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一點,她已經五個月了。”瑪麗輕輕撫摸伯克的頭髮,溫柔地說道。
“說不定是個男孩,他聽起來可不怎麽安分。”伯克把自己的耳朵從瑪麗的肚子上移開,這是一天中他最幸福的時刻。
“我可不喜歡男孩,你知道嗎,隔壁的威爾遜又把教室的椅子弄壞了,我聽到羅伯特先生把他關在儲物間裡教訓。”瑪麗有些擔憂,伯克在教會的工作總是很忙,如果是個男孩,她自己一個人顯然是管教不過來的。
伯克察覺到她的情緒,微微笑了一下,說道:
“別擔心,我很快就要升職了,之後的工作會有很大變化,我會租更好的房子,給他提供更好的教育,他不會變成一個搗蛋鬼的。”
與普通的侍者不同,守淵人的工作更偏向於項目性內容,比如追殺一個已經被鎖定的殉神者,比如執行一些針對機械之心的特殊任務。
這樣一來,除了任務本身,他會擁有更多的私人時間來陪自己的家人。
當然,代價是任務的危險性會大幅上升,不過勉強還能接受吧,就像戈爾曼所說的,他需要更多的收入,才能更好地照顧瑪麗。
而在任務中喪生的守淵人,相比這個小隊的絕對數量來說,比例也不是那麽大。
大多數只是運氣不太好?伯克安慰著自己。
拋開煩人的思緒,伯克決定還是先把當下的事情做好,他今天已經約好了克維爾去找之前提到的希爾瑞文信徒尋找治療對方父親的辦法。
……
早上8點,霍克特力的日出時間已經越來越晚,凝結在城市上空的薄霧尚未完全消失,在陽光下氤氳著昏黃的光芒。
“你說的希爾瑞文教派,他們可靠嗎?”克維爾跟伯克並肩走在柔石大道上,壓低了聲音問道。
“目前來看可靠,不能算是邪教組織,只是非法使用魔法賺錢而已。他們的教徒相對都比較正派,也不會舉行不常見的危險儀式。”
“為什麽不歸附三大教會?”克維爾仍然有些不太放心。
“希爾瑞文教會的發起人據說是一名成名已久的醫生,他對教會有一些抵觸。”
“為什麽?”克維爾打定主意要首先排除一切可能造成危險的因素,父親的病雖然嚴重,但短期內還不致命。
但如果在過程中被失控的魔法影響,直接墮落成殉神者,那他也辦法給媽媽交代了。
“傳說,只是傳說,他在一次手術中被教會干擾,導致自己的病人雖然恢復很快,但精神上一直不穩定,最後進了精神病院。”伯克謹慎地說道。
“教會干涉手術?這不可能吧。”克維爾懷疑地說道。
“我也沒有掌握太多的細節,但當時的情況應該比較特殊,那個病人似乎是一個高級官員。”
“哦。”克維爾沒有多問。
他雖然性格冷淡,但並不是不通人情世故,他也知道教會在方方面面都嘗試著提升影響力,這種情況下,通過治愈魔法去拉攏一個高級官員,不是什麽不能理解的事情。
談話間,兩人來到了街道盡頭的一座宅邸前。
“很豪華啊,跟我們之前接觸過的其他非法教派不太一樣。”克維爾感歎道。
“是的,他們的名聲不壞,甚至在下層人民中有一些聲望,教會和警察都沒有過於打壓。”
伯克點點頭,先踏上了廊簷的台階,敲響了大門。
他聽到有人在門後走動,搶先開口道:
“是‘鴉羽’林恩推薦我們來的。”
“什麽問題?”門背後的人嗓音清脆,似乎年紀不大。
“塵肺病。”克維爾回答道。
短暫的停頓後,看起來脆弱的大門發出沉重的摩擦聲,緩緩地打開了。
門後的人露出腦袋,果然是一個年輕人,他的頭髮打理得很趕緊,胡須也只是冒出了淡青色的胡茬。
“我是伍特,這裡的接待員。你們先進來。”
克維爾和伯克走進了門內,發現身後的大門是由至少五厘米的鑄鐵做成,外面的木頭只是掩飾。
“病人來了嗎?”伍特問道。
“還沒有,我想先見見你們的……”克維爾突然卡主,他不知道該怎麽稱呼對方的“治療者”。
“醫生。”伍特補充道,這樣的情況他不是第一次見。
對於普通人來說,希爾瑞文教派的公信力並不出眾,而在正教和政府的雙重宣傳下,人們對不典籍中的野生教派往往並不是那麽信任,第一次來看診由其他人出面也屬於常見的事情。
“接診醫生在二樓,你先在樓下等著,開始時我會叫你。”
伯克和克維爾禮貌地點點頭,順從地坐在一旁的長椅上,跟已經在等待的病人一起。
“你好,我叫林克,很高興認識你……不過在這種地方遇見,總不是那麽高興啊。”胖頭胖腦的病人開口說道。
“確實如此。”克維爾跟他握了握手,沒有多說話,倒是伯克自來熟地攀談起來。
“您是病人嗎?”
“是的,肝髒有些問題,醫生說我只剩下不到一年的時間了醫院的醫生。”林克擦了擦臉上的汗珠,有些感歎地說道。
“這不是您第一次來這裡治療了吧?”伯克注意到對方輕松的狀態,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克維爾,後者也立刻將注意力集中到這個林克身上。
“第三次了,我感覺自己已經好了,但‘三眼’醫生堅持要我再做一次複查。”
伯克有些驚訝,克維爾同樣如此。
肝髒有問題,不超過一年的時間,那麽對於現在的普通醫療環境來說應該是相當嚴重了,但僅僅經過兩次治療就讓問題大大緩解,希爾瑞文教會對治愈魔法的掌握遠遠超過兩人的想象。
即使是教會治愈神殿的高層,也不可能做得到這樣。
沒有等兩人再次提問,伍特就在樓梯上叫了克維爾的名字。
“這麽快?這位林克先生是先來的。”克維爾謹慎地問道。
“負責你的是‘桐葉’醫生,跟他不一樣。”
伯克點點頭,在希爾瑞文教會內部,相對高層的人員隻用代號稱呼,只有掌握了某個代號和真實姓名的對應關系,才會獲得治療的資格。
兩人走進接診室,一名帶著單片眼鏡的中年醫生已經在那裡等著他們。
趕緊的白色製服、一絲不苟的頭髮和乾乾淨淨的胡須,甚至桌邊還放著聽診器和手套,就跟所有普通的醫生一樣。
“克維爾?病人的名字是?住址?”桐葉的語調十分平穩。
“加洛特·麥克唐納,格林菲爾德區,豐收大道4號。”
克維爾猶豫了一會,他不知道這樣的信息泄漏是否暗藏危險,但最終治好父親的願望壓過了自己的謹慎,在桐葉醫生審視的目光中如實回答。
“郊區啊……我們的診金很貴,能承受嗎?”桐葉放下手中正在記錄的筆,稍微調整了坐姿問道。
“大概需要多少?”克維爾果斷地問道,他不介意多花些錢,加入裁決者後,只要多接一些別人不願意做的危險任務,很快就能攢夠足夠多的錢。
“大多數時候,超過普通工人三年的收入,但要依據具體的情況判斷。”
“是塵肺病,病史超過十年,上次醫生說大部分肺部已經纖維化,只剩下左右雙側肺一小塊區域比較健康。”
久病成醫,克維爾對父親的病症已經無比熟悉,準確地描述了現在的狀況。
“那還不算嚴重。”桐葉重新拿起筆,在紙上記錄,“明天---後天吧,把病人帶過來,先做一個初步的視診,診金2波爾。另外,我初步判斷,手術和預後費用將超過600波爾,可以接受嗎?”
克維爾和伯克對視一眼,普通工人一年的收入在70到150波爾之間,600波爾的費用已經遠遠超過了他們的預期。
“可以。”克維爾咬牙說道,“能分期支付嗎?”
他現在手裡已經有270波爾的存款,如果下周能順利加入裁決者,還可以預支一筆100波爾左右的資金,再找教會的同僚借一些,應該勉強可以湊夠。
“先把病人帶來,我們內部提供借款,最多可以分成三期償還,會有人跟你談利息的事情。”桐葉醫生在本子上飛快地書寫著記錄,頭也不抬地回答道。
克維爾點點頭,這樣的話,對他的壓力就小了不少。
“我能問一下,需要采用什麽樣的手術方法嗎?”
“開刀,切除病灶,然後通過‘複生’重建肺部。”
這下不僅是克維爾, 連伯克也驚訝地張開了嘴。
“複生”是相當常用的高類目魔法,屬於七類,往往會用於斷肢再生,但因為施法時間過長,效果不穩定,即使在教會內也僅僅提供給有確實需要的成員。
而從桐葉的反應來看,不僅對這個魔法充滿了信心,還表現出一副“這沒什麽大不了”的樣子,將物理手術和魔法結合,更是讓他們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我明白了,我會準時把病人送來,還是這個地點嗎?”克維爾被桐葉的態度所感染,暗自在心裡點頭。
這次看來是找對了,不光是新穎的手術方案,對方的著裝、姿態和語氣也在無形中增強著他的信心。
“視診在這裡進行,手術會借用醫院的設備,具體時間和地點下次通知。”桐葉放下筆,“沒有其他的事情,你們可以離開了,讓伍特帶別的病人進來。”
克維爾和伯克站起身,小心地鞠躬示意,退出了接診室。
在回去的路上,伯克不免問起了克維爾的感受。
“你覺得怎麽樣?”
“很可靠目前來看。”
伯克沒有再繼續問下去,他看了一眼克維爾,對方的臉上呈現出久違的輕松。
從他第一次在聯合任務中認識克維爾,到獲知克維爾的父親病重,這樣的輕松就越來越少見了。
太陽已經驅散了薄霧,他看著克維爾反射著光芒的額頭,又想起了自己的瑪麗。
即使是被人尊重的神的侍者,也都在背負著沉重的負擔。
只希望這樣的負擔能夠盡早遠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