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濃,洞庭。
洞庭湖在浩渺的煙波中一碧萬頃,明媚的天光雲影在湖面上流連徘徊,天連著水,水連著天。自古以來,洞庭湖素有八百裡雲夢的美譽,而這浩大的水域,更是造就了一方天人和樂的人間淨土。遙望洞庭,湖上君山與天水共成一色,宛若一頂碧螺立於翡翠之間,湖面之上波光粼粼,宛若仙境。
而在今天,一向靜謐的洞庭湖,卻是分外熱鬧。
嶽陽鎮今天沉浸在歡樂的氛圍裡,大街小巷各處掛滿了紅綢燈籠,隆隆的禮炮聲傳徹在這座城的每一處角落,人們歡天喜地的抬著美酒佳肴趕往洞庭湖邊,在湖邊擺起了長桌宴。歡聲笑語伴隨著鞭炮聲不絕於耳,火紅的衣衫片片飛舞,將洞庭湖岸裝點出了一片嫣紅。
今天,全鎮人都將在這裡,見證一場別開生面的婚禮。
一場人與神的婚禮。
“來了來了!”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將人們的歡呼瞬間推至沸騰。
只見在廣闊的洞庭湖上,一座華麗的水晶宮正冉冉升出水面!
天光明媚,沐水而出的宮闕宛若寶石般璀璨奪目,水晶雕琢而成的宮殿華麗萬方,而在宮殿之上,幾條巨龍盤桓在雲天之中。
群龍齊降,化形為人。
雖是鱗角崢嶸,然卻兼具人之形神,龍之霸氣。
只見在宮闕之前,一位年邁的龍王身披華麗的青袍,他的面容和藹而慈祥,一對龍角宛如老松般在他的頂上盤曲,他的身材高大而挺拔,一身青鱗如同在他的周身覆蓋上了一層翡翠,只見他在一眾龍族的簇擁下款步而出,老龍王慈祥的看向身側,在他的身旁,一位龍女穿戴著鳳冠霞帔,蓮步輕移。
殷紅的嫁衣恰似洞庭上盛開的一朵紅蓮,仿佛奪盡了洞庭萬頃景色,嫁衣上精繡雲紋,其中鑲金嵌玉,華貴萬分,袍袖流轉,龍女袒露出的小臂宛若白璧,紅白相映,不可方物。
蓋頭之下,待嫁的新娘仿佛臉已羞的嬌紅。
一時間湖邊人聲鼎沸,只見一座花轎在一眾樂師的吹吹打打間抬了過來,落下轎廂,一個氣質高捷的男子身穿火紅的釵鈿禮衣走出花轎,他面容俊朗,風神瀟灑,他走到湖邊,笑著向遠處的水晶宮合手作揖。
年邁的龍王微微一笑,他把手一揮,前面的萬頃碧波霎時間分水開路,一條筆直的大道刹那間鋪就而成。
在人們的驚呼聲中,一眾龍族款步走向岸邊。
看到群龍行近,人們大為震撼,紛紛跪拜,
唯獨剩下了那個紅衣加身的男子,還端立在原地。
“爺爺,那個大哥哥是誰呀?怎麽還能迎娶龍神姐姐”一個小孩子被身旁的老漢按住跪在地上,不解的回過頭問道。
“你這柳毅大哥可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呦!”老漢低聲說道:“小孩子別多嘴。”
“李伯伯,講講吧。”一旁一個漢子低聲說道:“我們也是一知半解,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呀。”
“就是,講講吧。”一時間,四周聲音此起彼伏。
跪在地上的老漢輕歎一聲,低聲講道:“這柳毅呀,本是一位落第的考生,在他返鄉路過涇陽的時候,無意撞見了一位飽受公婆虐待的龍女,這位龍女向他哭訴了自己的淒慘境遇,並希望他能夠請來自己的父親洞庭君解救她。”
“那個龍女,就是這個新娘子嗎?”一個心急的漢子問道。
李老漢點點頭,接著說道:“柳毅聞言義憤填膺,
答應為她討回公道。他在返回故鄉後,按照龍女教給他的辦法,果然找到了龍宮。在他將事情一五一十的告知洞庭君後,這一下子,惹得老龍王大為悲慟,而也在同時,驚動了咱們洞庭君的親弟弟,錢塘君。” 一位漢子有些激動的說道:“錢塘江,洞庭湖,這些龍王們都肯定很有神通吧!?”
“那可不。”李老漢說道:“咱們這兒能風調雨順都是拜洞庭君神通所賜,而這錢塘君啊,就更不得了了,聽說他大怒之下,飛到涇陽,把那虐待龍女的涇川君一家全部吞到肚裡去了,將龍女救了回來。”
“而後肯定是咱們的洞庭君龍顏大悅,將愛女許配給了柳毅。”一旁的人笑著接道。
李老漢點了點頭,說道:“我這也是道聽途說,不一定準啊。”
而在這時,一眾龍族已經行至岸邊。在湖邊恭候已久的柳毅雙膝落地,叩拜洞庭龍王。
洞庭龍王一把攙起了他,他慈愛的笑道:“賢婿快快請起,你救小女於水火,此大恩是我洞庭龍眾報答不完的。”
“您可將愛女許配於我,已是對我這區區凡人的莫大恩情。”柳毅笑道,他偷眼望了一眼旁邊身著嫁衣的龍女,眼神裡盡是深情。
“父老鄉親們快快請起。”洞庭君拉著柳毅的手,笑著說道:“神人本就是一家,何必如此大禮?”
人們聞言紛紛站起,眼前的龍族雖身負遍體神光,然卻在百姓眼中,是那麽的平易近人。
天人和樂,此景唯一。
“值此良辰吉日,真是佳人一對啊!”突然,洪鍾般的笑聲從雲端傳來,人們在驚呼著望向天際,只見在雲頭之上,一位龍王在一眾龍族的簇擁下飛臨上空。
那位龍王渾身盡是墨玉般的鱗甲,一對龍角如利劍般指向天空,他身披一襲黑袍,在他的臂上,還覆蓋著一層厚重的鎧甲。
“我道是誰,原來是我弟錢塘君。”洞庭龍王笑著說道:“小女婚禮,你這當叔叔的,可不能空手而來啊。”
“那是自然。”錢塘君按下雲頭,說道:“愚弟備下了黃金千斤,明珠五十箱,玉石三十箱,綢緞萬匹,珊瑚百座,特此來賀我這侄女的大喜。”
接著,錢塘君爆發出了一陣爽朗的笑聲,他的一隻大手用力的按在了柳毅的頭上,把他精心打理的發飾揉搓的亂七八糟。
就在這時,人群又發出了一陣山呼海嘯的驚呼。
“好多神仙!”“都是真龍啊!”“祝龍神萬壽無疆!”“萬歲!”
只見,四面八方,無數仙雲飄渺而來。
雲端之上,群龍畢至。
可見,洞庭龍王在龍族當中,享有多麽崇高的聲譽和地位。
“鄱陽君攜黃金萬兩,珍珠十箱,來賀洞庭君嫁女大喜!”
“瀾滄君攜黃金千斤,寶石五十箱,來賀洞庭君嫁女大喜!”
“洱海君攜黃金萬兩,珍珠五箱,綢緞千匹,來賀洞庭君嫁女大喜!”
“濟川君攜黃金萬兩,珊瑚六十座,來賀洞庭君嫁女大喜!”
……
一時間,洞庭湖上,匯集了百位來自各地江河湖海的諸大龍王。
隨著收柬官的高聲朗誦,人們的氣氛一次又一次的沸騰起來。
這時,一位龍眾靠近洞庭君,附耳小聲說道:“啟稟我王,賀禮當中,無有萬聖龍王賀禮。”
“那老匹夫。”洞庭君小聲的嘟囔道:“沒有更好,他不來我也樂得清靜。”
而在此時,收柬官大聲朗讀道:
“北海龍王使節駕到!攜黃金八十萬斤,明珠八百箱,玉石七百箱,珊瑚九千座,並贈北海島嶼八十三座,特賀洞庭龍王嫁女大喜!”
“南海龍王使節駕到!攜黃金八十六萬斤,明珠千箱,玉石八百箱,珊瑚六千座,並贈南海島嶼九十一座,特賀洞庭龍王嫁女大喜!
“東海龍王使節駕到!攜黃金一百三十萬斤,明珠兩千箱,玉石一千五百箱,珊瑚萬座,並贈東海島嶼一百五十二座,特賀洞庭龍王嫁女大喜!”
四海賀禮如此巨大,人群驚呼聲如同雷鳴,洞庭龍王驕傲的看著這一切,一旁的柳毅和龍女手挽著手,滿面喜色。
就在這時,一旁的收柬官隻覺肩頭被人拍了一下,他回過頭去,嚇得慌忙跪在了地上。
“洞庭龍眾不知您大駕光臨,怠慢了西海三公主殿下!”收柬官和一眾龍族齊齊跪倒在地,惶恐說道。
“快快請起。”眼前的人兒伸出纖細的玉手,輕輕攙起跪倒的收柬官。
映入眼簾的是女子風華絕代的面龐,她肌膚勝雪,雙目猶似一泓清水,顧盼之際,自有一番清雅高華的氣質。她身著一襲雪銀打造的雕花薄甲,外披一襲火紅的花袍,在她的腰間,配飾著的華美玉玨,泠然作響。
一對如同白玉雕就的龍角從她的青絲間生發而出,更稱幾分龍族與生俱來的高貴典雅。
一張紅紙遞進了收柬官的掌中,那女子笑著點了點頭。
收柬官定了定心神,大聲誦道:“西海龍王三公主敖玉殿下駕到!攜黃金一百二十萬斤,明珠兩千箱,玉石一千三百箱,珊瑚萬座,並贈西海島嶼一百一十二座,特賀洞庭公主新婚大喜!”
聞言,一旁的洞庭公主掀起一角蓋頭,興奮的看向了敖玉,蹦蹦跳跳的揮起手來。
轉眼再看敖玉,哪裡還有一絲西海三公主的架子,她撇下身後的一眾西海龍眾,飛奔向洞庭公主,一把摟住了她纖細的腰肢。
“雖然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但是以後咱們的閨蜜感情可不能變哦!”洞庭公主一把抱住敖玉,嬌聲笑道。
“你呀,就放心吧!”敖玉笑得花枝招展,她笑著說道:“以後有了時間,可一定要來西海玩兒呀!”
洞庭公主用力的點了點頭,她笑著說道:“到時候,我會和我的夫君一起去拜會西海龍王伯伯,你可要帶我們好好玩玩西海哦。”
她別過頭,只見在她的眼神中,盡是小女人的嬌羞。
一旁的錢塘君和洞庭君相視一笑,洞庭君笑道:“這兩個孩子從幼時就是金蘭之誼,時至今日,半絲未變啊。”
敖玉笑著點了點頭,她抬起頭對站在洞庭公主身後的柳毅說道:“以後你可一定要對我的姐妹好!不然的話,饒不了你!”
柳毅笑著合手作揖:“小生謹記姑娘教誨。”
“迂腐又傻的可愛的酸秀才!”洞庭公主笑著探出一根盈盈玉指,點在了柳毅的額頭。
但是,就在這時。
變故發生了。
只見在遼遠的天邊,一束金光從天而降,萬裡廣袤的雲海之中,一條璀璨的長河在金光的照耀下蜿蜒而降!
長河之上星輝如許,奔騰的江水白浪滔天,大有縱橫雲天之勢,巨浪之巔,巨大的艦船正揚帆破浪,在洶湧的天河中雄雄駛來。
人群不禁驚呼神跡,但是在龍族的眼中,卻劃過了一絲料峭的顫栗。
“這是……”洞庭龍王低聲說道:“銀河水師的天河大道?”
天空之上風起雲湧,洞庭之上霎那間彤雲密布,狂風怒號。
沿岸百姓見此無不大驚失色,原本平靜如鏡的洞庭湖上此刻已是濁浪滔天,凶猛的浪頭狠狠拍擊在岸邊的礁石上,碎成一片激射的白花。
在場的群龍昂首觀天,雖是沉默,但是站在龍族當中的柳毅,清楚的看到了原本在他心中所向無敵的龍族,在此時刻無不悉數流露出了一種名為恐懼的神色。
哪怕是一方神祗的洞庭龍王,亦不例外。
柳毅用力拉緊了身旁洞庭公主的手,傳回掌心的卻隻有一片冰涼。洞庭公主神色驚惶,她伏在柳毅的胸前,渾身不住的顫抖。
柳毅一臂將她抱緊,用一個凡人的身軀,把眾神擋在她的身前。
只見那天河之上,雷雲滾滾,沉悶的雷聲裹挾著天河激蕩的轟鳴,大有覆壓洞庭之勢。透過天河澎湃的巨浪,八艘戰艦上聳金帆,劈開潮水列陣前來,雷光劃過,映出艦上林立的劍戟旌旗,燦若繁星。
天河潮頭,一騎白馬猛的躍出如山的波濤,濺起一片片粼粼的碎玉。
駿馬之上,身披銀甲黃袍的神將威風凜凜,縱馬馳騁。
踏浪飛馳,群艦環伺相隨,哪怕是那萬重大浪,亦是不可阻擋天軍踏碎寰宇的鐵蹄!
神將手中,端握著一柄銀光爍爍的兵器,這把兵器宛如三首蛟龍,如槍似刀,柄刃相合七尺余長,古樸的雕紋之上,洶湧的雷光在寒鐵上肆意流淌。
一隻雄鷹翱翔在他的頂上,一條猛犬飛奔在他的身側。
他抬起頭,英朗的眉目之間,全然盡是英雄豪氣。
暗銀色的鎧甲大氣而深沉,層層疊疊的覆蓋在他健碩的身軀上,片片魚鱗般的甲葉間,金屬和力量的質感展現的淋漓盡致。腕上,腰間,肩頭,膝蓋,銀雕的猛獸猙獰的怒視一方,他的龍紋黃袍長有八尺,相映銀鎧更顯大氣磅礴。他頭戴紫金束發冠,一頭如墨的長發被精致的發簪束起,自成一段瀟瀟風骨。
他的面孔堅毅而俊朗,正氣浩然間,不怒自威。
他的闕庭之上,生有一隻天眼。
心高不認天家眷,性傲歸神住灌江,赤誠昭慧英靈聖,顯化無邊號二郎。
在三界中,他有很多名字。
敕封顯聖二郎真君,清源妙道真君,昭惠顯聖仁佑王,等等。
但是,世人都更願意稱呼他的本名:楊戩。
作為縱橫天地家喻戶曉的天庭神將,他一生常勝,罕聞敗績。
楊戩的一生可謂傳奇,濃墨重彩點綴在了他的每一寸年華。
他是雲華仙子思凡下界,配合一個楊姓凡人誕生出的結晶。
幼年時,他親眼目睹了來自天庭的天軍,殘忍的殺害了他的父親,抓走了他的母親。
少年時,他以一己之力闖上南天門,斧劈桃山,救出母親。
後來,他長大了,在武王伐紂的封神戰場上,他浴血殺敵,衝鋒陷陣,立下了不世奇功,但他卻急流勇退,未去登名在那封神金榜,而是去了灌江口,聽調不聽宣。
今日,他是奉玉皇大帝法旨,隨銀河水師出征洞庭。
長空之上,楊戩勒住馬蹄, 此時此刻,銀河水師的艦隊已然將洞庭湖列陣合圍。
“洞庭龍王!你可知罪?”楊戩的聲音伴隨著一道雷霆,回蕩在水天之間。
“參見二郎顯聖真君。”洞庭君合手行禮,他大聲說道:“真君勇武天下無雙,小王之過,皆由小王一人承擔,但是小王懇求真君,請看在小王為天庭效力多年的份上,放過無辜的沿岸百姓和洞庭水族。”
聞言,楊戩點了點頭說道:“龍王閣下,您在龍族中素有賢者高士盛名,今日我等天軍來此,本意並非來此征伐,還請龍王閣下隨我前往天庭,我自會班師回朝。”
“還請真君開恩!”一旁的嫁衣如火的洞庭公主推開柳毅,她不顧眾人阻攔,噗通一聲跪倒在了地上,她淚光漣漣的對天喊道:“洞庭不可無主,人神相戀不降水災等罪皆是由我,還請真君帶我前去受罰,放我父親一條生路吧!”
說罷,她伏在地上磕頭,柳毅見狀連忙跑來扶她,一旁的洞庭龍王不禁老淚縱橫,他奮力拉住洞庭公主,不住歎道:“女兒,為父隻願看到你能平安,你這是何苦……”
潮頭之上,目睹了這一切的楊戩,心底一個莫名的角落突然微微一疼。
“還請公主閣下放心。”楊戩說道:“洞庭龍王將與我一同面聖天帝,陳述原委,若是其過不大,本將自會保他平安無虞。”
聽到二郎真君如此承諾,在場的龍族和百姓心中都暗自松了一口氣。
可是,就在這時,一個冷漠的聲音從楊戩身後,突兀而來:
“真君閣下,你這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