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裝自己是在做生意,然後直接殺了所有想來談生意的人,這樣賺的錢確實很快。
但其實別人都不傻,這麽乾一次兩次可能還行,稍稍多做幾次以後,別人就會意識到你究竟在幹什麽,也就沒有人再來了,即使在這之後你想做正經的生意也很難了。
反而是真的做正經生意的人,偶爾會遇到這麽幾次比較貪的顧客,甚至有時候,比專門去找都還要來的多得多。
這確實稍稍有一點諷刺的意味在裡面,想黑吃黑的人吃不到,不想黑吃黑的人卻需要準備好面對這件事的可能,而艾銳,也就是這麽做好了準備的。
該有的防備,他都有一些,他並不期待著每一天都能有像這樣的額外收入進帳,畢竟不能靠運氣去維持一門生意。
他的父親――鐵匠也曾經說過,你不能奢望自己是方圓百裡內唯一的手藝人,你得腳踏實地地去幹活,去讓別人真正的認可你才行。
他如今缺的就是這樣的一份認可。
在踏上這一行之前,他已經在心裡構思好了自己理想中的武器,雖然他入行也沒有多久,也並不妨礙他認定自己的設計幾近完美。
一把優秀的槍械可能需要經過非常久的時間來設計,多次的使用與反覆的調整,慢慢修改才能變成最好用,也最穩定的那個版本。
但他很確信自己的設計一經面世就會是一把最好的槍,他對此深信不疑,並且花費了幾乎所有的精力與金錢去試著將其完成。
然而無論他的設計是好還是壞,有一點都是肯定的,一把好槍,不是那麽容易就能完成的。
直到現在為止依然有好幾個部分的結構令他十分疑惑,哪怕這是他自己設計的。
他並不是不知道該怎麽做,而是他知道這麽做是對的,做出來的結果就是不符合預期的效果,這說明中間有某個部分超出了他的掌控范圍,而不是他做錯了什麽。
這麽說可能有一些狡辯的意思,但艾銳認為這樣的思維格外重要,每當事情的走向開始與自己的預期不符合的時候,相信自己的判斷,是極為關鍵的一步。
他唯一能在當下解決的就是材料的強度這個方面的問題,但這也並不是那麽容易。
得益於他特製的火藥,這把槍即使隻是試製品,威力也極為驚人,但他無法制作出能夠承受這種力道的槍膛來,也買不起性能更為優越的合金。
事實上,即使隻是他目前正在使用的這些材料他都快要買不起了。
他這才不得不在經過反覆的計算之後,確認了一些一槍之內絕對會破損,但在這之前卻又需要發揮出效果的部件,並將其改製成了木製的構造。
這並沒有改變他做的槍隻能發射一次就會損壞的缺陷,但威力沒有遭到什麽損失,也為他節省了許多成本。
但歸根究底,這都是沒錢導致的,這也是為什麽說他現在缺少了一份認可。
他沒有足夠的資金去製作更好的槍,也就無法得到更廣泛的認可,這又阻礙了他無法獲得足夠多,又足夠快的收益,這就陷入了一個難以解決的循環。
他之前製作好了兩把槍,兩把都是一樣的,前一把在這之前已經賣出去了,但用過的人會怎麽想還未可知。
後一把則在剛剛已經被消耗掉了,作為這把槍的使用者,艾銳感覺是很棒的,可惜,他自己怎麽想的在這種時候並不重要。
所幸他還是得到了一定的資金,
也許在添置了新的材料之後,他能夠把下一批槍做得更好一些,以盡快擺脫現在這個令人無奈的循環吧。 隻不過這筆錢中的一部分得賠償給房東,唯一的好處就是並不需要像他剛才所說的那樣賠錢給周圍被嚇到的人,因為這裡根本沒有別人。
僅有的兩棟房子除了被炸坍了的這間以外,就是不遠處山坡上的另一間房子,房東平時就住在那裡,艾銳平時也住在那裡,隻有在偶爾需要的時候才會過來。
這麽做也是有原因的,像剛剛這種炸彈,他自然也是安裝在這種四下無人的地方才好,雖然艾銳自己都不太願意承認這一點,但他其實非常討厭製造誤傷。
因為從理論上來說,控制好劑量與方向等等問題以後,是可以想怎麽炸就怎麽炸的,也就完全不存在誤傷的可能性。
換言之,如果你不小心炸到了別人,就說明你乾得還不夠好,別人受到了怎麽樣的損傷可以另說,關鍵在於,承認自己搞砸了是相當傷自尊的。
他曾見到過一個被炸飛了半張臉的家夥,他曾是教艾銳使用炸藥的那個瘋老頭子的助手,或者說……助手之一。
他過於平凡的長相導致他幾乎沒有什麽存在感,他可以一直站在你身邊,但你根本就不會意識到這一點,這個特性在一開始幫他完成了幾次偷偷潛伏並安置炸藥的任務,但在後來使他出現在了一個即將爆炸的現場,卻沒人知道他在那兒。
即使他所站立的位置在理論上是安全的,他也一樣被實際上遠遠超出設想的巨大衝擊波直接掀飛到了天上。
當然,這並不算一件全然糟糕的事兒,至少那一次的意外令他獲得了一副令所有人都難以忘懷且難以忽視的面容。
重要的是在這之後,瘋老頭子不得不與對方協商賠償的事宜,而這人為了表明自己的損失有多麽不可理喻,他用僅存的半張臉做出了絕大多數人都無法表現出的生動且豐富的表情(其中的大多數是各種不同形式但隻呈現出了一半的鄙夷與蔑視)。
隨後飛快地用一連串因為漏風而聽不太清的髒字兒說明了一個問題――瘋老頭子並不像他所認為地那樣善於玩兒炸藥。
這實在是太傷人自尊了,即使是對於瘋老頭子這種毫無廉恥的家夥來說也幾乎是難以忍受的,所以他後來不得不堅稱自己從一開始就想要炸死對方,這在一定程度上挽回了他的顏面,也讓他賠了更多的錢。
然後他頓悟了――隻要刻意地去製造更多的傷亡,任何因此而受傷的人就不再屬於誤傷的范疇了。
這讓他免於面對自己內心的自責,也順便降低了又一次出現活著的受害者前來投訴的可能性,可謂一舉兩得,這也徹底地影響了他在這之後的行事風格,並最終讓他死在了自己的炸彈之下。
被瘋老頭子訓練出來的艾銳,即使有心也難以在這個方面有所突破了,至少現在還很難,精力與材料等方面都不允許他做太多額外的實驗。
所以他以另一個角度解決了這個問題,把炸彈放在絕不會有人路過的地方,就沒問題了。
他就這麽站在原地一邊從大老粗的錢包裡掏著錢,一邊想著事兒,然後聽到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你先把刀放下哈。”艾銳猜這應該是房東了,剛剛這一幕發生之後房東的心情肯定不會太好,要解決這個問題最好就是錢給乾脆點。“房子的錢我會給的。”
艾銳說著正準備再去翻一翻另外兩個人的屍體,然後發現他已經做好準備要迎接的咆哮聲並沒有到。
轉過頭才發現來的人並不是房東,而是一個略有些矮小的少女,她背後斜掛著一把長劍,身上穿著修身的長衣,這套裝束讓艾銳不由得多看了兩眼。
“錢我已經替你出過了。”這個少女在接觸到艾銳的目光之後,扭頭看了看仍在彌漫著一股硝煙的四周,然後皺著眉從懷裡掏出了一把槍,並扔到了艾銳的腳邊上。“這樣的槍再來一把。”
這把槍的槍膛已經炸開了,露出的內部結構裡還有一些部分是木製的,很顯然,這就是艾銳之前賣出去過的那把槍了。
“沒問題。”艾銳笑了笑,這少女態度不佳,但有活兒乾總是好事情,而且用過了還想再用,這無疑是一種肯定了。
“我要威力更大的。”少女伸出手指了指地上的槍說道。“這把的威力不夠。”
這,就讓艾銳不是很滿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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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而言之,這個少女的要求很單純,就是更大的威力,這一點可以簡單地用錢來解決。
有了好的材料,很多性能都可以獲得直接的提升,而且這個少女似乎也不是那麽缺錢,預付了一筆錢讓艾銳先製作一把試製品。
如果最終的效果令她滿意,她就再給一份錢,讓艾銳來做出完整的版本來。
這樣的訂單艾銳是不可能拒絕的,雖然自己之前對這把槍的威力已經足夠滿意,卻被這個明顯是外行的少女看扁的這一點,讓他心裡有些膈應,但該有的工作態度他還是可以拿得出來的。
談完要求給完錢,這女的從哪兒來的要去哪兒,叫什麽名字之類的都一概沒說,隻是確認了艾銳做完試製品需要的時間,就直接離開了。
艾銳也沒打算耽誤,準備直接進城了,無論這少女來不來,他本來都是要進城去采購的。
一直到接近傍晚的時候,艾銳才來到了鎮子裡,其實從他住的地方到鎮子的距離並不遠,但他不得不跟房東扯了一會兒皮,又從閣樓的角落裡找出了一雙舊的鞋子,洗刷了一番並且烘乾,這才出發的。
而且,從他住的地方到鎮子與到城裡是兩個完全相反的方向,到鎮子裡一趟主要是因為他想雇一輛馬車再進城去。
去的路上可能並不需要馬車,徒步的問題也不大,但到了城裡以後買齊了材料就不是很好一個人帶回來了,即使能帶回來可能也需要反覆休息,既浪費體力,也浪費時間。
所以他準備在鎮子裡雇傭一輛馬車,到了城裡以後再用同一輛馬車返回,這樣的價錢能稍稍便宜一些。
如果是走到城裡再雇城裡的馬車到他住的地方,定價反而會更高,因為車夫會認為他返回城裡的那一程是載不到乘客的,就需要讓你補足這部分損失。
抵達鎮子之後,艾銳首先來到了一家餐館裡,無論要去哪兒,飯總是要吃的。
而且他隻要是離開住所,就一定會先找個地方吃點什麽,這主要的原因是他住的地方附近沒有任何其他的人家,也就沒有任何可以買到吃的的渠道。
雖然房東提供夥食,但艾銳可以很肯定地說,房東婚姻的破滅一定與他對下廚的執著以及廚藝的水平這兩件事有著不可抹滅的關聯。
偏偏艾銳是一個懂得珍惜食物的人,這個珍惜並不僅限於對美食的珍惜,而是所有的食物。
這來源於他幼年時期的某一次生日,鐵匠在那一天為他製作了他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一頓飯,直到現在他已經吃到過更多的美食了,他依然認為那一餐是最美味的。
也正是那個時候,他立下了他人生中的第一個誓言,珍惜一切擺在自己面前的食物。
隻要一頓餐食擺在了他的面前, 他都會將其珍重地吃光,不為了別的,隻為了也許某一天,還能夠再一次在食物中獲取那一次生日一樣的感動,也隻有這樣的珍視,才配得上這樣的感動。
但話又說回來了,他立下這個誓言的時候,哪兒能想到自己還有跟這個房東一起生活的一天呢?
所以即使旁邊的一桌客人一直在抱怨這家餐廳的水平越來越差,艾銳依然吃得津津有味,他甚至故意有些誇張地吃出各種奇怪的聲音和動作來,旁邊的這桌人看著艾銳的表現,也就漸漸閉上了嘴。
然後他很快就意識到周圍的人在意的不是他的吃相,而是某個站在他身後的人。
“要坐下一起吃嗎?”他想先回過頭看看是誰。
然後一根冷硬的槍管就頂在了他的額頭上,這成功地製止了他進一步的動作。
“好吧,那你自便。”
艾銳又繼續解決起了面前的食物,站在他身後的人沒有對此做出任何表示,似乎並不介意被無視了的這件事,又或者隻是像他一樣懂得珍惜食物而已。
周圍的人在略微的停頓之後,也都盡量緩慢且無聲地從遠離兩人的方向離開了這間餐廳。
這表示無論背後的這個人是誰,大概率上都會有著某種令人生畏的名聲,畢竟這年頭舉著一把槍走進某個地方並不算什麽事兒,能讓大家這麽表現,就必然有他的過人,或者嚇人之處。
人們走得雖然慢,但他們都希望走得快一些,艾銳吃得不慢,但他並不介意品味得再慢一點。
畢竟吃完了飯,再發生點什麽可就不一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