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爾沃在酒吧裡轉了一圈,甚至嘗試探頭進女士洗手間查看,都沒有結果。
不可能離開太遠的,姬莉葉雖然過於熱衷冒險,但截至目前為止還算聽話,第一次通過不熟悉的方式來到完全陌生的霍克特力,無論從什麽角度來看她都沒有單獨行動的動機。
一定是出事了。
科爾沃第一反應是立刻進入拜倫威斯夢境,如果姬莉葉不在,就使用落日六號直接靈體穿越到姬莉葉的位置。
但操作起來有些麻煩,回家肯定是來不及了,只能盡快找一個隱蔽地點直接入夢。
他仔細回憶此前測試的細節,想要找出他沒有注意到的嚴重弱點,但焦急之間毫無發現。
靈體……如果受到致命傷害,帶來的應該是詛咒累積暴漲的效果,就像原主阿爾巴尼的靈在拜倫威斯夢境中被吞噬一樣,他的本體直接異變成了怪物。
但姬莉葉應該不至於跟阿爾巴尼一樣,她掌握著極高深的魔法,最不濟也有自保的能力。
就在科爾沃急匆匆地往之前的廢墟趕去時,“落日”魔法的法陣再次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還好。
科爾沃沒有指責姬莉葉,而是關心地問道:
“發生了什麽事?”
姬莉葉本來有些內疚,但看到科爾沃的表情,猜到他並不打算責怪自己,於是也放下心來。
“我不小心跑出了施法范圍…..我忘記跟你說了,這個魔法必須捆綁在固定目標上,如果超出范圍,對靈體投影的掌握會越來越弱。我剛才跑到了酒吧的酒庫裡……”
沒事就好。科爾沃知道野牛酒吧的佔地面積不大,而酒庫一般位於地下,距離他剛剛喝酒的吧台應該不超過15米。
保守一點估計的話,可以把十米設為極限,以後進行靈體傳送都保持在這個距離內。
科爾沃把他的估測告訴了姬莉葉,後者點頭讚同,在回酒吧的路上一直緊緊跟在科爾沃身邊。
走到一半,科爾沃突然醒悟過來,還去酒吧幹啥?
他看了看表,指針已經指向了午夜一點的位置。
“姬莉葉,你想逛逛晚上的霍克特力嗎?”
這正是我想要!姬莉葉不由得低低地歡呼了一聲,滿懷期望地看向科爾沃。
“好吧…..我們從哪開始呢。”
科爾沃帶著姬莉葉沿著環繞博尼特港區的白樹大道前進,途徑了伊麗莎白廣場、夏特造船廠和聖夜教會的港區小教堂。
在路過教堂時,姬莉葉的情緒明顯緊張起來,科爾沃也反應過來,帶著她繞了一個大圈,遠離了教堂的范圍。
正常人無法察覺到靈體投影,教會那些守夜的牧師們可不一定。
白樹大道和風盔大道盡頭的交匯點就是博尼特港,此時雖然已經是午夜,但仍然可以看到蒸汽吊機在不停地裝卸貨物。貨櫃和甲板的碰撞聲、港口工人指揮吊機的呼喊聲、在倉庫門口看守的短尾獵犬的吠叫聲不絕於耳,顯示出這座年輕城市的蓬勃生命力。
科爾沃也是第一次在晚上到港口來,內心的觸動並不比第一次見到這類場景的姬莉葉弱多少。
他看著已經入迷的姬莉葉,開口問道:“姬莉葉,你以前跟著父母到處遊歷時,沒有到過大的港口嗎?”
雖然博尼特港可以稱得上是整個艾諾倫國最大最先進的港口,但它所使用的設備在二十年前就已經發明了,拿蒸汽吊機舉例,甚至不止二十年,在一百多年前人們就已經在重要港口建設了由人力驅動的鼠籠式起吊機。
幾十上百人像小白鼠一樣在呈圓柱體的動力核心中攀爬,用自己的體重驅使滾輪轉動,再借助杠杆吊起十倍於他們體重的貨物,這個場景也可稱得上壯觀了。
所以科爾沃很好奇,姬莉葉父母的行動路線難道完全避開了主要發達城市嗎?
“我只見過蒸汽火車。”姬莉葉仔細想了想,回答道。
“我去過最大的城市應該就是西撒特了,但那裡的經濟很不發達,連蒸汽火車也是慢悠悠的。”
“我記得,那個時候我們總是會去往一些我甚至記不住名字的小地方,既偏僻又貧窮。在三河郡的時候,我吵著要吃櫻核糖,結果找遍了整個小鎮都沒有。”
“我哭得很厲害,連媽媽也哭了。所以這應該是我唯一記得名字的小鎮,溪木鎮。”
科爾沃有點想笑,又覺得悲哀,以至於一時語塞,說不出什麽安慰的話來。
反倒是他的思維不受控制地往姬莉葉所說的“總是去往偏僻的地方”這個點聚集。
他們果然是在尋找著什麽,而且一定是對教會來說相當重要的東西。
如果找到的話,不僅是教會,就是姬莉葉的父母,也能從這個功勳中獲得大到無法想象的回報把?
可是這對姬莉葉來說公平嗎?科爾沃不敢想象如果自己結婚生子後,還要為了或是理想、或是功利,把自己的孩子陷於顛沛流離的生活中。
等等,現在還不是考慮這些問題的時候。
科爾沃張開嘴,想要把之前卡殼的安慰說完,但還沒有發出聲音,就被姬莉葉打斷了。
“不過現在這樣也很好啦!”姬莉葉笑著看向科爾沃,“現在我見到了真正的霍克特力,還有艾諾倫最大的港口,還有伊麗莎白廣場,還有酒吧這可是我成年後第一次去酒吧,如果不是遇到你,我大概很久之後都不會有這個機會的!”
科爾沃也笑著回應,但心裡難免有些苦澀。
“等我處理完最近棘手的事情,就帶你在白天好好逛逛霍克特力。”
姬莉葉之前已經從科爾沃口中聽說了有關殉神者泛濫的情況,但她也沒有太多頭緒。
如果以藝術來比喻,在魔法方面,她更像一個天賦卓絕的藝術家,而非藝術批評家。
她掌握了絕大部分的技法,能夠創造出屬於自己的獨特風格,但對於這類藝術的外延部分,則是相當缺乏認識,甚至連科爾沃也不如。
所以知道霍克特力近期確實不安全後,她也暫時放下了探索的心思,聽從科爾沃的安排。
“對了,你想知道實體傳送的咒語嗎?”姬莉葉終於想起了這件已經被她拋在腦後的事情。
“暫時不著急,所有新的咒語應該建立在對神之語言邏輯的掌握上,從你的描述看,你的成功更像是一種偶然。現在我們已經有了有效的溝通方法,從明天開始,我們會開始解密咒語,等我認為完全安全後再來嘗試。”
“實體傳送跟‘落日’不同,它改變的是現實世界,我害怕一旦失控會帶來惡劣的後果。”
科爾沃的謹慎不是沒有考慮的,實際上,他也想盡快嘗試這個魔法,但是他已經從姬莉葉最近頻繁的嘗試中嗅到了危險的氣息,所以決定避免再給她更多正面反饋。
立刻嘗試新的魔法,很可能被姬莉葉看成一種鼓勵,之後她一定會在科爾沃不在場的時候繼續搞出更多花樣。
“可以說說你母親的事情嗎?”科爾沃突然說道。
在心理學上有個理論,如果把一件被厭惡的事情與想要規避的行為捆綁在一起,就能大大降低這類行為發生的幾率。
姬莉葉顯然也被這個突然的轉折搞的有些懵,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回答。
“我也不知道怎麽形容,總之,她的精神消失在了房間裡你想要問的是這個吧?”
科爾沃點點頭,示意姬莉葉說下去。
“就像我跟你說過的一樣,我一開始只能進入唯一的一個房間,就是大書庫。但是這個房間的通道並不是偶然出現的。”
“它是被我母親打開的,而她在進入大書庫後再也沒有回來過。”
“我那個時候還不懂魔法,只能看著爸爸想了各種方法要找回她的靈體,但都沒有用。她的身體開始快速衰老,在短時間內疚徹底失去了生命。”
“後來我才知道,這也是你所說的‘墮落’的一種形式。不過總歸她沒有變成更可怕的怪物。”
姬莉葉的語氣很平靜。
從科爾沃見到她之後,姬莉葉的情緒都是在悲傷和愉快的兩端跳躍,愉快的時候更多,偶爾的悲傷也會很快過去。
但這樣的平靜是從未出現的。
科爾沃不是太能切身體會那種痛苦,但他可以想象。
看著自己最親近的人在不可逆的過程中逐漸走向死亡,而自己束手無策,那種無力感,只是粗略想來就覺得痛徹心扉。
更何況,姬莉葉那時候只是一個還完全沒有經歷過人世冷暖的孩子。
科爾沃歎了一口氣,後悔自己自作聰明地重複提起這個話題,明明要阻止姬莉葉胡亂嘗試是有更好的辦法的。
“所以在那段時間裡,我學會了進入大書庫。我的天賦比媽媽要好得多,但我也沒有找到她。”
姬莉葉假裝盯著遠處的起吊機,科爾沃在她的眼睛裡隱約看到了一層反射著遠處燈光的水霧。
科爾沃決定要做些什麽,至少在今天晚上,不能讓她以這樣的情緒離開。
“姬莉葉,你想走進去看看起吊機嗎?去它的腳下。”
“真的可以嗎?”姬莉葉猛地回頭,全然沒有注意自己的眼淚正順著臉頰流下。
“當然可以,我有辦法。”科爾沃篤定地說道。
其實他能有什麽辦法,他在霍克特力也不過是個新人。
跟操作區的工人軟磨硬泡半小時,搬出克拉克·貝倫和仸斯的名字無效後,最終科爾沃不僅抵押了自己在貝倫公司的工作證,還掏了150扎爾的參觀費,才得以在一名向導的陪同下進入了操作區。
他扮演著一個剛從公司加班回來、對起吊機技術極有興趣但一直沒有時間現場參觀的電氣工程師,依靠自己淺薄的電氣知識不斷吹噓電動起吊機設計方案,而帶領他的向導顯然也不諳於此道,兩人牛頭不對馬嘴地聊了半天,純屬菜雞互啄。
姬莉葉趁著這個時間,已經自由自在地把龐大起吊機的各種細節看了個遍,甚至還懸浮在主控室的玻璃外仔細觀察駕駛員的操作。
陪同科爾沃的向導一邊跟科爾沃喋喋不休,一邊已經下定了決心不能讓自己的兒子做工程師,哪怕是像他一樣做個苦力工人,也比把腦子燒壞掉好。
科爾沃不知道向導的想法,只是關注著不遠處飛上飛下的姬莉葉,盡量挪動腳步保持在10米以內的距離。
人生總是痛苦,但這個夜晚,可以是快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