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金蟬子回到張老漢的小茅屋時,已經是夜裡戌時了。
推開門後,坐在桌邊的張老漢和蓮兒趕忙起身迎了上來,從他們的面色中,不難看出他們心中的擔憂。
張老漢向金蟬子的身後張望了一下,轉而焦急的問道:“玄奘大師,小柱子沒有跟您一起回來?”
“什麽?”金蟬子聞言一詫,他回想了一下說:“今日下午,小柱子陪貧僧一同去了鎮中寺廟,而後我二人被人群衝散,貧僧以為小柱子會直接回家,便和一個名叫朱剛鬣的人離開了。怎麽,他到現在還沒有回來?”
張老漢點了點頭,他神情憂慮的說道:“小柱子這孩子一直都是規規矩矩的,從來沒有發生過夜不歸宿的事情。我今天傍晚的時候,聽到從鎮中來的人說,官府下了死令,說要在三天之內完工琉璃盞。我擔心……”
“擔心什麽?”金蟬子追問道。
“擔心他和那些想要造反的人混在一起!”
張老漢的回答令金蟬子頓時吃了一驚,站在一旁的蓮兒走上前說:“大師您有所不知,在我們這小鎮上,高老莊和官府魚肉百姓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如此年年往複,再加之土地貧瘠,徭役繁重,很多不堪忍受的人開始密謀造反。高老莊和官府早在一個月前就發布文書,稱要徹查此事,而今天的事情,我們很擔心會令工地上的人發起暴動。”
“如果造反能夠打倒那些鄉紳狗官自然最好,可要是造反不成呢?”張老漢歎了口氣,哀怨的說道:“那面臨的,可就是比死還要悲慘的下場。我們就隻是一介草民,翻不起什麽大浪的,好好活著便是,又何必要去趟這灘渾水?但小柱子這孩子現在正是容易衝動的年紀,他若是腦子一熱,和那些造反的人混在一起,要是出了什麽事情,這可要我倆怎麽活啊。”
聽罷,金蟬子的眉間出現了一絲沉重,他扶住張老漢,篤定的說道:“施主莫要煩惱,此事由貧僧而起,今晚,貧僧一定會把他帶回來的。”
“有勞大師!”說著,張老漢作勢就要跪,金蟬子急忙將他拉起,他拄起手中的九環錫杖說道:“施主不必如此,貧僧即刻起行。”
推開木門,門外湧來的寒風灌進袈裟裡,引得金蟬子打了個冷戰。
今夜無星無月,遠處起伏的高山與昏暗的天幕連成一線。盈入金蟬子耳間的,隻有流沙河翻滾湍急的潮聲,激蕩不休。
但在這時,他卻看到了,在身前數丈之遙的地方,一束灼灼的目光正凝神注視著自己。
昏黑的天地間,這對眼眸仿佛奪盡了世間光華。在那似怒非怒的眼瞳裡,熊熊燃燒著金色的火焰!
一瞬間,金蟬子感到自己靈魂最深處的角落,都被這雙眼眸一覽無余!
金蟬子不由渾身一震,然而他卻驚愕的發現,這雙金焰滾滾的眼眸,竟屬於白天在工地上見到的那個小和尚!
此時此刻,那小和尚正與自己遙相對望,狂風鼓起了小和尚那身破舊的袈裟,但是在他的臉上,始終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戲謔神情。
金蟬子定了定神,他用一種盡量沉穩的語調問道:“你究竟是何人?”
那小和尚眼瞳裡的火焰隨風飄舞,他聽到金蟬子的話後,輕輕笑了笑,並未作答。
“你就是師傅說的那個人?”他兀自說道:“和想象中的相差甚遠啊。”
“你師傅?”金蟬子有些一頭霧水:“你說的到底是什麽意思?”
“唉,
告訴你了你也不懂,更何況師傅也說了不讓俺告訴你。”那小和尚搖了搖頭,他笑著說道:“不過呢,師傅他老人家既然讓俺保你,那俺定會護你無虞。隻是在這個小鎮中,很快就要有大事發生了,你確定要卷進這場風波裡嗎?” “確定!”金蟬子篤定的說:“慈源廣濟,仗義人間,平天下之不平,乃是貧僧的此生宏源。而既然你受高人之托,那可否請你,為貧僧指出一條明路?”
“你這爛俗的和尚。”那小和尚噗嗤一聲笑出了聲,他抬起眼眸,直視著金蟬子說道:“不過,你和其它那些佛爺都不一樣,或許你真的能夠像師傅說的那樣,做出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師傅讓俺轉告你,在這個小鎮中,有來自西天佛國的神明隱居於此,他們會助你一臂之力,但如何找到並說服他們,就要全憑你自己了。”
小和尚的話音未落,一陣長風便席卷而來。黃沙漫天,風沙中那對金焰騰騰的眼瞳明亮而搖曳。
“祝你成功。”
這句縹緲的話語輕輕傳來,轉而被嘶吼的風聲吞沒。
待到風沙散去,那個小和尚已然無影無蹤。
金蟬子的嘴角勾勒出一抹笑意,他雖然不知道這個小和尚是何方神聖,但是在剛才聽到的話中,他已經得到了自己想要知道的。
“隱居的神明麽?”金蟬子遠眺向遠方的普什卡小鎮,喃喃自語道:“原來是這麽回事。”
……
與此同時,普什卡小鎮。
昏黑的小鎮在呼嘯的風聲中靜謐依然,長風嚎叫著刮過街道巷弄,卷起陣陣沙塵。
一間陰暗的小屋裡,絲絲寒風穿過疏漏的土牆,直刮得屋中一張小桌上的油燈時暗時滅。七八個漢子圍在桌邊,明滅的燈火映照在他們髒兮兮的臉上,將他們的輪廓勾勒得棱角分明。
而在人群中,小柱子的身影雖是矮小,但卻擠在了所有人的最前排。
在他們的眼神裡,飽含著同樣的一種情緒――仇恨。
“今日下午,那狗官將琉璃盞的完成期限限定在了三日之內。”一個漢子臉色陰沉的說。
“這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在他的身邊,另一個漢子一捶桌子說道:“與其被他們活活逼死,還不如揭竿而起大乾一場,搞不好還有一線生機!”
“整個工地對官府和高老莊已是積怨頗深。”一個漢子雙手環抱胸前說:“現在,正是借此機會共舉大事的時候。”
“我們謀劃了這麽久,是時候推翻這群吃人不吐骨頭的渣滓們了!”一個漢子咆哮著吼道。
“說的沒錯!”小柱子大聲附和道:“官府和高老莊的那群老狗不管我們的死活,只顧把我們往死裡壓榨,這氣咱們早就受夠了!”
一時間,群聲沸騰,狹小的屋中充斥著一種飛漲的狂熱。
但在這群人當中,隻有一個人始終緊鎖愁眉。
“各位工友請冷靜。”他緩緩的說道:“我認為此事,不可莽撞,應該從長計議。”
眾人齊齊看去,說話的人,正是周原。
“周老弟!”一個漢子一把拍在他的肩膀上說道:“今日你被那鄭閻王欺辱,大家可都看在眼裡了,你怎麽能說出這樣沒骨氣的話!”
“那又怎樣,我不想因為一時衝動,把自己和大夥的命搭進去。”周原面無表情的說道。
“可是……”小柱子拉住他的手,仰著頭說:“周大哥是我們中最有號召力的人啊!”
“對啊老周!”一旁的一個漢子走過來說:“此前還是你製訂的計劃呢,而且大家都覺得你那個計劃相當不錯,你怎麽能說退出就退出呢?”
“那個計劃,還是不行。”周原一拍桌子說道:“這個計劃中仍有幾處紕漏,如果一旦舉事不成,那下場就是個死啊!”
“咱們這群人,可都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一個漢子有些惱怒的說道:“腦袋掉了碗大的疤拉,怕什麽怕!”
周原沉默不語,他慢慢的走向門邊,側過頭說:“你們可以不顧一切的去拚命,但是別忘了在你們的身後,還有人在牽掛著你們,你們好自為之。”
說罷,他開門離去。敞開的門間,刮進的冷風不禁吹得所有人打了個寒顫。
周原頭也不回, 他在刺骨的寒風中蹣跚著,漸行漸遠。
“周大哥這是怎麽回事啊。”
“想不到他竟然在這個時候當了懦夫。”
“江湖越老,膽子越小。”
迭起的不滿聲中,一個有些年長的漢子看著周原遠去的背影,他歎了口氣,搖搖頭說:“在他的肩上,擔著的是他那一大家子啊。”
而此時此刻,在普什卡小鎮的另一個地方,正發生著另一番故事。
一條乾涸的河道上,聳立著半座倒塌的斷橋。依稀的月光從遠處的山坳間微微透出,仿佛在龜裂的河床上,跪伏著一個沒有頭顱的巨人。
一陣低低的誦經聲,從斷橋下緩緩傳來。
那聲音抑抑揚揚,令聞者內心澄澈,心神空靈。
“無有三塗苦難之名,但有自然快樂之音,是故其國,名曰極樂。”
在斷橋那粗大的橋墩上,盡是用小刀刻在磚石上的佛經。
橋墩旁邊,搭著一個殘破的窩棚。在襤褸的破布間,白天出現在工地的那個巨人卷簾正席地坐在窩棚前,他一手秉燭,一手捧著一本《佛說無量壽經》,認真的讀著。
在他的身邊,矗立著那把九尺余長的水磨禪杖。
燭光如豆,映照著水磨禪杖那猙獰的鋒刃,也映照著他那魁梧的身軀。雖是如此凶相畢露,但卻在這渺渺佛音裡,不見他有一絲凶戾的氣息。
恍惚間,凶悍和慈悲這兩個本應是反義的詞語,盡數斂成他的一段風骨。
不過,就在這時。
在他的眼神中,料峭的劃過了一絲警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