的眼中留下了兩行渾濁的老淚。
白石驚道:“後園?你說後園?”
老人沒有再說下去,他已低下了頭,泣不成聲。
白石歎了口氣,輕聲道:“逝者已逝,節哀順變吧。”
可是老人不知是再也無力回答,還是沒有聽到,那單薄而削瘦的肩膀隻是在不停地顫抖。
白石伸出了手,想要拍一拍老人的肩膀。
然而就在這一刻,白石冷的仿佛墜入冰窖。
那種寒意,從他的大腦,蔓延到全身,凍得他渾身麻痹。
他的手,生生地僵在半空,動彈不得。
他,突然意識到了一件極其可怕的事!
老人那乾枯的身影,讓他想起另一個畫面!
一個就在不久前出現的畫面!
李聾子那高大強壯的輪廓,和老人漸漸重疊了起來!
然而!
那時在李聾子身前的,不是白石。
而是窗外的那道閃電!
閃電並不可怕。
絕不。
最可怕的是,閃電過後的那陣雷聲中,聾子那微微的一顫!
一個聾子也許可以從正面通過嘴唇的動作讀懂別人的語言。
可是!
聾子絕不可能,會被雷聲驚地一顫!
即使他面對著那道閃電!
他也不可能預料到雷聲傳來的時間!
白石額頭的冷汗連綿不絕,滾滾而下!
他拚命抬起冰涼的雙腿,飛一般地射出了小屋之外!
就在這時,他聽到遠方仿佛傳來了一陣奇特的聲音。
那是群狼的嚎叫。
淒厲而又尖銳的嚎叫。
白石一陣毛骨悚然。
他急忙奔回了大堂。
白石眼角猛地一抽。
聾子不見了。
然而,牆上不知什麽時候出現了一扇門。
一扇白石從沒有注意到過的門。
門和牆壁是一樣的土灰色,甚至沒有把手。
然而,此時此刻,門卻是開著的。
白石慢慢地走到了門口。
裡面一片漆黑。
不知為什麽,白石心頭泛起一股無可壓抑的恐懼。
他突然覺得,這種感覺他很熟悉。
在門的後面,究竟是什麽?
白石猛然回頭。
小屋內的爐火已經滅了。
黑暗籠罩了大地。
難道老人已經睡了?
白石又看了一眼門內。
門內和門外一樣死寂。
白石勉強笑了笑。
反正都看不清,門內和門外又有什麽區別呢?
他終於走了進去。
穿過一條不長的走廊,他聞到了泥土的味道。
這時他的眼睛已經逐漸適應了黑暗。
他看到了,自己正站在一個園子裡。
他的頭皮一陣發麻。
難道,這就是老人說的後園?
白石靜靜地打量著四周。
園子裡高大的樹木讓他什麽都看不到。
這似乎不是個小園子。
白石抬起腳,慢慢地在園子裡踱著。
突然,他看到了身前有一行腳印。
他順著腳印望去。
腳印從身後那扇門一直通向園子的深處。
這就是聾子的腳印?
白石俯下身,仔細地查看著。
他努力地回憶著白天在廟裡看到的腳印。
似乎是,似乎又不是。
白石歎了口氣。
管他呢,先找到聾子再說吧。
白石站起了身。
他順著腳印繼續往前走。
然而片刻之後,他又不得不停了下來。
腳印,居然沒了。
腳印就那樣莫名地消失了!
白石迷茫地望向四周。
不但沒有腳印,而且連抹去腳印的痕跡也沒有。
聾子呢?
突然,白石仿佛聞到一種特殊的氣味。
這股氣味,熟悉卻又讓人有著些許的不安。
白石略一沉吟。
他的鼻子輕輕地吸了吸。
接著他猛地高高躍起,站在了樹梢的頂端。
他默默地揉了揉鼻子。
一個人的寒夜。
卻有三個人的身影。
有人從容,有人無奈,還有人微微咬著銀牙,雙目泛著掩飾不住的殺意。
白石從容的笑,就仿佛他的一襲白衣,平靜地就如頭頂上雨後的皎月:“夢中人,我們又見面了。”
月光照在生亦歡的面上,映出的一臉無奈宛若他手中的酒,靜靜地躺在那裡,在壺中發酵著危險卻又誘惑的醉意。
生亦歡歎了口氣:“既然是夢,那還是快醒的好。”
白石卻搖了搖頭:“這個夢,我覺得很有意思。”
生亦歡再歎了一口氣。
病無藥的殺意卻再也無法按捺,好似遍身張牙舞爪的油彩,在空氣中猙獰地揮舞。她冷笑了一聲:“生亦歡,你已經放過他一次了。這次他找死,也怨不得我們了。”
生亦歡沉默了半晌。
空氣中的香味,似乎又開始了微妙的變化。
終於,生亦歡把酒壺抬到了白石眼前。
“好酒,要不要來一口?”
白石低下了頭,望著眼前的酒。
渾濁而微黃的酒漿在壺中卷起一個又一個漩渦。
轉啊轉。
轉啊轉。
轉得白石筋疲力盡。
轉得白石頭暈目眩。
白石絲毫沒有猶豫,接過酒壺,一口飲盡,將酒壺拋向遠方:“既然是好酒,一口怎麽夠?當然要來一壺。”
生亦歡滿足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意外:“哦?我記得你說你不會喝酒。”
白石長歎一聲:“酒,我是不喝的。可是如果那解藥那就另當別論了。”
生亦歡不禁揚起了眉毛,病無藥卻笑得很勉強:“解藥?什麽解藥?”
白石淡淡道:“我其實早該想到,我根本不是舊傷發作,而是中了你病無藥的毒。”
病無藥哼了一聲,沒有再說話。
白石又望向了生亦歡:“雖然下毒的是她,但是卻要謝謝你。要不是你讓我聞了解藥,也許我已不能活著回來。”
生亦歡眯起了眼睛,卻露出了耐人尋味的笑意:“想不到幾個時辰不見,你變聰明了很多。”
白石歎了口氣:“如果你也試過在那山谷中被毒得四個時辰亦真亦幻,你也會拚命變聰明的。”
生亦歡再歎了口氣:“早知道你這麽聰明,也許我本不該救你。”
白石搖了搖頭:“可惜,你還是救了。”
生亦歡突然仿佛想到了什麽,雙手猛地一拍:“這麽說,她毒了你一次,而我救了你一命,是不是?”
“沒錯。”
生亦歡笑了:“那我們就兩不相欠了。我們是不是也可以走了?”
白石卻搖了搖頭。
生亦歡皺起了眉:“為什麽?”
白石淡淡道:“私事是扯平了。可是還有公事呢?”
“哦?公事?”
白石的臉色突然變得異常嚴肅:“你不要忘了,我是個捕快。”
生亦歡微微一愣:“就算你是捕快,可我們也不是賊人。”
“這麽說你不知道擅闖縣衙也是罪麽?”白石冷笑一聲,“何況,現在已近子時。”
生亦歡笑了:“看起來,你是要把我關到大牢裡去了?”
“那倒未必。”白石死死盯著生亦歡的眼睛,“至少,我得搞明白,你們究竟是什麽人。”
生亦歡歎了口氣。
他扭過了了頭,望著廣袤無垠的大地:“我說過了,她是戲子,我是觀眾。”
白石搖了搖頭:“能把我毒倒的戲子,必定是個最危險的戲子。而能把我救活的觀眾,也必定是個不一般的觀眾。”
生亦歡仿佛還想說些什麽,然而一隻手輕輕地搭上了他的肩膀。
病無藥的臉上沒有表情,可是眼中卻透出了一份堅毅:“生亦歡,告訴他吧,我們沒什麽可害怕的。”
生亦歡的聲音卻依舊充滿了無奈:“可是你的確是個戲子,演遍人世裡辛酸苦辣的戲子;而我也的確是觀眾,看遍天下間喜怒哀樂的觀眾。”
病無藥卻搖了搖頭:“戲子也好,觀眾也罷。畢竟,在大家眼裡,我們隻不過是殺手,不是麽?”
白石臉色微微一變:“殺手?”
生亦歡笑了笑,把病無藥的手從肩膀上輕輕拿下。
他望向了白石:“她說的不對。”
“哦?”
生亦歡歎了口氣:“我是殺手,她不是。”
白石奇道:“可是毒我的是她,救我的確是你。”
生亦歡搖了搖頭:“你錯了。”
“哦?”
“我救你恰恰是因為我是殺手,真正的殺手。”
白石愣住了。
“真正的殺手,是絕不會對目標之外的人下手的。”生亦歡仰天長長歎了一口氣,“而當你見過太多在你面前苦苦掙扎的生命,你才會明白,生命是世上最寶貴,也是最值得珍惜的東西。”
白石不禁愕然:“這就是你救我的原因?”
“殺手是這世上最純粹的職業,”生亦歡點了點頭,“殺手不造新業,無欲無求,隻不過是為其他人之間本就存在的恩怨情仇做個了斷罷了。”
白石歎了口氣:“看來你不但是個可怕的殺手,也是個可敬的殺手。”
生亦歡苦笑了一聲:“卻也是個無奈的殺手。”
白石指了指病無藥:“那她呢?她差點毒死我,你說她不是殺手?”
生亦歡沉默了片刻。
終於他轉過身,伸出右手,輕輕地撫著病無藥的頭髮。
“她不是殺手,她隻是一個喜歡殺人的孩子而已。”
病無藥冷冷的哼了一聲:“自從遇到你以後,我再也沒能成功地殺掉一個人。”
生亦歡凝視著病無藥的眼睛,微微笑道:“生亦何歡?死亦何苦?生有其歡!死無其苦!”
他的眼裡凝聚著一種很奇妙的光芒。
那是情。
然而,那種情,卻比愛情更無私,又比友情更刻骨。
那種光芒,瞬間爆發,華麗綻放,在那一刻閃耀了整個夜空,傾瀉在整片大地。
就連白石也被震撼得如癡如醉。
在生亦歡的身上,他居然同時看到了佛,與魔。
他看不清面前這個微笑的男人究竟屬於光明,還是黑暗。
他也不知道,他是否應該出手。
然而,他已沒有時間再想那麽多。
因為生亦歡已經轉過了身。
他歎了口氣:“今晚我們耽誤的時間已經夠多了,實在不能再奉陪了。”
病無藥卻狠狠抓住生亦歡的手臂:“你忘了求老大怎麽交代我們的?隻有死人才不會妨礙我們。”
生亦歡卻隻是歎了口氣:“走吧。”
病無藥張開了口,還要說些什麽,白石卻猛然道:“不能走!”
生亦歡皺了皺眉:“你還要糾纏下去麽?”
“畢竟,我是這個鎮子的捕快。”白石咬了咬牙,“我隻有留下你的責任,卻沒有放你走的權利。”
生亦歡搖了搖頭:“你留不下我的。”
“為什麽?”
生亦歡笑道:“因為我說過了,你留不下我們的。我們隻是你的一場夢。”
白石的脊柱瞬間極寒徹骨。
他清楚地記得,他不是第一次聽到這句話。
所以。
才更為可怕。
他猛地伸出手,想要拽住生亦歡的衣角。
可是,最終在他那痙攣的手中,隻握得住一片虛空。
生亦歡自信的微笑,和病無藥得意的獰笑在他眼裡漸漸模糊,化作一陣黑煙,消失在夜空的邊緣。
白石迷茫。
白石驚恐。
白石惶惑。
雖然他的頭腦暫時還能保持清醒。
他的五感暫時也沒有異常的迷幻。
然而他卻是那樣的無助。
他明明,明明看透了生亦歡和病無藥的伎倆。
可是為什麽還是中了毒?
為什麽?
在那一瞬間,他的信心瞬間崩塌。
他的耳邊,竟隱約傳來了惡鬼的獰叫。
而後院的灌木,化作了成片食腐的禿鷲,發出嘶啞的吼聲向白石俯衝。
一個藍色的巨大身影,竟瞬間穿越了重雲深鎖,出現在了白石面前。
藍色劍客!
劍客頂天立地,揮出手中那道藍光,再次將白石刺得千瘡百孔。
白石驚慌失措,連連退後,伸手亂擋。
然而換來的,隻是從樹梢上狠狠跌下的劇痛。這劇痛卻恰到好處的讓白石的意識有了一絲清醒,使得高大樹叢所化做的魔影,在白石眼中竟然也沒有那麽鬼蜮。
他狠狠咬破自己的舌尖,讓黑血化作了漫天雨霧。
一股清涼的寒意從舌尖傳向了頭顱,接著又順著四肢百骸流進了白石的五髒六腑。
從白石舌尖流出的血,逐漸由漆黑變得暗紫,又變得鮮紅。
而一切錯覺,也隨著流淌的血液徹底從白石的視野中流逝。
他疲憊地靠在樹邊,大口地喘息著,嘴裡苦澀而又腥臭。
他艱難地仰頭四望,早已看不到生亦歡和病無藥的蹤跡。
他沉重的閉上眼,努力地去思考著這裡的一切。
這兩個可怕的殺手,究竟來這裡做什麽?
做什麽?
殺手自然是來殺人的。
可是,他們要殺什麽人呢?
這個縣衙,還有什麽人值得他們刺殺呢?
白石今夜第三次冷得發抖。
他突然想到了。
在這個地方。除了他自己、聾子還有門衛老人。
就只剩下了一個人。
黎大人。
那個白石從沒見過,重病在身,久居縣衙的黎大人!
白石不顧身體的傷痛與疲乏,猛然跳起。
黎大人呢?
黎大人究竟住在這偌大後園的何處?
白石瘋狂地奔跑著。
在這沒有盡頭的後園中奔跑著。
直到,他看到了那座小樓。
那座青灰的小樓。
小樓在黑夜裡搖曳著微弱如螢火一般的燭光,映襯出了一個單薄的身影。
白石幾個閃轉,奔上了小樓。
他的腳步,就在踏上閣樓的那一刹那就停住了。
因為,他實在無法,打破這份頹敗的寧靜。
他的面前,靜靜地坐著一個老人。
老人曾經健壯的體格也無法阻止皮膚的乾枯,肌肉的削瘦。他的神色雖然疲憊,卻在椅子上坐得筆挺,靜靜地望著面前棋盤的殘局,在微弱的燭火邊一動不動。
白石向著老人輕輕地走去。
他的腳步很輕。
真的很輕很輕。
輕得沒有一點聲音。
老人微微抬起了眼皮。
他盯著白石的眼睛:“你終於來了。”
他嘶啞卻鏗鏘的聲音,竟然能夠和這蒼涼的畫面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老人深邃的雙眼仿佛有著一種奇異的魔力,讓白石根本發不出聲音。
老人的頭微微一點,指向了桌前的另一張椅子:“坐吧。”
白石輕輕的坐下。
腐朽的藤椅和白石一樣安靜。
也像那盞殘茶一樣安靜。
老人卻沒有再說話。
白石也默不作聲。
直到,燭火的最後一點微光被黑暗蠶食殆盡。
黑夜多少撕去了老者些許的氣勢,讓白石的神智略微恢復一絲清明。
白石道:“你是黎大人?”
“是,又能怎麽樣呢?”老人歎了口氣,“今夜,一樣都要死。”
白石驚道:“死?為什麽?”
黎大人的臉上卻有一絲意外,他在黑暗中死死盯著白石的臉。
空氣,仿佛也已凝固,將白石牢牢的封住,不能動彈。
終於,黎大人緩緩道:“你,不是來殺我的?”
白石大驚失色:“我不是殺手!我是新來的捕快!”
黎大人的表情竟然愈加古怪。
終於,他苦笑一聲:“說的也是。你如果是殺手,老朽我早已是個死人。”
白石一臉嚴肅,他猛然站起身來:“黎大人,這後園,究竟潛伏著怎樣的危險?”
黎大人勉強笑了笑。
突然,他拚命地咳了起來。
鮮血,從他的指縫中緩緩滲出。
黎大人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虛弱:“沒什麽,也許我病得太久了,精神太緊張了吧。”
白石看著黎大人瘦長的手指後變化莫測的神情,沒有再說話。
黎大人的眼神黯淡無光:“我太累了,需要休息了。今夜,麻煩你費心了。”
白石轉過身,緩緩走下了小樓。
黎大人沒有死。
而剛剛白石陷入迷幻的時間足夠病無藥殺死一百個黎大人這樣的頹弱老人。
難道他們的目標不是黎大人?
那又會是誰?
那他們又去了哪裡?
他們這時又在做什麽呢?
白石轉頭望向了那陰鬱的月。
在不知不覺中,他已經走出了很遠。
突然白石臉上一陣冰冷。
白石伸出一隻手指輕輕滑過臉頰。
那是一滴雨。
冰冷的雨。冷得像冰。又像是死屍。
白石抬起了頭。
一道閃電劃過了天際。
隨著一聲霹靂,白石仿佛又隱隱約約聽見了狼嚎!
就在那一瞬間,狂風驟雨仿佛失控般,瘋狂地向大地傾瀉!
白石扭過了臉,伸出一隻手擋住了眼睛。
在風雨中就連他也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白石的腦海中閃過了黎大人那枯瘦的身影。
那兩個殺手,會不會殺個回馬槍呢?
白石的雙腳已動。
想要知道一件事可以有很多種方法,其中有一種就是親自去看一眼。這種方法也許不聰明,可是卻一定最直接。
而白石明白,最直接的辦法,卻往往是最有效的辦法。
而他更明白他的雙腳一旦動起來,也往往比別人更有效。
然而這一次他錯了。
風雨中他根本什麽都看不見,也辨不清方向。
不知在風雨中跌撞了多久,他猛然抬頭。
在他面前的,是一座假山。
白石又猛然低頭。
大地一片泥濘。
然而,竟然卻有過腳印的痕跡。
難道說,李聾子真的來過這裡?
抑或者是生亦歡?
雨越來越大。
白石的渾身早已濕透。
一陣狂風吼過,白石不禁連打了幾個寒戰。
突然他看到了假山上有一個洞。
白石忙一個閃身,躍進了洞裡。
他脫下外衣,擦淨了臉上的雨漬。他長長松了一口氣,靜靜地望著洞外。
真是好大的一場雨。
雨雖未停,烏雲居然緩緩散去,露出了月亮的半個臉。
然而寒風卻是越來越凜冽。
白石又是一陣戰栗。
他不由得向洞內又退了幾步。
突然他的脊背上一陣發涼。
第四次。
今夜的第四次。
不是因為寒冷。絕不是。
他的脊背,碰到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隻手。
不,那隻是一個指頭。
在這種時候,比一個指頭還要可怕的東西已不多。
甚至對白石來說,也是一樣。
所以白石一動不動。
洞內一片黑暗,他進洞的時候根本沒有看到有人。
而且,他竟然也沒有察覺到這人的氣息。
白石對自己的聽覺一向很自信。
所以他現在也就更加驚恐!
當人的自信破滅的那一霎那,往往也就是他徹底崩潰的那一刻。
然而白石沒有崩潰。
因為他所自信的,並不只有聽覺。
白石猛的猱身。他對自己的身手也很有自信。
那隻手已從他的背上滑開。
在這一刻白石的拳已從脅下打出。
身後的人沒有動。甚至他那隻手還直直的指向前方。
難道他想硬接白石這一拳?
然而白石的拳在半空中停住了。
而且他笑了。笑得很開心。
笑並不代表什麽。可是正常的人絕不會莫名其妙的笑的。
不正常的人往往是瘋子。難道他瘋了?
但是一個正常的人,也是絕不可能莫名其妙發瘋的。
然而他的確莫名地笑了。
那就隻有一個可能。
他認出了面前的人。
可是白石並沒有認出面前的人。
不過至少白石看得出來,那是一個死人。
那樣僵硬的動作,那樣冰冷的手指, 那樣遲鈍的反應,隻可能屬於一個死人。雖然白石看不見他的臉,然而他確信那隻是一個死人。
死人當然不會有氣息。更妙的是,死人不會讓活人喪失氣息。
白石長長籲了一口氣。他緊張的肌肉統統放松了下來。
然而這時洞外猛然一道閃電。
白石的心跳在那一刹那幾乎停止。
他忘了驚訝,忘了恐懼,甚至忘了呼吸。
因為他看到的一切已幾乎超過他能承受的極限。
電光在一瞬間又消逝。
洞內又是一片漆黑。
白石還是一動沒動,他的雙眼死死地盯著身前的人影。
不知又過了多久。
寒風漸停,暴雨驟歇,烏雲散盡。
陰慘慘的月光一點點侵蝕了山洞。
這回白石看得分明。
在他面前的,是李聾子的笑臉!
不,那不能算作笑臉。如果那能算笑臉的話,也是世界上最可怕的笑臉!
李聾子的嘴已經咧開到了不可思議的程度,仿佛要把他的臉撕成兩半。而他的眼睛,鼻子,耳朵和嘴,都早已被凝固的鮮血所掩蓋!
白石的臉早已發白,而他的嘴唇卻比他的臉還白。
他終於狠狠地吸了一口氣,向後跌跌撞撞地退了幾步。
他轉過頭,順著李聾子那直挺的手指望去。
他看到在洞壁上刻著一首詩。
不,那僅僅是一句詩。甚至連詩都算不上。
那洞壁上,清清楚楚的寫著幾個鮮紅的大字。
“無可奈何花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