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魁梧,強壯,這些已經不足以形容這個人的身軀了。
他的身高近有一丈,整個人宛如一座小山那般魁偉。他的面容冷毅凶戾,在他棱角分明的眉宇之間,皆是昭然怒象,仿佛他對這濁世有著難滅的滿腔憤恨。他留著絡腮胡子和一頭長發,似乎很久未經梳理,他的須髯通紅勝火,蓬亂的盤結在他的頜下腦後,他那一頭紅發長有三尺,和他那垂在胸前的大胡子在他的頸間連成一體。他上身袒露,斜披著一件黑舊的僧袍,襤褸的衣衫間,他那一身花崗岩般的肌肉清晰可見,在他的肩上,披掛著一副綴以巨獸獠牙的玄鐵重鎧,他的頸上懸掛著一串碩大的烏玉念珠,念珠共有九顆,上面浮雕著梵文寫就的六字箴言。
在他的肩上,橫亙著一柄巨大的兵器。
這是一把玄鐵鑄造的水磨禪杖,禪杖前後皆有銳利的鋒刃,其前有一彎新月般的牙刀,其後則是一方直鏟大斧。禪杖柄長合有九尺,柄上浮雕無數張牙舞爪的邪魔凶像,寒光從鋒刃上傾瀉而下,映照著柄上猙獰可怖的浮雕,更顯其殺氣騰騰。
如此重器,如此凶神,如此悍然。
隨著他一步步走來,一股攝人心魄的恐懼感不由哏在了所有人的喉頭。
霎時間,整個偌大的工地都為之安靜了下來,只剩下了沒乾透的柴火在火爐裡劈啪作響的灼燒聲。
金蟬子仰頭看著這凶神惡煞的巨人,他在心中默念了一句阿彌陀佛。
他在這巨人的眉宇間,看到的不止是沸騰的怒意,更是在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絲隱約但清晰的悲憫。
這巨人走上前來,他居高臨下的俯瞰著不足他半身高的鄭閻王,這平素自居閻王的鄭一文此時在這巨人面前已是抖如篩糠。這巨人冷哼一聲,隨後,風聲大臨!
那禪杖轟然落在了地上,直震得地面為之一顫。
“鄭監工。”那巨人的聲音如同悶雷般滾滾傳來,他怒聲說道:“此處現在,由我接手。”
“當然當然。”一大滴汗珠順著那鄭閻王的臉頰滑落下來,他哈腰笑道:“長老既然來此,那小人就先行告退了。”
說完,這飛揚跋扈的鄭一文,竟忙不迭的落荒離去。
看著鄭一文快步離去的背影,這被稱為沙長老的巨人冷哼了一聲,他反手從地上拔出那柄玄鐵禪杖,當他的目光掃過眼前的眾人時,在周原夫婦的眼中,他清晰的看到了那種感激的神情。
金蟬子站在眾人身後,他遙遙合手,向那鐵塔般的巨人微微躬身。
善哉,善哉。
但是,就在這時。
“你這禿頭甚是可惡,明知糧食滾落於地,還不忙著撿拾一下。”
突然間,一個尖利的聲音從金蟬子身下傳來,金蟬子不覺一驚,他低頭看去,只見一個身披麻衣的小和尚正蹲在他的身前,斜著一雙細細的眼睛盯著自己,他長得瘦骨嶙峋,尖嘴猴腮,但是在那一對眼睛中,卻恍然有著數不盡的萬千風采。
他從金蟬子腳邊拾起一個花棗饅頭,小心翼翼的吹了吹上面的塵土,接著隨手放進了那個小竹筐裡。
這時金蟬子才發現,那個小竹筐不知何時已經被扶起來了,而那些滾落在地上的花棗饅頭,也已經被盡數收拾進了筐中。
“傻愣著幹嘛,做點什麽。”小和尚的話再一次響起在了耳邊,但當金蟬子轉頭望去時,那個小和尚卻已經不見了蹤影。
似乎……他就是這麽憑空出現,
然後又這麽憑空消失了。 他的出現未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離去時亦然如此。
金蟬子的目光陡然間出現了一絲惶然,自離開靈山以後,他雖然是如若常人,但是在他的身側,始終加持著數道禁製和佛印,他以此探查周遭可能出現的危險,尤其是探查周圍是否有妖魔的存在。也正是因為如此謹慎,他在人間行走的這百年間,始終有驚無險。
但是就在剛才,那個小和尚就這麽近身而來,悄然而去。
這究竟是何方神聖!
……
就在金蟬子這愣神的時候,那個巨人劈開人群,走到了他的面前。
“不知大師如何請教?”他合手行禮,但是在他的話語聲中,不難聽出那種隱忍的怒意。
金蟬子猛地回過神來,他連忙雙手合十躬身還禮,而後昂起頭直視著眼前的巨人說道:“貧僧玄奘,一路雲遊而來。初入寶地,還請多多包涵。”
“離開吧,這裡不是正士該來的地方。”那巨人冷冷的說道,他扛起那柄巨大的玄鐵禪杖,背身離去:
“公理在此,已然成了一句空談。”
這句聲調不高的話語,卻在金蟬子的心中激起了重重漣漪。
“不知長老如何稱呼?”金蟬子對著那鐵塔般的背影,大聲問道。
那巨人步履微停,他側過頭,沉聲說:“在下,卷簾。”
與此同時,高老莊。
高老莊坐落在五行山麓,放眼望去,這裡也是這片灰暗的土地上唯一一片綠洲。
層層疊疊的芭蕉葉間,緊閉的紅漆大門高大肅穆。門上高懸的金匾上,三個鐵畫銀鉤的大字蒼勁的寫著:高老莊。
越過院牆,依稀可見幾株老松,數棟樓閣。簷角的琉璃瓦上,天光流淌成一片碎金,燁燁奪目。
正堂,在堂前主座後,供奉著道教的玉皇大帝和四極大帝,三柱長香正安靜的散發著繚繚香雲。
神位前的主座上,一個老者窩坐在寬大的太師椅中,他看上去已有耄耋之年,一張面容飽經風霜,溝壑般的皺紋蔓延在他整張臉上,他雪白的頭髮和須髯打理的平平整整,長長的披散在胸前腦後。他那蒼老的身軀包裹在層層華麗的絹絲長袍之下,看上去已是分外羸弱。
但在他的身側,卻坐著一個妙齡少婦。
這少婦風姿綽約,她紅衣罩體,修長的玉頸下,半遮半掩的酥胸如凝脂白玉。而那素腰一束,竟不盈一握,一雙頎長水潤的秀腿裸露著,勾勒出一彎誘人的姿態。這女子的裝束無疑是極其豔冶的,但這豔冶與她的神態相比,似乎遜色了許多,她面飾淡妝,顧盼流光,而那紅唇一抹,無聲中,似是有萬種風情。
堂下,兩個身披袈裟的僧人坐在副座上,他們的目光始終凝視在那少婦的玉腿上,在他們的眼神裡,流淌著貪婪的色欲。
而在一旁的副座上,坐著兩個身穿錦袍的年輕人,這二人一胖一瘦,其面色更是微妙,微胖那人滿面驕橫,而文弱的那人,則面色平和,溫潤如玉。
這時,那坐在堂上的老者咳了一聲,他嘶啞的問道:“那琉璃盞,施工得怎麽樣了?”
“回高老太爺的話。”堂下,一個僧人收起視線,他合手答道:“琉璃盞仍在日夜趕工,隻是……”
“隻是什麽呀。”那坐在高老太爺身邊的少婦笑嘻嘻的追問道。
“回高太太的話。”那僧人吞吞吐吐的說:“隻是……那琉璃盞此時,僅是完成一半……”
“豈有此理!”一旁的副座上,那微胖的年輕人憤然拍案而起,他對堂上的高老太爺大聲說道:“父親,那些豬玀分明就是消極怠工!要不要我帶人去懲處他們一下?”
“大哥稍安勿躁。”在他身邊那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抿了一口茶水,他微笑著說道:“這種髒活由我高老莊出手怕是會令我高家蒙上欺民之嫌,不如將此事交由官府處理,這樣既能加快工期,也能轉移矛盾,一舉兩得。”
“二少爺所言極是!”一旁的兩個僧人忙不迭的附和起來。那微胖的高家大公子轉過頭來,他眼珠一瞪,厲聲吼道:“你們這些蠢貨!當初要你們裝扮成西天高僧主持修建琉璃盞,你們怎連這點事都做不好!無端招惹來了卷簾這個瘟神,怕是日後難保不會節外生枝!”
原來,那些主持鑄造琉璃盞,能夠在此翻雲覆雨的西天聖僧,竟然是由那高老莊中人假扮的!
“大少爺明察。”另一個假僧人哭喪著臉說道:“他隻道他是雲遊至此的武僧,我等也不知他是何時來到這裡的,他與我們講經比武,我們又沒有讀過佛經,也沒有練過武藝,怎是他的對手?我們也是拿他沒有辦法呀!”
“行了!”高老太爺的聲音臨空而來,他嘶啞著嗓子大聲說道:“現在要讓琉璃盞盡快完工才是重中之重,那卷簾就先觀察著,如若他有任何對我們不利的舉動, 格殺勿論!”
“是!”眾人齊諾。
一陣劇烈的咳嗽聲,續而回蕩在了大堂上下。
高老太爺佝僂著的身子更彎了一度,他捂著胸口狂咳不止,從他的胸腔裡發出破風箱一樣的喘息聲,聽上去他似乎都快要把肺咳出來了。
一旁的高夫人連忙上前扶住高老太爺,她從侍女手裡接過一碗水來,一杓一杓的喂高老太爺喝下。
“既然父親身體抱恙,我們就不多叨擾了。”高家大少爺站起身來說道:“我等先行告退。”
高夫人點了點頭,她的目光瞥過眼前的眾人,當她的目光流轉在那高家二少爺的身上,似有半分停駐。
“我留下來照顧父親。”高家二少爺合手說道,在他低垂的眼眸裡,盡是孝意的慈愛。
高家大少爺點點頭說道:“既然如此也好,二弟你權且在此照顧父親,我等先去寺廟裡看看。”
“大哥放心就是。”高家二少爺合手說道。
殊不知,在這斯文的高家二少爺的眼底,劃過了一絲料峭的狡黠,而在那高太太嫵媚的笑靨中,更是平添了幾分欣喜。
……
低沉的雲空漸漸壓來,似乎,雷雨將至。
高牆內外,暗流洶湧。
在這紙醉金迷的浮華背後,沉珂漸起。而那琉璃盞映照出的,並非是聖潔的佛寶莊嚴,而且在那一個個皮囊之下,各自懷揣的叵測用心。
似乎可以看到,在這死氣沉沉的小鎮裡,沒有誰能夠獨善其身。
若無一場紅蓮業火,何來淨琉璃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