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境,靈山。
這座無數朝聖者心中的聖山坐落於天竺國邊陲,但是雖然視若咫尺,可無數人終其一生,都未能走近它。
它仿佛是一座海市蜃樓,在飄忽的虛幻中映照出人間的萬千浮華。
其實,世人殊不知,能夠抵達靈山的,非是足力,而是心性。
芸芸眾生輪回周轉,皆在這大千世界中遍歷風物。而這一生當中,一路行來的不只是人,心也在路上漸行漸遠。
梵行,亦是心路。
唯有心懷眾生,拋卻情欲,得空明慈悲之心,方可成佛。
諸佛以無上佛法救苦度世,而眾生也以虔誠的信仰回饋諸佛。
自此西天,人神共榮。
此時此刻,靈山,鍾聲悠揚。
處在靈山這靜幽雅致之地,雷音古刹更顯得無與倫比。
大雷音寺坐落在祥光萬道,瑞藹千重的靈山主峰靈鷲山之巔。這座雄踞西天的寶刹不同於東天神庭的富麗堂皇,更多的是一派祥光瑞氣,安泰祥和,讓人倍感這裡是一片莊嚴安然的淨土。
靈鷲峰上,只見一帶高樓,幾層傑閣。樓閣廟宇衝天百尺,聳漢凌空。嵯峨棟宇矗立雲中,豁達的窗軒間飛星浩瀚,巋然天地間回蕩著渺渺佛音,真乃是靈宮寶闕,琳館珠庭。
雷音寶刹處處透出人間難覓的靈光佛性,沒有世俗的紛擾,不見紅塵的浩劫。
雷音寺,大雄寶殿。
大殿呈圓形布局,寶相莊嚴的巨大金蓮坐落在大殿正中,以此輻射出萬千蓮座。大殿四周帷幔層層,祥雲飄香。穹頂之上是巨大的三界天頂壁畫。
佛陀盤腿坐在蓮花台上,雙手結印於胸前,明目輕闔,仿佛周身的一切都與他沒有關系。
他身披遍體金光的袈裟,赤紅的襟袍上,繪滿華麗的佛紋。他的衣袍寬大無比,無風自動,頗具威嚴之相。在他的身後,是一輪熠熠生輝的黃金光明寶相,寶相四周包繞著黃金鍛造的邊框,框中佛光呈圓形分布,一輪d字雍仲佛印緩緩律轉,似在言說這三界亙古不變的法則。
無言中,他一人就莊嚴了這大千世界。
佛陀擁有無上的大智慧,佛陀亦能看透世間的一切。
佛陀言語溫潤,心思玲瓏,面容慈祥。但是在諸佛的感受裡,佛陀一直有著一種無聲的威嚴。這是一種無形的壓力,無時無刻地籠罩在天地之中。哪怕是修為廣大的菩薩羅漢,在佛陀面前,亦是自覺懵懂如新生的孩童。千萬諸佛皆以佛陀作為他們悟道路上的燈塔,尊佛陀為宗師,敬佛陀之學識,歎佛陀之大德,佩佛陀之思想。
兆載永劫,九法本師。如是我聞,釋尊如來。
雙眸微啟,如來佛祖深邃的目光如洞穿千古,窮極八荒。
他輕輕開口,那古奧雄渾的聲音蕩滌在諸佛的心間:
“法本法無法,無法法亦法。”
一聲佛偈,回蕩在萬籟俱寂的大殿之中,分外雄闊。
諸佛不語,他們在等待著一個答案。
一個關乎西天佛國未來的答案。
就在這時,大殿中寂靜的氣氛被一道女聲打破。
“關於真經遠渡東天神庭一事,不知釋尊如何聖裁?”
諸佛聞言,齊齊望去。只見如來佛祖身側共有四座蓮台,在其中一座上,一位身披白衣,輝光繚繞的菩薩正開口發問。
雖是女子之身,卻在如玉的面龐間盡顯莊嚴之象。她身姿端莊,氣度不凡,在她如雪的霞衣上,
是一襲雪銀緞成的袈裟,一層薄紗籠罩在她的長發上,墨玉般的青絲宛如一簾垂落的瀑布。她的纖纖玉手平舉在胸前,在她的掌心,托著一個羊脂白玉雕就的寶瓶,瓶中翠綠的楊柳枝上,正掛著晶瑩的甘露。 慈航普度,大慈觀音菩薩。
觀音菩薩有般若的智慧,能洞徹大千世界五蘊皆空的真實相,且有觀自在的境界,更常以大慈大悲之法於世間救苦救難。
此時,觀音菩薩望向佛祖,希冀著他能夠給出一個明確的決定,可映入眸中的,是佛祖巋然不動的安然金身。
她愈來愈看不懂眼前的佛祖了。
要了解一個人尚且不易,更何況是擁有無上大智慧的釋迦牟尼佛。自萬載而始,她跟隨佛祖參禪修法,最終得證大道。一路走來苦海無邊,她視如來佛祖為芸芸眾生的指路明燈,亦是自己的無上導師,而更多的時候,她視其為父親。
然則真經東渡事關西天佛法莊嚴,更事關天下千萬蒼生,哪怕是她的心中對如來佛祖有萬般虔誠恭敬,也難以比擬她對三界的大愛。
可令她沒有想到的是,自己的話宛如葉落深澗,未引來一絲回音。
如來佛祖仍在靜靜參禪,穩若磐山,靜若秋潭。
這時,一旁蓮台之上,一個男子禪定漸醒,雙眸啟張。他容顏清雋,眉清目秀,一雙眼瞳看上去柔和似水,實際上卻堅毅萬分。凝雪般的長發垂拂而下,更是為他平添了幾分傲然的風骨。他身穿一襲翠青色的長衣,一件寬大的袈裟平整的斜披在他的襟前。一輪蓮花寶相懸於他的身後,瑩瑩佛光清輝如許,映襯得他萬分聖潔。
無量行德,大行普賢菩薩。
普賢菩薩是禮德和大行願的象征,象征真理。他以智導行,以行證智,解行並進,完成求佛者的志願,在世間弘揚諸佛的理德與定德。
普賢菩薩看著眼前的觀音菩薩,從她的眼中,普賢菩薩看到了她心底的憂慮和焦急。他望了一眼仍在禪定的如來佛祖,搖了搖頭說道:“觀音大士,真經東渡此事,何需如此商議?”
聽聞此言,觀音菩薩別過頭,她行了個禮,問道:“不知普賢大士意下如何?”
普賢菩薩的聲音肅穆而莊重:“如今天地間業障橫行,芸芸眾生於世間遭受苦難,亦有妖魔肆虐三界六道。佛救亂世,真經為我佛國至寶,我佛以真經教義平天地苦厄,度化萬千,可謂是救世至典。”
他輕輕一頓,續而堅定的說:“我認為,真經於我佛國意義重大,不可遠渡東天。”
觀音菩薩聽罷,她的眸中劃過一絲沉思,她說道:“東天神庭並非皆是善類,傳聞玉皇大帝近來以苛政統禦三界,對妖族和人間更是采取高壓態勢,他們的種種作為與我佛思想大相徑庭。”
“東天諸神未免過於醉心武道強權。”普賢菩薩說道:“我佛崇尚大慈大悲,行善人間,我們的力量來自天地萬千生靈匯集而來的願力,這種大德境界豈是東神可以比擬?”
“莫要小瞧了道門術法。”觀音菩薩輕歎一聲說:“他們的修業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千奇,我很擔心如果真經落入東天,會被作何用途。”
“真經乃天成瑰寶,受我千佛萬載禮誦,加持其上的願力天地獨一。”普賢菩薩沉聲說道:“我佛之偉力,東天諸神怎窺一二?”
這時,一旁的一位身披黃袍的男子,淺笑吟吟。
他揚起頭來,從他的目光中,似是可以窺見他所承載的萬千睿智。再看去,可見他面色和煦,飄逸寧人,斜飛的英挺劍眉間,是他明亮卻又蘊含著銳利的明眸。黑亮垂直的發隨意的披拂而下,在瀟灑中全無半絲疏狂的意味,反而是清雅以極,大有智者之象。
他的上身隻款款披有一襲明黃袈裟,在他的左掌心中浮有一朵青蓮,而在他的右掌心中浮有一柄約有寸長的曲刃短劍。一蓮一劍相互輝映,剛柔並濟中,氣勢凜然。
廣慧悟智,大智文殊菩薩。
文殊菩薩所具有無盡大智慧,大明徹,大神通。為眾生開示淨行法門,進入妙吉祥境界。同時,也往來人世廣布德澤利益三界眾生,來圓滿諸佛業果。
作為最負智慧的菩薩,文殊菩薩的話堪稱金科玉律。
普賢菩薩自然想到了這一層,他望向文殊菩薩,問道:“不知文殊大士如何看待此事?”
文殊菩薩笑了笑,說道:“權衡利弊,此事我也更為傾向於拒絕東神的請求。”
“文殊大士也是如此想法?”觀音菩薩的語調中有了些許訝異,她不曾想到,文殊菩薩的立場也會是如此篤定。
“我佛奉真經為至典,教化世人普渡眾生皆以此為綱領。”文殊菩薩笑答:“若是真經東渡,無異於是動搖了我佛國根基。”
“那這般說來,我們大可以拒絕了東天神庭的要求。”普賢菩薩的話語中,氣勢凜凜。
文殊菩薩搖了搖頭,他平靜的說:“不可莽撞,我們諸佛雖是有萬願加持,但是我們仍然不可輕視東神,他們的實力我們尚無領教,若貿然拒絕,恐怕會因此與東天神庭發生摩擦甚至爆發戰爭,對於三界而言,無異於是一場浩劫,所以我們一定要慎重而行。”
“那文殊大士有何想法?”觀音菩薩問道。
“我更關心的是東天神庭為何如此迫切的想要得到真經。”文殊菩薩若有所思的說道:“雖說九州三界風雨飄搖,但東天神庭仍然具有著絕對的領導力,下界妖族想要顛覆東神的統治無異於以卵擊石。既無外患也無內憂,東神又何必如此迫切的想要得到真經?這其中恐怕另有緣由。”
文殊菩薩的話鞭辟入裡,一時間,諸佛發出了附和的低語聲。
觀音菩薩點了點頭,她似是明白了些。東神如此渴求真經,名曰與我佛共享九州願力,實則怕是另有圖謀。
“而且莫要忘了,東天九州有‘壁壘’保護。”一旁的普賢菩薩說:“我們直至今日都不知道‘壁壘’是因何而生,何時而生,又為何擁有如此龐大的力量。但是我們可以知道的是,因為‘壁壘’的存在,東天九州亙古以來難逢外敵。”
他的話,令文殊菩薩和觀音菩薩陷入沉思。
東西二天之所以有所分別,並非全然是華夏和天竺的人間地理之別,更是有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塹。
這道天塹宛若人間長城,聳立天地,如同一座巨大的城堡將華夏九州大地籠罩其中,但它卻是虛無的,人間根本不會意識到在他們的國度中間,還有一堵神築起的高牆。
這座虛無之壁橫跨萬裡疆土,分隔開東西二地。這道壁壘雖然對人間無甚影響,但對諸神而言卻是堅不可摧。自古以來無數神明試圖從外界突破壁壘進入東天,但卻最終都是無功而返。
這道壁壘千古屹立在三界之間,唯有下界的六道輪回不受其影響。
壁壘似乎是東天不可摧毀的保護層,在它的保護下,千年以來東天神族神道昌盛,自此東天傲世萬載。
東天神庭與西方佛國彼此的聯系隻有少量的傳送結界,而且這種傳送結界限制眾多耗能巨大,高階神明和大量人員是無法通過的。
想要由諸佛攜帶真經逾越壁壘送入東天,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一時間,諸佛的議論聲更大了幾分,反對之聲迭起,觀音菩薩暗想,諸佛如此阻撓,看來真經無法東行已成定局。
但是,就在這時,一聲磅礴的獸吼從旁側的蓮台上滾滾傳來。
諸佛立時噤若寒蟬,只見在蓮台之上,傲然矗立著一隻雪白的巨獸,它就是神獸諦聽。它集群獸之像於一身,有虎頭、獨角、犬耳、龍身、獅尾、麒麟足。在諦聽寬闊的背上,一個男子睜開雙眼,頗具高傲的俯望向三位大菩薩。
他那烏珠般的眼眸中閃爍著凜冽的英銳之氣,眼波之下暗暗浮動出銳利如鋒的氣宇。配在一張端正剛強、宛如石雕般輪廓深邃的英俊臉龐上,更顯英氣逼人。他一襲赤色的袈裟上遍繡暗紋,古樸中不失凜然大氣。在他的掌中,代表六道輪回的寶珠正在緩緩律轉。 一頭雪白的長發不扎不束,微微飄拂,襯著斜倚在巨獸背上的身影,儼然將佛門威嚴彰顯到了極致。
梵願濟世,大願地藏菩薩。
安忍不動,猶如大地,靜慮深密,猶如秘藏。功德法力與大佛相齊,然心有廣大慈悲。千萬年來,地藏菩薩於地獄深處救度一切罪苦眾生。正如他所向往的曠世宏願:地獄不空,誓不成佛!
見識過了太多的苦難,經歷過了太多的坎坷,地藏菩薩的心性亦似在煉獄烈火中千錘百煉。真經東渡一事,所牽涉到的乃是東天諸神和我佛之間的巨大利益鏈條,如此錯綜複雜的關系,豈會是幾個菩薩三言兩語就能夠說清?
他抬起頭,看了看身側的如來佛祖,映入眼簾的,是佛祖古井不波的面容,絲毫窺看不出他的心思。可越是這樣,地藏菩薩越是隱隱察覺,此事必不簡單。
“諸位大士。”地藏菩薩朗聲說道:“莫要輕下斷言,釋尊還沒發話呢。”
他的話,似是在訓誡諸佛,實則是在詢問如來佛祖。
地藏菩薩話音落下,在片刻沉寂後,如來佛祖的雙唇輕動,說出了一句莫測高深的話:
“時候未到。”
佛祖恢宏的話音回蕩殿宇,四座寂靜。
諸佛皆是不明所以,哪怕是四大菩薩,也顯得有些參悟不透。
而在群佛之中,旃檀功德佛金蟬子的目光,卻劃過了一抹詫異。
就在剛才,在如來佛祖的話音當中,他聽到了一個陌生的聲音飄然入耳:“參禪禮畢後,於藏經浮屠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