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貴掌櫃見是客人跟官差吵了起來,趕緊跑下樓去。
兩個差役倒是好脾氣,也不著急,其中一個說道:“我只是提醒您一下,這裡本來道路就窄,您馬車停在這裡,人來人往的會擋了別人去路,這邊店鋪後院都可以停車馬,多走兩步礙不著什麽事。”
那婦人扯著嗓門:“我擋著誰了,我擋著誰了,這街上哪有什麽人,我就吃頓飯的功夫怎麽了。”
富貴上前打圓場道:“這位夫人,看您是頭次來咱們這兒,您有所不知,本鎮是客商要道,衙門有令,當街之上不準停靠車馬,來,您先往裡面請,我叫人領馬車後邊去,二位差哥去別處忙吧,改天請二位喝茶。”說著就讓小二上去牽馬。
這兩個差役見有人處理,也不再理會,就要往別處去轉,誰知這婦人卻撒起潑來:“滾一邊去,我今天就停這了,我看誰敢動,別拿衙門嚇唬我,哪來什麽破規矩。”
這兩個差役一臉嚴謹道:“別處我等不知,但在滑州地界就是這麽規定的,這街口東西牌樓都有告示,凡是入鎮車馬,不得當街停靠,違者罰銀二錢,我等見你初來乍到,好言相勸,既然不識抬舉,那我們公事公辦了“。”
那婦人把嘴一撇:“喲,還公事,你怕是閑的沒事幹了吧,殺人放火你不管,滿街的賊你不抓,倒有功夫管什麽車馬,車馬礙著你們什麽事了。”
說話間又有兩人騎馬從鎮外進來,馬上都挎著刀,進了西邊街口不遠就當街停下,要拴馬進店。那婦人好像抓住理一般:“你看,你看,又不是我一人停車,要罰你先去罰他們。”
一個差役往西邊瞅了一眼,“不勞夫人用心,我們兄弟自會處理,你先來,自然先罰你,若是不從,我們便要將車馬扣下,可就不是罰二錢銀子這麽簡單了。”
“還先罰我?我看你們是欺軟怕硬吧,見人家帶著刀就不敢了是麽,老娘也不是好欺負的,你今天若不先罰他們,休想動我馬車一下。”
ァ新ヤ~⑧~1~中文網ωωω.χ~⒏~1zщ.còм
這年輕的差役見這婦人蠻不講理,只怕等會人越圍越多,對那年長的差役道:“張頭,別跟他廢話了,把車拉走,讓她自己去衙門裡贖。”說著就要動手拉車。
那婦人上去就對那年輕的差役抓撓,那差役將她往旁邊一推,這婦人順勢倒在地上,坐起來就耍起橫來:“官差打人了,官差無故打人,欺負百姓,還有沒有天理了。”一直待在旁邊沒敢說話的丫鬟趕緊過來攙扶,也被婦人推到在一旁。
那年長的張頭皺了皺眉:“二寶,把這潑婦拿下,治她尋釁滋事。”
婦人見這叫二寶的差役上來拿她,剛一碰到自己肩膀,自己就發瘋似的在地上撒潑打滾,邊哭邊喊:“官差無理打人,還調戲與我,我沒臉見人了,我不活了。”
這時已經滿滿的圍了一圈人,外面有看不到的人就在議論。
“呦,官差打人了啊,快進去看看。”
“是呵,聽著還是個女人。”
前面有人回頭說:“說什麽呢,是這婦人抗法。”
“那也不能動手打女人啊!”
“就是啊,真不要臉。”
這婦人聽幫著自己說話的人多,哭的聲音更大了,“你們欺負外人,別人違法你們不管,單單欺負我這女流之輩,還是不是男人,沒天理了,沒王法了。”
“誰說沒王法了,我是東都不良帥,有何不平之事,說與我聽。”梁世濟在樓上聽了大半天,這時也下來了。
那年長的張頭一見梁世濟,上前抱拳道:“梁爺,您還在這呢,這裡是滑州,東陶鎮的事大人無權過問。”
梁世濟道:“張爺,沒聽我說剛才說麽,在下不止是河陽不良帥,也同時掌管東都刑獄,有巡查天下不法之責,怎麽?莫非這裡已不是大唐之地,那羅弘信大人也不是大唐之臣了麽?”
如今天下雖是割據之勢,各自為政,卻沒多少人敢據地自立,明面上還都尊唐室,這兩句話下來,兩個差役也一時不知怎麽應對。那婦人一見,便以為有了靠山,也不哭了,又耍起橫來,“大人,妾身也是從洛陽而來,這些差人狗眼看人低,大人可要與我做主啊。”
梁世濟面目慈和,“夫人放心,你有何冤屈盡可與我說來?”
這婦人道:“他們......他們......對了,他們無故打人,還調戲良家婦女,快拿了他們治罪。”
那張頭道:“梁爺不要聽她胡說,這裡的規矩您也知道,是這位夫人抗法,二寶依法扣他車馬,她上前阻撓,還對二寶動手,二寶只是在她肩頭推了一下,何來調戲之說。”
那婦人還在狡辯:“那你們也不能動手啊,你們當差理應保護百姓,怎能與百姓為難,你們官差打人就是不對。”
梁世濟道:“這位夫人,既然有理,咱們就講理,別讓人覺得咱們東都都是以勢壓人。既然你說了當差的職責,咱們就跟他們講一講,這官差應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
這婦人氣鼓鼓的道:“就是,咱東都的人向來都是講理的,從不跟人胡攪蠻纏。一切都聽大人的。”
梁世濟面朝眾人大聲道:“何謂官差,依律糾察不法,緝私拿盜,維護治安。若有抗法者,無論何人皆可以武力製服,頑抗到底者格殺勿論,有法可依,有律可循,誰敢不服?”
一這番話下來,圍觀起哄的鴉雀無聲。這婦人一聽話風不對,臉色有些難看:“大人?您怎麽幫著他們說話。”
梁世濟笑著道:“夫人,您也是東都人,定知洛陽法令,在下哪裡說的不對,夫人盡可指出來。”
那婦人支支吾吾:“那,可是,可他們憑什麽先罰我,別人一樣違法,卻隻單單欺負我一弱女子,我不服。”
梁世濟道:“這東陶鎮只有這二位官爺巡守,每天那麽多事都要來管,總要分個先後。若照你意,不罰別人,就罰不得你了,若是人人違法都照你這麽說,豈不是誰也抓不得?若是有舊案未破,新案就不能查了麽?別人違法,就是你犯錯的理由不成?事分難易先後,衙門辦差自有分寸,容你指手畫腳,要大唐律何用?”
梁世濟一番問話讓這婦人啞口無言,不再說話。圍觀眾人聽得也是心服口服,紛紛稱讚。那張頭二人才知梁世濟是幫自己解圍,趕忙上前道謝。
梁世濟對那婦人一臉嚴厲:“你初來乍到,未曾留意告示,二位官爺也不曾怪你,耐心說與你聽,你也不理會,還敢公然抗法,你也有臉說自己是東都之人。天下法度一樣,若在東都,依法杖責二十,罰銀五兩。二位官爺,如何判罰可以法度自行處置。”
那婦人嚇得腿打哆嗦,撲通一下,趴在地上求饒:“妾身知罪,大人開恩,大人開恩啊!”
那張頭道:“既然你已知罪,我家大人心善,不重刑罰,杖責就免了,罰銀二錢,在東陶鎮逗留時不要再生事了。”
那婦人聽免了杖刑,心裡石頭落了地,一聽還要罰錢,雖然不多,也有些肉疼,摸錢袋摸了半天。
梁世濟道:“夫人若是不舍得,在下為你付了便是,不過要回答我一句話。”
那婦人臉色變得快,見省下了銀子,馬上一副笑臉,“多謝大人,有什麽話您盡管問,妾身知無不言。”
梁世濟道:“你說見了死人,何時見的,在哪裡見的,是什麽樣的人?”
那婦人一聽這事,有些害怕,“大人問這做甚,就在鎮口西邊七八裡外,南面有個亂墳崗,應是昨夜被大雨衝出來的,渾身是泥,長什麽樣我哪裡敢看,這年頭天天死人,有什麽好奇怪的。”
梁世濟道:“我這就去看,你若有半句假話,我還會回來找你。”說吧掏出二兩銀子交給張頭,張頭推脫一番才收下:“也不用這許多,梁爺盡管去,我兄弟自會看著她。”
那婦人嘴裡還嘟囔:“看我做甚,人又不是我殺的。”
梁世濟帶上水哥和耳朵三人快馬來尋亂墳崗。離路邊不遠,就在土崗下,有一具屍體被衝了出來。梁世濟下了馬往裡走,這裡土地泥濘,一腳沒站穩,滑了一下,梁世濟單手撐住地,才又站穩,手裡抓著一塊木牌。梁世濟將木牌擦乾淨,木牌上有字露出來,只有一個火燙的“殷”字。梁世濟又趕緊來看屍體,屍體本來是面朝下趴在地上,水哥把屍體翻了過來,只見臉上已經被人劃花了,已辨不出樣貌。
梁世濟道:“這人應該是殷府失蹤的下人茗福小哥了。”
水哥道:“大人,這可難說,這種亂墳崗死的什麽人都有,如何辨認。”
梁世濟道:“你想一下時間,這人死了不過十幾天,殷明月出事是在二十天前。若不是有人想隱瞞什麽,為何要毀他面容。不過就算他不是也不重要了。這腰牌就可以說明這裡肯定出現過和殷明月有關的事或人。”
梁世濟又確認了下手中的腰牌,“你們說,若這人是茗福,那他為何而死,究竟是發現了什麽才會被人滅口?”
水哥想了想道:“莫非他那日就發現了東陶鎮沒有起大火,什麽事都沒有發生。不過這也不可能吧,殷二公子和劉靜山他們不可能都在說謊吧,這也太邪門了,小人不解。”
“嘿嘿,果然是有貓膩,東陶鎮確實是起了大火無疑,東陶鎮完好無損也是真,不是咱們見鬼了,是有人弄鬼。”
水哥見梁世濟這樣說就更糊塗了,“大人,您怎麽越說越玄乎了,到底是真麽回事?”
耳朵突然腦子一動,“大人,您的意思是不是說起火的東陶鎮並不是東陶鎮,只是他們以為那是東陶鎮,這茗福發現了這一點所以才被殺?”
梁世濟面有欣賞之色:“你行啊小子,就是這個樣子,小水你跟耳朵你多學著點。”
水哥低著腦袋道:“這麽說,這案子就算破了?”
“想什麽呢,這才到哪兒。即便如此,也不能證明殷明月無罪。真假東陶鎮這麽大的手筆也不是說沒人能做到,可是做這手腳的人是如何讓所有都能走到假東陶鎮去的呢,而那被燒的東陶鎮又在哪裡呢?”
水哥剛才被耳朵壓了一頭,有些不服氣,這時搶著說道:“大人,這還不簡單,按照殷二公子路上用時計算,應該就在這方圓五十裡之內,二公子從北面而來,這假東陶鎮定然在這西北方向,咱們一路打聽查找便是了,總會水落石出。”
水哥說完有些洋洋得意,等著梁世濟誇獎,不想只等來了腦袋上的一巴掌:“廢話,還用你說,咱們從懷州過來到此,沒有大的岔路,咱們都能分辨,別人就分辨不出?你何曾打聽的這方圓幾十裡除了陽亭鎮和這東陶鎮還有其他大的鎮子。”
水哥覺得有些委屈,捂著腦袋道:“大人,那您說該怎麽辦,諾大的一個鎮子,不可能說有就有,說沒就沒了吧。”
梁世濟道:“先回客棧。”
三人又回到東陶鎮,梁世濟讓張頭放了那婦人,請二人一起喝酒。
那張頭道:“梁爺,您幾位來這兒有些日子了,提起您的名號,咱們不良人有誰不知,您就是不說,咱也知道您是辦案來了,您若有什麽難處,盡管開口,兄弟絕不推辭。
梁世濟道:“張爺直爽,梁某就不客氣了,我現如今確實是有難解的疑惑。不瞞二位,十多天前,洛陽衙門有人報案,說有人在東陶鎮行凶,放火燒光了鎮子,只因這原告被告跟官家都有莫大的關系,上頭才命我徹查。可我三人來此,眼見這東陶鎮太平景象,跟報案人所言完全對不上。可原告被告都是有身份的,不可能撒謊,言之鑿鑿,真是讓梁某犯了難。梁某大膽猜想,有人在周遭偽造了東陶鎮,除此之外,難有其他的解釋。所以想向二位打聽,此鎮往北可有其他村鎮與東陶鎮相似之處。”
張頭二人聽了都驚了半晌,不敢相信會有這樣的事,張頭道:“梁爺見諒,這等案子真是匪夷所思,聞所未聞,也是我等見識淺薄,平常也都是處理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從沒真正接手過什麽像樣的案子。不過據小人所知,此地往東便是滑州縣城,方圓百裡除了陽亭鎮再無第三家大鎮。您也知道,咱們這個地方,夾在河陽,魏博,昭義,宣武之間,且不說南面,就北面這幾家是年年打仗,哪裡還有人煙。大人若是不信,盡管去查,向北五十裡以內別說鎮子,就是連個畜牲的都沒有。”
梁世濟沒得到什麽有用的消息,倒也在意料之中:“梁某也是猜想,或許還有其他曲折,稍後煩勞張爺讓人給這醉仙樓還有街西迎春客棧所有掌櫃夥計雜役人等一一畫像,我好回去命人核對,看看有沒有什麽蹊蹺之處。”
張頭拍著胸脯道:“梁爺放心,此等小事就包在我身上,只是梁爺還要等些時候,鎮上沒有畫師,還要二寶去縣城裡請人,最快也要到晚上才能交給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