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還未進門,早有人迎了上來。一婆子過來,一看打扮開口就笑:“喲,三位公子,快樓上請,有熟識的姑娘沒有?”未等回答接著說:“我們這新來的幾位姑娘,水靈著呢,我叫來給您幾位看看?”
李四安笑著道:“你們這天天都是新來的姑娘,哪有那麽多好姑娘來乾這個?”
婆子一撇嘴道:“喲,大爺,您別這麽說,這些年兵荒馬亂的也隻有我們這能吃口安穩飯呢。”說話間來到二樓上房。李四安邁步進來道:“先不著急叫姑娘,我這有些餓了,先趕緊給我弄些吃的,再弄兩壺好酒。”
這婆子一聽笑的就不那麽自然了:“大爺,您這是來吃飯呢?”
李四安道:“吃不吃飯的都一樣給銀子。”衝殷明月一擺頭:“賞。”婆子一聽趕緊伸過手來,看著殷明月。
殷明月兩手一攤:“我沒錢。”
李四安道:“你大哥請客,你不帶錢?我剛從大營來,也沒帶錢,本來就打算到你家吃飯的。”婆子的臉色有些不好看了,百裡春從袖裡掏出約莫二三兩銀子,丟了過去,婆子趕忙接住,這才下去準備。
關上門後,百裡春道:“你們兩個大男人逛青樓,讓我一個姑娘家掏錢,害不害臊?”
李四安道:“百裡掌櫃可不是姑娘家,你這常年行走江湖,威名赫赫,我可是聽說了,西蜀一路,長江水路誰人不尊一聲百裡大爺?”
幾人閑談幾句,下面酒菜已經備好端了,上來四個小菜,頗顯精致,兩壺好酒香撲如鼻。李四安忙拿起酒壺自斟自飲起來。
百裡春在一旁道:“四哥,這頓酒現在是我請的,有幾句話問你,可要照實說。我有一趟鏢在蔡州被劫了,是官軍所為,你可知道?”
李四安聽了一頓搖了搖頭道:“我領軍在相州,怎會知道蔡州的事。”
百裡春一拍桌子:“李四安不要給我糊塗,那梁王的人馬不會動我的鏢。我打聽過了,分明是你宣武軍所為,你雖然職在相州,可是你去年也在蔡州平亂。不是你乾的,還會有誰乾的,你可知那是朝廷貢品?”
李四安喝了一口酒,放下酒杯正色道:“百裡姑娘,你還讓不讓我好好吃飯了,你知道那是朝廷貢品,你看看天下諸鎮除了他趙匡凝,還有幾人向朝廷進貢。我是怕你這鏢到不了長安,幫你接下了,隨梁王使臣送到長安了。你問問你的人,我可曾傷到半個。以後你也別管趙大人的事了,也勸他不要這樣做了,以免旁人猜忌。”
百裡春道:“這就是你們忠臣孝子乾的事,一個個擁兵自重,不思國家社稷。”
李四安拿著筷子敲著碟子認真的說:“你這話說說就行了,你看眼下天下都打成一鍋粥了,咱們呢,能好好活著,安穩的吃頓飯就不錯了。你看伯文,從來不亂說話,踏踏實實過日子,你多學學,我們做什麽也是為你好。”
百裡春不高興的說:“這麽說,是明陽讓你幫我的?我就知道他看不起我。”
李四安一按桌子道:“行了,大掌櫃的,你越扯越遠了,都是我的錯,咱不說了,好好吃頓飯行不行。哎,哎,明月,你慢點吃。”
殷明月見他倆只顧說話,便一個人邊吃邊喝。因為這裡的菜肴都是精致小碟,量也少,說話間就碟子就快空了。
李四安氣的喝了口酒,用筷子撥著碟子裡剩的那點東西喊道:“來人,上菜啊。”見沒人答應,站起身推開門就要發火,
就見樓下剛才那婆子正跑向門口,邊跑邊喊:“司樂大人,你怎麽來了,快裡面請。” 來人進廳,正是殷明陽,徑直往裡走:“吳媽媽,李將軍幾人在哪?”
那吳媽媽一愣:“李將軍?哪位李將軍,不曾見得。”
李四安在樓上擺手道:“伯文,快上來。”
吳媽媽見狀恨得一掐大腿。殷明陽:“下來吧,到後院去。”對吳媽媽道:“還是萬春閣,煩請青瑤姑娘一會。”不等吳媽媽吩咐,已有小廝去通傳。吳媽媽趕緊引眾人穿廊跨院來到一清靜小院,內有假山池塘,竹林花廳,內起閣樓,名曰萬春閣。進得屋內,桌椅茶台都是上等紅木,仕女圖的四扇屏風,屋內布置,盡顯雅致。
幾人還未落座,吳媽媽打了自己一嘴巴,“不知是司樂大人的朋友,還有李將軍,小的有眼不識泰山,還請贖罪。我也是迷了心了,竟敢收大爺們的銀子。”說著把剛才那幾兩銀子又掏了出來。
殷明陽道:“吳媽媽,我今日是私會,照規矩來。”說著又掏出十兩銀子放到吳媽媽手裡。”
吳媽媽慌忙說道:“司樂大人,這怎麽使得,小人不敢。”
一陣悅耳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既然是樂師賞賜,你就收下吧。”進來一女子,身著淡藍袍袖,內襯鵝黃,飛雲入鬢,頭扎五鳳金簪,清豔脫俗,仙姿玉貌,眉目如畫。一舉一動,風流婉轉,看起來起來約莫二十歲上下,“難得樂師賞光,小女子三生有幸。”
殷明陽道:“青瑤姑娘莫要取笑了,在下比不得那些王宮貴胄,出手一擲千金,委屈姑娘了。”
青瑤看了看幾位,吩咐吳媽媽道:“安排酒菜,叫紅豆和雪兒,再叫兩個標致的佳人兒來。”吳媽媽應了一聲,趕忙去安排。
百裡春道:“伯文兄,這婆子好沒見識,你不過就是個不入流的司樂,她還這般恭維。”
青瑤笑了笑道:“這位姑娘,話不能這麽說,樂師當年也是欽點的翰林院學士,堂堂四品中大夫,舉步出入天子堂的,隻不過時局所困,樂哉田園,才屈就這教坊司,求一時之安逸,若不是如此,以踏白將軍的眼光,怎能與之換命交心。”
百裡春被看出了女兒身,雖然曾出入行院館樓,此時還是有些不自在。李四安道:“青瑤姑娘是什麽人,在她面前就不用裝了,他剛才叫了兩個姑娘,你還不知。”說完哈哈大笑。
青瑤輕施一禮道:“百裡姑娘勿怪,多年前我是見過你的,我這人吧,記性雖然不好,但凡漂亮的姑娘,英俊的公子還是免不了要多看幾眼。你雖然是男裝,英氣逼人,但藏不住你容貌清秀,任你去了哪家館樓,男人可能認不出來,但瞞不過姑娘們。隻怪你長得太好看了。”青瑤看了看殷明月道:“這是靈玉公子吧,你這三年,可想死你哥哥了,每每說起你來都是滿腔自豪,憐惜疼愛,你有這麽一個哥哥真好。”
殷明陽笑道:“既然你就都認得,那就別拿捏了,自己人就好好說話。”
青瑤道:“我可沒那個福氣。”轉向明月道:“我有心做自己人,可是你哥哥瞧不上我。”說著招呼幾人坐下,自己挨在明月和李四安中間。
一會酒菜上來,兩個姑娘抱著琵琶進來,步履輕盈,容貌秀麗,十五六歲的年紀,對客人施禮坐在書案兩旁,彈起曲來。後面兩個姑娘,一著粉衣,眉目含笑,十八九歲;一人淡綠,十五六歲,略顯稚嫩。進來看了一眼分別坐在李四安和殷明月身邊。李四安倒是無狀,殷明月隻覺得渾身不自在,只顧埋頭吃菜。
百裡春拿折扇敲了一下殷明月的腦袋:“剛才還沒吃夠麽,只知道吃,有失風雅,真是煞風景。”
殷明月把筷子一撂,“我還能怎樣,大哥,二嫂,四哥,青瑤姐姐,我總不能當著你們的面抱著她親嘴吧。”青蓮和桌上兩位姑娘捂著嘴咯咯直笑。
百裡春又敲了他一下,“小小年紀,油嘴滑舌,言語如此不堪。”
青瑤擺擺手道:“靈玉弟弟,她們兩個會的可不是你想的那樣,這位芸兒兒姑娘雖然年幼,可也飽讀詩書,吟詩作賦是不在話下。這位秀兒姑娘也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不信的話,等會讓你大哥和她對弈一局。而且呀,她們都是在教坊司跟殷樂師苦練過琴藝。”
殷明陽道:“這兩位姑娘確實頗有資質,隻要勤下工夫,必能登堂入室。“
青瑤笑道:“知道了吧,這兩位都是清倌兒,不是尋常姑娘。”
殷明月和李四安一聽便有了興致,殷明月也不再緊張,邊說:“果真彈的好麽,我倒是想聽一聽。”
那秀兒抿嘴一笑,看了殷明陽道:”有悅詩在此,我和妹妹技藝粗淺,哪敢獻醜?“
青瑤姑娘道:”芸兒妹妹還是彈一曲吧!難得說師在此指點,平日裡可是求之不得。“芸兒兒扭扭捏捏不願上去。
殷明陽道:”不妨事的,你若不彈,他們還道我教得不好。“
芸在眾人催促下站起來,先過去試了下音,奏起一曲,琴聲悠悠,宛若風吟,入耳輕快,油油春雲。一曲奏畢,意猶未盡。青瑤道:“這是樂府新作,《小樓東風》,她彈的可還中聽?”
眾人點頭稱讚,殷明月聽的著迷,說到:“芸兒姑娘。你彈的真好。”芸兒一羞,回到座位,眾人又飲幾杯。
百裡春道:“今日難得相聚,伯文兄一手好琴,名震長安,可否獻奏,我等也有幸欣賞一下。”
青瑤道:“好啊,我來與樂師合奏。”秀兒起身,另取一琴,放在案上。
殷明陽起身來坐在案前,青瑤也坐下對殷明陽道:“《鳳求凰》可好?”說完看了一眼百裡春,百裡春臉色微紅,扭向一旁。
殷明陽道:“不合時景,你先聽來。”說罷撫起一曲,青瑤聽了幾聲,便一同彈奏起來。
初起春意盎然,
悠悠綠水潺潺,
一轉寂靜幽深,
又覺恨無雙翼,
曲止思接八荒。
一曲奏畢,余音在兒。好一會,幾人才回過味,幾個小姑娘不停拍手叫好,心生傾慕。
李四安道:“伯文兄琴藝超凡,青瑤姑娘亦是爐火純青,這曲《蔡氏五弄》之意境,暢然淋漓盡致,令人向往,只可惜不知何時再能聽到如此天籟之音。”
青瑤道:“將軍太過抬舉了,小女子怎敢與樂師相提並論,徒惹人笑話。”兩人回到座位,與眾人又飲一杯。
青瑤提議道:“今日相聚,隻是飲酒撫琴,總是缺了些趣味,才子佳人豈能不吟詩作賦?”
眾人附和,百裡春道:“好,不知以何為題?”
青瑤道:“就以諸位的名字為題如何?”
李四安道:“好。”對百裡春調笑道:“百裡公子先請。”說完先飲一杯。
百裡春也飲一杯,略加思索:
萬花樓中萬花開
萬春閣裡暗香來
萬花台上胭脂笑
羅盡天下風流才
青瑤捂嘴一笑:“我等這煙花之地,不過隻博來往君子一時之娛,怎受的百裡姑娘如此恭維。不過這詩裡可沒有幾位的名字。”
殷明月道:“青瑤姐姐是主家,春兒姐姐自然先敬你,你這萬花樓就是名字。”
青瑤道:“好,二公子說的是,謝過百裡姑娘。”飲了一杯道:
四安君子雙飛槊
四海征戰身許國
四安黎民家天下
壯留青史任評說
言罷眾人叫好,李四安道:“蒙姑娘誇獎,讓人不覺熱血沸騰,縱然戰死沙場,亦無悔也?”說完滿飲一杯:
一輪明月照九州
英雄少年不知愁
兩旬明陽通四海
青山常伴水自流
殷明陽兄弟舉杯對笑,明陽道:“知我者,貞臣也!”一杯飲下,張口便來:
百裡春風綠江南
百草青青柔滿園
百裡江水淘英雄
敢辭君王唯木蘭
百裡春歎了口氣道:“看來我真是不該來啊,你們處處嘲諷與我。 ”
青瑤道:“百裡姑娘,樂師真情實意,小女可是羨慕的緊呢。不過樂師竟敢自比君王,該罰一杯。”
殷明陽哈哈一笑:“青瑤姑娘說的是,我認罰。”自飲三杯。
殷明月悠悠說道:“若是我大哥自比君王,青瑤姐姐就不該罰他。”青瑤沒有聽出什麽意思。殷明月又對幾位姑娘道:“幾位妹妹,我說的對不對?”小芸她們先後明白過來,捂嘴直笑。
青瑤見她們看著自己,這才明白過來,假裝生氣:“有什麽好笑的。”轉而又一臉可憐相:“我早有此願。”對著百裡春道:“我若能與百裡姑娘姐妹為伴,高興還來不及呢,你說呢?”
百裡春調笑著卻對明陽道:“伯文兄,你說呢?”
殷明陽一臉無奈:“春妹,還是你說吧?”
百裡春又飲一杯道:“今日酒喝多了,就給你個機會,你明日若敢八抬大轎接我們兩個,我就嫁與你做妾。”面帶微醺盯著殷明陽,嘴裡說道:“青瑤妹妹,你呢?”
青瑤也飲一杯,面若桃花挑逗殷明陽:“我當然是求之不得啊。”
殷明月看了看他們幾個,跳起來就要去開門。殷明陽不解:“明月,你去幹嘛?”
明月轉頭道:“我趕緊回府準備啊,明天就要娶兩個,再不準備就來不及了,春兒姐姐可是翻臉不認帳的。”
殷明陽一把抓他過來,“先把你自己媳婦兒娶回家再說吧。”殷明月差點摔倒在地,引得眾人哈哈大笑。
酒酣人醉,這才散去。樓外早備有車,送客人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