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蘇州西面五十裡處,有一處無名山林,山林面積不大,漫山遍野都是灌木;山林南面還有一條小河,自西向東流向蘇州,沿河正好是從蘇州通往南京的官道。 大明弘治九年春,忽然有一夥強盜經常出沒此地,自此之後,這條官道便不再安寧,從春季到夏季,短短四個月,此地竟接連發生十余次大劫案;這下可苦了過往的商客,往日繁華的官道,再也沒幾個人敢走,商客們為避開強盜,隻好繞遠路而行。
出了這麽大的事,官府自然震動,為保官道安全,蘇州官府立刻派出官兵剿匪,企圖將這幫膽大包天的家夥消滅。
可是剿匪三月,官府卻連根毛都沒發現,這群強盜就像是空氣,消失得無影無蹤,官府也隻得罷兵不提。
時隔三月,這夥強盜再次出現,再次劫了一個商隊,此後連續犯案,好好的蘇州愣是被攪得雞犬不寧。
沒有人知道這夥強盜的來歷,甚至連真面目都未曾見過,官府只知道兩點道,第一是這夥強盜打劫的時候總是帶著黑色頭套,借以掩人耳目;第二,這夥強盜懂得使用火器。
本來按照一般邏輯,但凡強盜總會有強盜窩,可是這夥強盜沒有,除了以上兩點之外,官府對他們一無所知。
如此一夥神出鬼沒的強盜肆虐江南,可著實讓不少人寢食難安。
*
一年後,大明弘治十年的某一天,正值酷夏,六月天的日頭越漸毒辣,河邊的楊柳被曬得病蔫蔫的,連地面都冒著熱氣。
如此酷熱的天氣,按照一般情形,官道上理應無人走動,行人一般都會選擇避過這陣酷熱,然後再上路,不過今天卻是例外。
平時三天見不著一隻耗子的官道,今天罕見的迎來了一大批人,隻怕不下百人;這群人組成了一支龐大的隊伍,十輛大車排成一排,快速的行駛在官道上。
大車的旁邊,都是騎著馬的漢子,馬鞍上還掛著武器,看模樣應該是隊伍的護衛;不過如此大熱天趕路,終歸是難受,就連這些護衛也都沒精打采的,嘴裡免不了有些抱怨。
當然盡管對大熱天趕路的事不滿,這些人也隻敢在心裡抱怨,該趕路還是得趕路,隻是難免精神不太集中,對護衛之責也不怎麽上心。
其實這也沒什麽好奇怪的,一支如此龐大的車隊,隻要有點眼力勁的土匪,隻怕都不會找他們的麻煩,但是今天卻是例外。
此時就在前方三裡官道旁的林子裡,一群蒙面人正躲在樹叢裡,接著灌木叢的掩護,暗中窺探著獵物的一舉一動。
這群家夥就像毒蛇一般,牢牢盯著這群送上門來的獵物。
也許沒有人會相信,這群土匪僅僅隻有十二人,而他們要面對的,卻是一支多達百人的隊伍,但是這裡沒有人認為他們會失敗,因為他們有一個強大的頭領。
就算面對十倍於自己的敵人,這群土匪依舊對他們的頭領有著盲目的自信,他們相信頭領會帶領他們取得勝利,而他也沒有讓手下失望過。
不過現在沒有人會相信,那個戴著木質鬼面具的人,會是這夥強盜的頭頭,因為他正捧著一本書,津津有味的讀著,反倒是像個讀書人。
甚至在這打劫的重要關頭,還有那閑工夫讀書,隻怕傳出去壓根不會有人相信,但事實就是如此,這個古怪的家夥,還真就是讓蘇州官府頭疼不已的匪首。
其實這群土匪對此也納悶不已,自家老大不但喜歡戴面具,
而且特喜歡讀書,沒事的時候就不知從哪裡弄出一本書,津津有味的讀上一遍,甚至還要求手下也讀書。 起初這些土匪很不解,但是現在,不少人終於明白,讀書的好處實在是太多了,馬六就是體會到讀書好處的一員。
說起來也許很滑稽,馬六不過是一名土匪,讀書人讀書,那再正常不過,可是土匪讀書,那簡直就是破天荒的,誰他丫的的見過土匪讀書。
可是馬六不一樣,體會到了讀書的好處,這家夥一天不讀書就不舒服,要不是怕同夥笑話,現在這家夥那是恨不得掏本書出來,狠狠的讀上幾卷,當然現在他隻能壓抑著這種情緒,因為獵物快上鉤了。
官道上的隊伍,已經逐漸接近,只等這群肥羊落日陷阱,就是收獲的時候,此時任何人都不敢大意。
“令主,肥羊已經快到了,什麽時候動手?”馬六緊張的問道。
“不急,不急,等等再說!”被稱作令主的面具人悠閑的翻了一頁書,“這次的獵物數量有點大,倘若此時動手,難以將他們全部收入網中,所以不用著急,先等他們全部進入陷阱再動手不遲。”
馬六微微一怔,很快就明白了,當下再不言語,俯下身子死死盯住車隊,完全融入周圍的保護色中,其余的匪徒也是一樣,不露任何破綻。
唯有被稱作令主的面具人隨意的翻動著書頁,偶爾朝著官道瞄兩眼,面具下的臉始終掛著淡淡的微笑。
行駛在官道上的車隊絲毫沒有意識到,有一群膽大包天的家夥就在他們周圍,距離很近很近,僅僅隻有十丈不到的距離。
就在如此近的距離之內,隊伍的護衛們甚至沒有絲毫警覺,有些人還在抱怨著天氣太熱,渾然沒有察覺自己已經落入陷阱。
在他們潛意識裡,也許認為壓根沒有人敢動手,所以他們才會有恃無恐,當然他們的確有這樣的資本,隻是藏在灌木叢裡的土匪並不知道。
在這群土匪眼裡,這隻是一群大肥羊,僅此而已,不過很快馬六他們就會知道,這群肥羊其實也是一群披著羊皮的餓狼。
當一群餓狼遇上一群獅子,血腥的搏鬥一觸即發。
就在車隊全數進入陷阱之時,面具人又翻了一頁書,口中輕輕吐出:“動手!”
瞬間所有人土匪就跟打了雞血似的,聽到動手二字的刹那,馬六第一時間抓起地面上的繩索,狠狠的一拽。
同一時間,其余匪徒幾乎同時抄起家夥,如同豹子一般躍出灌木叢。
“轟隆!”無數轟天巨響,在馬六拉動繩索的刹那響起,下方官道瞬間人仰馬翻,車隊裡根本沒有人料到,這裡突然會發生爆炸。
“敵襲,敵襲!”車隊裡立刻有人大喊,可是就在下一刻,吆喝敵襲的那人身旁的泥土突然爆炸,直接把他淹沒了,聲音隨之啞然而止。
與此同時,早已躲在灌木叢裡埋伏的匪徒一窩蜂似的衝了下來,火槍發出憤怒的火舌,射出一顆顆奪命的子彈。
“啊!”慘叫聲此起彼伏,措手不及的車隊壓根來不及防禦,奪命的子彈瞬間奪去十多人的性命。
連番的打擊,整個車隊亂成一團,受驚的馬匹四處亂竄,不少護衛直接被掀翻在地,竟是被踩踏而死,有的大車甚至在驚恐之下衝入了官道旁的河中,濺起巨大的水花。
車夫們拚命控制好車馬,可是受驚的馬匹壓根不受控制,拚命的四處亂竄,本就混亂的車隊越加的混亂了。
短短時間內,竟是有一半人死於非命,為首的面具人居高臨下的看著下方混亂的車隊,手中依然悠閑的翻著書,似乎並無插手的意思。
引爆地雷的馬六連忙站了起來,提起身旁的武器,正欲加入戰團,卻被面具人一把拉住。
“令主,怎麽了?”馬六奇怪的看著面具人。
“很奇怪,這群家夥的反應速度非常快,不像是普通商隊啊!”面具人搖了搖手手中的書冊。
如果是一般商隊,經歷剛才那一輪爆炸和襲擊,一定會陷入混亂,根本不可能組織起有效的防禦,可是這支商隊則不然。
下面的人不但沒有亂,反而依靠大車結陣,短短幾分鍾內組織起防禦,這如果是普通商隊,那才叫見鬼了。
短時間內損失過半,還能組織起有效防禦,如果普通商隊有這個本事, 那這天下的土匪也不用混了。
很顯然下方的這群家夥並非好想與的,經過面具人的提醒,馬六似乎也注意到了這一點,往常打劫商隊,一般一輪爆炸過後,多半商隊就會陷入混亂,屆時殺出去,必定所向披靡。
不過今天貌似碰到了硬茬子,面臨這樣的局面,敵人卻還未崩潰,實在是讓人驚訝不已。
馬六正欲問下一步該怎麽辦,哪知面具人率先回頭道:“算了,先打了再說,招呼兄弟們使勁打,不用吝惜子彈。”
“是!”馬六立刻領命而去,下一刻此起彼伏的槍聲接連響起,第二輪攻勢再度展開,亂糟糟的車隊再度遭遇沉重打擊。
剛剛組織好的防禦陣勢,眨眼被打得支離破碎,躲在大車後方的護衛們連頭都抬不起來,誰要是敢探一下頭,腦袋上保管就是一個窟窿。
亂哄哄的車隊中,有個人連滾帶爬的爬出馬車,臉上寫滿了怒容。
“張曉年,怎麽回事,誰敢襲擊咱家的車隊,難道有人想造反不成。”
尖銳的嗓音,聽起來就像是公鴨子似的,可是話音方落,一枚槍子砰的一聲擦著耳旁飛過,嚇得旁邊的護衛趕忙把他撲倒。
護衛一邊按住人,一邊大喊道:“劉公公,千萬別露頭,敵人火器厲害啊。”
“反了,反了,都反了。”劉公公氣的直跳腳,虧得有人按住他,否則保不準就是一槍爆頭。
此時土匪們絲毫不知曉,他們正在打劫劉公公,奪命的子彈仿佛不要錢似的,死命的朝著車陣傾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