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漸遠,靈鷲峰上的雷音古刹披上了一層淡淡的金光,在悠揚的鍾聲裡,平添了幾分聖潔的莊嚴。
金蟬子徐徐走在通往藏經浮屠的山路上,斜照的晚陽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他眉頭緊鎖,方才大雄寶殿中如來佛祖和諸位菩薩的話在他的心裡始終盤桓不去。
廣大慈悲是觀音菩薩的無上善源,但卻也在無形當中令她難以定奪真經的去留。而文殊普賢二位菩薩言出智理,他們的反對有理有據,同時他們也代表了佛門中絕大多數人的意見。可是對於久居靈山不問世事的他們,又豈會知道人間的疾苦磨難?
金蟬子梵行百年,他在這滾滾紅塵中看遍了人間的辛酸苦辣。真經是救世至典,應在人間度化萬千苦難生靈,而非是在象牙塔中,日日受著那千佛的焚香祭拜。
想到這,他心中暗想,地藏菩薩是對的,如來佛祖的話語中定有深意。
步履忙忙,不覺間,他抬起頭,恢宏的藏經浮屠在他的眼前直衝霄漢。
藏經浮屠是雷音寺的重地,其中更是有千古凝煉下的萬卷箴言。藏經浮屠是一座方圓百丈,高有千尺的巨塔,雕梁畫柱間,盡是數不盡的佛門故事。微風拂過,高啄的簷牙上風鈴泠然作響。佛塔九級層疊而上,浮屠之巔亦是整座大雷音寺的最高點,其上雲海環繞霞光萬丈,如同普照三界的恢宏佛願,光明萬世。
但是,這座如此壯觀的藏經浮屠,竟然沒有大門。在佛塔的最下級,是一隻龐大的石獅子,這座獅子獅匍臥在地,緊闔雙唇,在它暗青色的石膚上,流淌著寒鐵般的清光。它用自己寬闊的身軀,托起巋然浩大的藏經浮屠。
看著眼前的龐然大物,金蟬子不禁暗暗嗤笑,如來佛祖為了限制進入藏經浮屠的來者,竟會想出這般手段。這石獅子即是藏經浮屠的守衛,也是藏經浮屠的大門,想要進入的藏經浮屠的方法隻有一種,那就是驅動法力一拳猛擊在這鎮守石獅的牙關上,若能將其擊痛,它便會張開大口,放行準入。
然而這鎮守石獅乃是青石雕就,擊痛磐石談何容易?
金蟬子搖了搖頭,只見在他的左掌上,金光漸湧。
他掌上的光芒並非耀眼奪目,但卻渾凝宛如實體。一掌之中,竟在數息之間匯聚了如此浩瀚的力量!金蟬子暗調內力,在他的目光之中,劃過一絲毅然的決絕。
倏忽間,臂膀大開,金蟬子揮掌直奔石獅牙關而去!
觸及瞬間掌攏成拳,拳鋒所致金光四射,一聲轟鳴震徹藏經浮屠!
接著,巨大的轟響回蕩耳畔。只見鎮守石獅的大口緩緩張開,利齒之間,一條小徑直入浮屠大殿。
金蟬子舉步進入藏經浮屠,隨著他的走進,鎮守石獅的大口慢慢在他身後合攏。他暗暗調息,驚覺發現自己的內力竟在這一擊中付出了將近五成,借著牆壁上搖曳的燭光,他看到自己左掌的指節骨已經被打得血肉模糊。
這藏經浮屠,好生森嚴。
行過不多時,金蟬子推開一扇高大的雙開木門,眼前的景象頓時豁然開朗,藏經浮屠大殿宏偉無比,映入眼簾的是用大塊翡翠雕琢而成的地板天頂,層層環繞的樓梯蜿蜒而上,直通千尺,一根高大的立柱聳立而上,如脊梁般托起這巋然浮屠。大廳的中央,還用青玉砌有一個精致的圓形噴水池,這根巨大的立柱正插在水池的正中央。無數碧玉雕就的巨大書櫃呈階梯狀陳列高塔上下,鱗次櫛比,
井然有序,浩如煙海的典籍用各式文字各式材質寫就,典藏萬方,從梵文到楷書,從帛紙到竹簡,無不列在其次,大有萬卷璿璣的風采。 金蟬子環顧大殿高塔,他不止一次來過這裡,但是每一次他都能感受到那種驚心動魄的震撼。
就在此時,他忽然聽到了一絲細小的響動。
刹那間,四道人影,豁然出現在了大殿的不同位置。
突如其來的力量充斥在大殿之中,這四人皆是一身灰色長衣,外罩一件斜跨在身上的紅色袈裟,衣袍上點綴著梵文六字真言,在他們的手中,握持著各自不同的法器。
眼前的四人對於金蟬子而言並不陌生,他們是鎮守佛門的十八羅漢。
羅漢者,皆身心六根清淨,無明煩惱已斷。已了脫生死,證入涅。堪受諸人天尊敬供養。
“四位羅漢別來無恙啊。”金蟬子笑著說道,但是在他的袈裟之下,雙手已經緊握成拳。
“金蟬祖師莫要誤會。”一個手舉缽盂的羅漢搖搖頭說:“我等在此,也是受命而來。”
“至於受何人之命,就暫且不勞金蟬祖師思慮了。”一旁的一個手持寶塔的羅漢接道。
“素聞金蟬祖師法力高深,今日我等便來討教一番。”一個手握芭蕉葉的羅漢接著說。
“還望金蟬祖師不吝賜教!”最後一位,手托獅子金印的羅漢大聲喝道。
最後,一聲厲吼響徹大殿:
“貧僧舉缽羅漢!貧僧托塔羅漢!貧僧芭蕉羅漢!貧僧笑獅羅漢!前來討教!”
接著,便是四道暴起的身影,直奔金蟬子而去!
“真是婆婆媽媽。”金蟬子橫擺雙拳身形大開:“廢話那麽多,直接開打就好了!”
最先迎擊來的是芭蕉羅漢,他手腕一震,掌中本有尺長的芭蕉葉瞬間增至一丈!他橫握葉莖,揮舞芭蕉葉橫掃而來!金蟬子隻覺似有勁風如一堵氣牆猛拍過來,他心底一驚,縱身躍起躲避這一擊,而這時笑獅羅漢已然近至眼前,他將手中的獅子金印一把擲向金蟬子,這金印在空中騰起一陣金光,只見金光之中,一頭渾金鑄造的雄獅咆哮著撲向金蟬子!
呼嘯的狂風從金蟬子的身下掠過,所到之處土裂石開,躍入空中的金蟬子在距獅口僅半寸之遙處重拳暴出,一拳猛砸在了金獅的前額上,這一擊全無半絲余力,這生生一拳竟將撲來的金獅震退數丈!金蟬子翻身落地,在他方才揮出的拳上,已經遍是淤青。
接下來的攻擊接踵而至,舉缽羅漢和托塔羅漢雙雙祭出法寶。在瞬息之間,一方龐大的紫金缽轟然將金蟬子扣在其中,缽盂陷地三尺,足見其上究竟有著何等恐怖的重量。近乎在缽盂扣住他的同時,一座琉璃塔凌空落下,連同缽盂一起罩在塔中。一旁的托塔羅漢急促的喝出數道咒令,片刻之間,他就在塔上加持了七八道禁製佛印。
舉缽羅漢聳聳肩笑道:“托塔師兄,有必要加持這麽多道佛印嗎?”
“就是。”一旁的笑獅羅漢撫摸著身邊的黃金獅子,他附和道:“久聞金蟬祖師非是擅長戰鬥的體質,如此謹慎,是否有些多此一舉了?”
芭蕉羅漢收起手中的芭蕉葉,他戲謔的笑道:“一次出動四位羅漢,如是看來更是多此一舉。”
反觀托塔羅漢,他此時卻是如臨大敵,他死死盯著那座彷如落地生根的寶塔,額角上冷汗淋漓。
“你們從沒聽過金蟬祖師開壇講經吧。”托塔羅漢說道:“金蟬祖師雖貴為旃檀功德佛,但卻是極少開壇講經。而我在一次難得的機會中有幸聆聽了金蟬祖師的講演,我驚歎於金蟬祖師的大智慧和對佛經的理解,他……似乎已得釋尊真傳!”
此時,缽盂中,一片昏黑。
金蟬子隻覺身上似乎被壓上了千斤重擔,而在他體內的力量,也在一點一滴的漸漸流失。
他很清楚的知道,自己被壓在這兩件法寶之下了,而且從身體的感覺上看,對方在法寶上可沒少布下束縛自己的禁製。
金蟬子盤腿而坐,驟然間,炫目的金光從他的身上透射而出,驅散了這缽盂中方寸的黑暗。
推,劈,亮,穿,撩,挑,按,插。數道掌形宛若風行水上,在他的指掌間結印而成。
金光滾滾,d字雍仲佛印豁然出現在了他的身下,凜冽的佛威透出缽盂寶塔的厚壁,刹那間衝向四面八方!
一時間洶湧的威勢席卷四周,整座藏經浮屠劇烈搖撼起來!突如其來的震蕩令四位羅漢險些站立不穩,他們定住身形,只見在他們眼前,那座禁製重重的缽盂和寶塔被從裡而外轟得四分五裂!
萬千磅礴的巨掌轟然而出,迎面擊來的佛掌各呈姿態,猶如萬重山巒,披靡的掌勢海潮般向四面八方澎湃而去!
佛法?大乘佛手!
四位羅漢頓時大驚失色,他們慌忙撐起全部氣力組成護體罡氣,但他們傾盡全力的防禦在這群山般的狂掌中,依然脆弱不堪。
霎那間,四位羅漢被滾滾掌威吞沒,佛掌所到之處皆是土化石開。煙塵當中,金蟬子站起身形,款步走來。
他雙手合十,遙遙鞠了一躬,微笑著說道:“以四位羅漢的實力,進入藏經浮屠已是不易,又何況與我如此爭鬥?其背後定有高人相助。”
“哈哈哈哈哈!”話音落下,一陣爽朗的大笑從迷蒙的塵埃中傳來。
那大笑洋洋盈耳,笑聲中全無半絲陰霾,其中盡是歡愉喜悅。
只見一個胖胖的大和尚拍著肚子從煙塵中走了出來,他體態豐腴,笑容滿面。他的臉又圓又大,一雙笑眼眯成了一條線,在他的嘴角,始終洋溢著一抹燦爛的笑容,再配上一對垂到了肩膀上的大耳,更顯他的和樂神生。他雪白的胸脯和大肚皮全都袒露在金色的袈裟之外,圓滾滾的肚子像是一個球,幾乎找不到他的腰部。他一手搓撚著一串碩大的佛珠,一手在肚皮上有節奏的打著鼓點。在他的身後,一輪金光燁燁的黃金寶相正流轉生輝。
盡管他身上的氣勢雄壯如山,可卻全然沒有帶來一絲隔閡感。恍惚間,他所在之處即是步步淨土,令人不由得想向他親近。
大肚能容,容天容地,容千古難容之事;開口便笑,笑古笑今,笑天下可笑之人。
未來大佛,彌勒尊者!
“我道是誰,原來是彌勒佛祖。”金蟬子笑著說道,在他的眼中,盡是誠服。
由此可見,彌勒尊者在西天佛國究竟有著多麽崇高的地位和威望。
“哈哈哈哈。”彌勒尊者朗聲笑了起來,他大手一揮,一旁的一個小型金色結界隨之撤去,結界中,四位羅漢滿面驚恐的團坐在地。
“金蟬祖師不愧是佛祖的二弟子!”彌勒尊者笑著說道:“方才那技真是威力無窮,看得出金蟬祖師平日裡苦學甚深啊。”
“佛祖謬讚。”金蟬子連忙說道,他的內心不禁一陣喜悅,彌勒尊者可是地位僅次於如來佛祖的存在,得到他的肯定那可是莫大的榮譽!
但是接下來的話,令金蟬子興奮的心情瞬間跌回到了原點:
“你那掌叫啥來著?”
金蟬子的內心一陣不爽,他合手說道:“弟子剛才拙技,名為大乘佛手。”
“哦~~~”彌勒尊者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在劃出過好幾道顫音之後,金蟬子問道:“彌勒佛祖,不知今日您宣我來此,有何指教?”
“跟我來。”彌勒尊者並未直言他的疑問,而是笑著轉過身去,他搓撚著手裡的佛珠,步履緩緩的走上了一層階梯。
金蟬子心內雖有不解,但他知道彌勒尊者有著不遜於如來佛祖的心性,他如此大費周章的安排這次見面,絕對不會是為了等閑之事。
他舉步跟上,面前寬闊的背影分外厚重,他跟隨著彌勒尊者,二人一步一步拾階而上。
空蕩的腳步聲回蕩在大殿之中,卻更顯出靜謐,憑欄俯仰,只見高闊的塔頂,近在咫尺。
踏著藏經浮屠的萬卷典藏,他們登臨在了浮屠塔的最巔峰。
金蟬子的眼神中劃過一抹愕然,他很清楚的知道,在這座看似平靜的浮屠塔中,其實遍布著數不清的禁製佛法。依據進入者實力不同,可進入的樓層也不盡相同,而彌勒尊者竟如此輕描淡寫的就到達浮屠塔的最上級,他究竟有著何等高深的修為!
定了定心神,金蟬子定睛看去,他曾無數次設想自己能夠登臨絕頂一窺諸佛千古箴言的場景,而令他沒有想到的是,這裡並非如他所想的那般富麗堂皇。這裡的裝飾簡約至極,而在這間大殿中央,孤零零的立著一座白玉蓮台,蓮台之上,金光衝天。
只見在這金光之中,一軸金卷正靜靜懸浮於半空中,它其上光華璀璨,原來這整個雲天中的萬丈佛光,盡是從這金卷上所綻放!
金蟬子渾身一震,萬般智慧在其面前猶如無物,當真正面對它時,那至高無上虔誠瞬間佔據了他全部的腦海,這便是那天地至典――真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