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山,百二十裡。
群山間晨光熹微,早生的林霧輕柔的籠罩在了山間四方,寂靜的山澗裡,辛夷花自開自落,自生自滅,不假外物,不關世事,也無人知曉。這是一個遠離塵囂的世界,也是詩人一體的獨特意境。
曲曲折折的山間小道上,一個僧人手持九環錫杖,身背行囊,在崎嶇的山路上款款行來。
依然是那身陳舊但乾淨的長袍,依然是那件樸素但莊嚴的袈裟,依然是那個平凡但不群的聖僧。
金蟬子停下腳步,站在山道之上俯仰天地。映入眼簾的是層層疊疊的懸崖絕壁,一眼就能看到因風雨而剝落的灰色石壁。有些地方長著勁松和冬青,樹根盤生在岩石的空隙中,從那裡吸取著養分。這些樹木搖曳在這塊峭壁上,給那嚴峻可怕的山岩峭壁增添了幾分風韻。
他不禁又回想起了,昨日在藏經浮屠中與彌勒尊者的那番密談。
“真經就在這裡。”彌勒尊者的微笑似乎又重現在了眼前:“你需要帶著真經,穿過不可逾越的壁壘,到達佛所達到不了的東土大地,妥善安頓真經,平息這場天地浩劫。”
“但我怎麽可能穿得過壁壘?那座障壁分隔東西二天已有數千年之久,豈是能由我隨意穿行?況且怕是我還沒能到達壁壘,就被佛國派來的追兵趕上奪回真經了!”
“金蟬子,你要相信在這天地之間,萬事皆有一絲機尋,萬難皆有一線生機。”
那句話遲遲盤桓在金蟬子的耳邊,久久不去。
我真的能夠擔起平息天地亂世的重任嗎?
想到這,金蟬子用力晃了晃腦袋,他懊惱的頓了一下手中的九環錫杖,他現在不想去考慮那麽多,畢竟這並不是一件小事,他還需要時間去慢慢想清楚這件事的諸多因果,也正是因為如此,他才會連夜離開靈山,重回人間。
人間對他而言更像是一種救贖,在救人度世的同時,他也在自己的梵行中追尋著人生的徹悟。不過這次,在他的心裡始終壓著一副重擔,這副重擔對他而言未免太過突然和沉重,所以這次他一改往常在繁華都市中遊歷的習慣,而是轉去翻山涉水,向著那些邊陲的貧瘠之地進發。
從前皆是在紙醉金迷中養德修心,但是這次,他想要得到一個令自己徹底遵從的答案。想到這,金蟬子揮起長袍,繼續在山路上漸行漸遠。
此時雖剛入初春,但山間的林葉並沒有一絲稀疏,蒼翠欲滴的群山連綿起伏,仿若奔騰的巨浪。大大小小的山澗間轟鳴著流水激蕩的回響,山下江邊,衝天的水霧氤氳在山間四時,與天雲自成一體。一線天下,漫山盡是繚繞的霧靄,再聽幾聲雲間飄渺的鷹鳴,更覺這天下至景無比壯美。
山川盡頭,是一條浩如汪洋的大河。
這條大河寬有數裡之遙,如一條長巾從天際垂落而來,它不似尋常河水那般清澈,但卻有著洪峰如山的湍急水流。這條大河的河水中遍是泥漿砂礫,將河水浸染成土色的渾黃。滔天濁浪從矗立兩岸的崖間洶湧而過,還不時騰起簇簇淺黃的浪花。河水咆哮著,仿佛聚集了自己所有的仇恨,狠狠地向兩岸高聳的懸崖撞去,繼而以極大的反推力,濺起極高的浪牆重又撲入大河的懷抱……
金蟬子站在崖上,不禁被眼前煙波浩渺的長河震撼。他似乎在這條遍體泥濘的大河中,看到了一個個桀驁不屈的靈魂。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的聲音從他的身後傳來:
“大師,
可是要渡河嗎?” 金蟬子聞言回過頭來,只見一個老漢站在他身後不遠處注視著自己。
這個老漢給金蟬子最大的感觸就是他將蒼老演繹到了極致,他的眉毛頭髮都已灰白,溝溝壑壑的皺紋布滿了他的每一寸肌膚,他的腰肢佝摟著,身上穿著一身黑色的粗布衣裳。他的一雙眼睛雖然渾濁但卻意外的很有神,他正注視著眼前的金蟬子,眼神裡盡是虔誠的光。
金蟬子有些不可思議,他怎麽也無法把眼前這個老態龍鍾的長者和這條濁浪翻湧的大河聯系在一起,這樣羸弱的身軀,怎麽可能征服如此狂暴的大河呢,但他還是下意識的點了點頭。那個老漢看到他點頭了,目光中湧起一陣喜光,他忙不迭的說道:“那就請大師隨我來吧。”
二人踏著蜿蜒的山路,一路磕磕絆絆的走到河邊。途中這老漢劇烈咳嗽了好幾次,聽得金蟬子都覺得胸膛發緊。半個時辰後,二人終於到達了河邊。
只見在河邊,有一個淺淺的小船塢,在這個小船塢中,就停泊著一艘小船。這條小船看上去陳舊無比,斑斑駁駁的船板上盡是霉斑,兩側鉚住船板的釘子上也結了一層厚厚的紅鏽,但是船上斜靠的兩把船槳卻是被握的油光鋥亮。那老漢跳入船中,扶穩船身後,他招招手說道:“大師,請上船吧。”
看著不遠處奔湧的大河,金蟬子不覺有些心驚肉跳,他現在並非是聖境靈山上的旃檀功德佛,此時的他隻是一個肉體凡胎的僧人。但除了這條船,恐怕再無別的渡河之法了,想到這,他咬了咬牙,舉步跨進了船艙。
那老漢看到他坐定,笑著問道:“不知大師如何稱呼?”
“貧僧玄奘。”金蟬子的手心裡已經遍是冷汗,玄奘是他在俗家時常用的法名。
“那好。”那老者笑道:“小老兒姓張,請玄奘大師扶穩,我們這就出發了。”
還沒等金蟬子答話,張老漢就已經解開了系住船身的纜繩,霎時間小船如同江中一葉,被水流帶進了激湍飛浪的大河中。
小船的速度在極短的時間內就到達了一個驚人的高度。船在驚濤駭浪中飛馳穿行,撞破一重又一重如山的浪牆,順著水流的大勢向彼岸進發。陣陣濁浪迎面拍來,湧進船艙裡的水很快就有了一尺來深!金蟬子回過頭來,卻在船尾看到了一個鐵塔般的身影。
張老漢原本佝僂的身體此時挺得筆直,他手握長槳,臂膀上的肌肉塊塊脹起,他的目光始終緊鎖在浪花激蕩的河面上,突然間,重浪之中出現了一大塊黑影,金蟬子驚恐的認出,那是一大塊突起的礁石。可令他始料不及的是,張老漢非但不躲,反而迎著礁石直衝過去!
金蟬子頓時臉色煞白,也就在這電光石火間,一道巨浪打在礁石上,帶來了一股反衝的水流,借著這股水流的力量,張老漢將船頭輕巧的一掉,向著對岸的方向挪去了數丈之遙。
“哈哈哈哈哈!”張老漢的笑聲中遍是驕傲,他笑著說:“老漢我今年六十有二,在這河上擺渡了十年又十年,直到如今已有了三十四個年頭!這河上的每一塊礁石每一條水流我閉著眼睛都能摸清位置,論起這流沙河上的艄公,我張老頭稱第二,沒人能稱第一!”
流沙河,金蟬子在心中默默念著這個名字。眼前的大河濁浪滾滾,但在他的心中,卻已然沒有了一絲懼怕。
……
半個時辰後,一條小船在對岸邊緩緩停靠。
張老漢用力拉扯著纜繩,將船在岸邊栓牢,接著,他將金蟬子攙下船來,金蟬子落地隻覺腳下好像是踩了棉花,他一個踉蹌,險些摔倒。
“玄奘大師當心些。”張老漢說道:“還請大師且到小老兒的寒舍歇息一二,身體要緊啊。”
金蟬子點了點頭,他用力扶住手中的九環錫杖,在張老漢的攙扶下,一瘸一拐的向岸上走去。
張老漢的住處距離河岸頗近,大約走了半刻鍾的工夫,二人走到了一處茅屋前。金蟬子此時已經恢復了些氣力,他站直身子打量著眼前的小屋,這小屋破舊不堪,四壁都是用黃土拌著碎草糊成的,屋頂上的茅草已經被掀翻了一半,另一半也是稀稀拉拉的掛在房頂上。屋前圍著一圈小小的籬笆,籬笆牆上纏繞著一株南瓜藤,而在黃葉之間的南瓜,比拳頭大不了多少。
金蟬子的心中不覺一陣酸楚,而他同時也發現了周圍的景物有些異樣,放眼遠眺,自從渡過流沙河後,周圍的荒山上都是光禿禿的黃土,全然沒有一絲綠意。
張老漢對著屋子大聲喊道:“蓮兒!家裡來貴客了!”
話音剛落,一個身穿麻布裙子的姑娘掀開門簾走了出來。她看上去不過二十五歲,臉上雖無粉黛,但卻盡是女孩的天然之美。娟秀的眉宇間,她清純的氣質就像她的名字那般,好似一朵亭亭玉立的蓮花。
她的出現猶如一道蓬勃的生機,令四周死氣沉沉的禿山煥發了幾分色彩。
蓮兒快步走上前來,甜甜的笑道:“爹,你回來了。”
“可不嘛。”張老漢笑著說:“你看,我還帶回來了一個貴客,這位就是玄奘大師,還不快給大師行禮。”
“小女蓮兒,拜見玄奘大師。禮數不周之處還請大師海涵。”蓮兒慌忙給金蟬子雙手合十行禮,她雙膝一曲,作勢要跪。金蟬子驚得連忙伸手將她攙住,他說道:“蓮兒姑娘不必行此大禮,貧僧何德何能消受得起呀。”
張老漢在一邊說道:“蓮兒,大師遠道而來,快去為大師準備些食水來。”
“是是,玄奘大師稍等片刻,我這就去準備。”蓮兒一跪不成,轉而合手深深的向他鞠了一躬,接著快步跑回到了屋中。張老漢恭敬的對金蟬子說道:“還請大師隨我進到寒舍歇息一陣吧。”
“多謝施主款待。”金蟬子微微躬身說。
但令他沒有想到的是,自己這個禮節性的小舉動引得張老漢一時面紅耳赤,他快步走上前去掀起門簾,躬著身子說道:“玄奘大師,進屋吧。”
金蟬子舉步走入屋內,從張老漢身邊經過的時候,他從張老漢的臉上,看到的盡是發自內心的虔誠。
這裡的人,為何如此崇佛?
屋中的陳設極為簡單,隻有兩間隔開的屋子,一間屋子裡擺著土砌的長炕,炕上擺著幾床破舊的棉被。另一間屋子中隻擺著一張桌子和幾條板凳,在屋子的一端,蓮兒正在灶台間忙忙碌碌。
張老漢邁步走到桌前,他用自己的袖子用力抹了一遍桌凳,接著將金蟬子請到座上,看到金蟬子坐定後,他跑到爐上取下一個絲絲鳴叫的茶壺,為金蟬子倒上了一杯熱氣騰騰的開水。
張老漢端著茶壺站在一邊,不好意思的嘿嘿笑著,他小聲說道:“小老兒家貧,沒有香茶奉給大師,還請大師不要怪罪。”
金蟬子心中不由一酸,他揮手說道:“施主為何站著,快請坐吧。”張老漢趕忙連連搖頭,但在金蟬子的一再堅持下,他還是小心翼翼的坐在了金蟬子的旁邊。
金蟬子不解的問道:“施主,此地為何如此禮待佛教中人啊?”
“這裡名叫普什卡,是天竺邊境的一座小鎮,毗鄰靈山。”張老漢說道:“在我們這裡,佛教一直都被推崇到極高的位置,家家都供奉佛祖,戶戶都信仰佛法。我們都相信,隻要經歷苦難虔心禮佛,就可以往生到極樂世界去呢。”
金蟬子心底一陣五味陳雜,他轉而問道:“聽施主您的姓氏不像是天竺人啊。”
張老漢答道:“大師睿智,小老兒是中原人。”
“那……”
“大師有所不知。”張老漢認真的說道:“早在前隋大業八年,我就跟從鄉人躲避戰亂來到了天竺,並在這裡落戶生根。這普什卡小鎮中有將近六成都是來自中原的漢人,我們當中最為顯赫的氏族就要數高姓了,他們住在三十裡外的城內高老莊中,是整個普什卡最大的漢人勢力。”
金蟬子點了點頭,他環顧了一圈四周,歎了口氣問道:“施主,此地前依山巒,後靠大河,應是一處富饒佳境,可卻為何如此貧瘠?”
“唉。”張老漢重重的歎了口氣,他有些沮喪的說道:“不瞞大師,我們背依的這條流沙河號稱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鵝毛飄不起,蘆花定底沉。這河中之水乃是弱水,不育生靈且浮力極低,隻有一種采自前山的原木方可浮起,小老兒那條小船就是早年采那木材製成,可現如今高老莊買下了前山並封山自采,所以這流沙河上就罕有渡人了。而要說起那前山,就更為奇怪了。那山形若覆掌,五指俱在,其名為兩界山,又稱五行山,此山只在山麓下生些植被,但在那山上,卻是寸草不生。更有傳言,說在那山下壓著一隻老猿,時至今日,已有五百年了。”
“庸人自擾。”金蟬子不覺嗤笑,也正在這時,蓮兒端著一個熱氣騰騰的砂鍋走了上來,擺在了桌上。
“請玄奘大師用齋。”她一邊擺著碗筷,一邊恭敬的說。
金蟬子微笑著合手道謝,但當他揭開鍋蓋的時候,他的笑容漸漸消失在了臉上。
這鍋熱湯,是用外面那個長在藤蔓上的小南瓜熬成的。
金蟬子怔住了,他抬起頭,映入眼眸的卻是父女兩人無比虔誠的目光。
眼前的此情此景令金蟬子心如刀絞,他輕輕推開眼前的碗筷,續而問道:“不知施主家中有幾口人?”
“三口。”張老漢答道:“我的老伴兒走得早,給我留下了一兒一女。小女蓮兒今年二十有四,而我那小兒子今年才隻有十七歲。我又老又沒用,只會在流沙河上乾些擺渡的營生,可現在來渡河的人越來越少,這個家就全仗著他出去在鎮窯上燒製佛寶賺些官餉補貼家用。”
“燒製什麽?”金蟬子一詫。
話音未落,門簾嘭的一聲就被掀開了。
門簾帶起一大片飛揚的塵土,只見一個男孩邁著大步,從門外走了進來。
他身穿一件皂色的小衫,雖然身材不高,卻顯得十分結實。在他稚氣未脫的臉上,沾滿了泥巴。將他的臉糊得看不清五官,隻有那一雙黑黝黝的大眼睛,閃爍著明亮的光。
一旁的蓮兒笑盈盈的走上前來,用一塊洗熱的毛巾為他擦拭著臉上的泥土。
“這就是我的兒子,小柱子。”張老漢對金蟬子介紹道,他轉而對小柱子喊道:“你這小子真沒個眼色,還不快過來拜見玄奘大師!”
金蟬子雙手合十,起身向小柱子欠身行禮。但是小柱子看到他後,非但不還禮,反而厭惡的一撇嘴,他哼了一聲後兀自坐在了桌邊的板凳上,全然不顧金蟬子還在站著。
一時間氣氛非常尷尬,張老漢的臉色立時顯得有些惱怒,他伸手用力擰了一把小柱子的耳朵,大喊道:“你這臭小子!你怎麽可以對大師如此無禮?”
小柱子吃痛的捂住耳朵, 他往後一閃身,憤恨的瞥了一眼金蟬子,他委屈的大聲說:“全都是因為這群禿驢,今天在工地又倒下了三個工友!”
“什麽?”未等張老漢訓斥,金蟬子的眉梢陡然一翹,他轉過頭問道:“這是怎麽回事?”
聽到金蟬子的問詢,小柱子撇過頭去,不去理會他。
這時,一旁的蓮兒走上前來,她有些怯生生的說:“大師,您遠道而來,自然不知道我們此處的艱辛。在我們這普什卡小鎮,前依荒山後傍惡水,再加上土地貧瘠,這裡的大部分人都和我家一樣,勉強靠著幾畝薄田或一點兒小手藝糊口度日。”
“唉。”張老漢歎了口氣接著說道:“但是,高老莊在此地經營十余年,他們的勢力在這兒儼然已經成了土皇帝一樣的大地主,而官府也與其沆瀣一氣橫征暴斂,搞得我們這裡更是民不聊生。近日,那高老莊來了一批僧人,聽那高家人說,這些僧人是他們家高老太爺花重金請來的西天高僧,要為他們興建廟宇,再給佛祖敬獻貢品,以保佑我們此處風調雨順。於是官府下了告示,命令全鎮人口鑄造佛寶,禮獻諸佛。”
說到這,張老漢的眼瞼低垂了下來,他沉重的說道:“我們不是不愛戴佛祖,但是這徭役實在是太重了。”
聽罷,金蟬子點了點頭,他把手搭在張老漢的肩上,問道:“施主,那究竟是什麽佛寶?竟需要全鎮人口合力完成。”
“此物……小老兒也不知其詳。”張老漢抬起頭說:“我只知道這件佛寶,名叫琉璃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