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明月聽得心裡一緊,感歎人心涼薄,就連這看起來敦厚老實的掌櫃說起來都是平平淡淡。
殷明月步行往西街去,有一人急行跟上,距離一步之遙喊住殷明月:“公子留步!”
殷明月轉身看,這人生的獐頭鼠目,幾根胡須稀稀落落,一雙小眼滴溜溜亂轉,手中提著一盒點心,“兄台有事指教?”
那人衝他打了個揖,“居士可是在找少天師善元公子?“
那人起手讓殷明月有些驚訝:“兄台是道門中人?敢問道長如何稱呼?”
“小人是俗世修行,蒙天師賜號善財,剛才在鴻升客棧見您打聽善元公子。因為不知道居士來歷,沒敢開口。只因公子後來對那丟失幼女的婦人頗有善心,才知公子不是壞人,這才過來相告。”
那善財言辭誠懇,殷明月聽起來不禁覺得好笑,心道就你這個樣子,還懷疑我是壞人,老子不懷疑你就不錯了。雖是這樣想,還多問了一句:“道兄是天師的弟子?小弟還真是眼拙了。”
善財摸著自己臉笑了:“您也不信是吧,別說您不信了,我自己都不信。就憑我這出身,也沒什麽資質,做夢都不敢想能在張天師紫陽道長座下聞道。後來才知,天師遊歷天下,度化世人,在他眼中從無富貴貧賤,願聞道者,皆能悉心教之,這才是真天師也。“
殷明月聽他說話像模像樣,也是半信半疑,反正去哪裡找張善元也沒有什麽頭緒,索性跟他走一趟看看,就算找不到張善元,萬一真能見到張天師也是挺榮幸的。
“那就有勞道兄帶路了。”
殷明月跟著他走了一路,也沒有七拐八拐,走的盡是喧街大路,直到城南一處偏僻所在,有一座妙法觀。觀門殘破不堪,門匾上的字跡也脫了漆,模糊不清。
殷明月不敢相信堂堂天師會在這種地方,善財看出了他的疑問:“居士,這本是一廢棄的道觀,天師生性隨和,不拘小節,況且也只是暫住此地,傳道之後還要去他處遊歷,解救眾生。”
殷明月腦子裡還在盤算,觀門中走出一人,這人品貌倒是端正,一臉正氣,對著善財聞了聞:“又去哪裡摸魚了,摸著大魚沒有?”
善財將點心遞過來:“有,有,馬上就叫著師兄一起吃。善雲師兄,這位居士是來揚州找少天師善元公子的,我帶他來見師尊。”
善雲眉頭一皺:“你不知城裡閑雜人多,怎麽什麽人都隨便帶來見師尊,你問清楚他是誰了麽?”
善財撓了撓頭,嘿嘿一笑:“這個我還真沒想起來問,不過這位居士面善,不像是壞人,況且就在杏荷院對一尋女兒的婦人頗為關心,還贈人銀子呢,我敢打包票,這位居士絕對不會是壞人。”
善雲道:“瞧你這冒失的樣子。”說著話像殷明月作揖施禮,“這位公子莫怪,師尊紫陽道長雖然平易近人,從不拒客,是他不知人心險惡,我們做弟子的不得不小心一些。”
殷明月見他比自己還謹慎,這才放下了戒心,善雲雖然沒有直接開口問,也知他的意思,急忙向他解釋:“善雲道長,在下洛陽殷明月,確實是少天師張公子的朋友,我們前幾日一同到的揚州,分別還不過三日。只因在下馬虎,沒有問清少天師的居所,這才到處打聽,煩請二位體諒,代為通傳,明月感激不盡。”
那善雲點點頭,像是信了他的話:“好,那居士跟我進來吧。”
殷明月跟著進了道觀,這裡面跟外面也是一樣破破爛爛,人也不少,不過都是婦孺居多。人們都等在大殿外面,一個一個的往裡進。不過然殷明月奇怪的是,殿前西面擺的有刀槍架,平台上除了丹鼎香爐,還支起來一個油鍋。
“二位道兄,你們不是在院子裡做飯吧,這是要炸團子嗎?”
善雲有些不悅,善財搶在前道:“公子有所不知,這是施展法術的地方,百姓愚鈍,不信師尊道行高深,師尊略施小技,好教人知道師尊法力高強,有普度眾生的能力。”
殷明月心中犯了嘀咕,堂堂天師還用這種手段,“二位道兄,這些人是來做什麽的?”
善財道:“大多是治病的,也有求福去邪的。都是些窮人,看不起病,師尊免費給人治病,免費施藥,頗為人稱道。城外十裡八鄉都慕名而來。”
殷明月道:“既然這樣,還有這許多人,我先在外面等候。”
善財道:“那你要等到什麽時候,既然是少天師的朋友,比不得外人,居士不必拘禮。”
殷明月整了整衣冠跟著二人進了大殿,門是關著的,善雲在門外喊了一聲:“師尊,有少天師的朋友求見。”也不等回答,推開一扇門,與善財帶著殷明月往裡進。
三人進來,善財在後便把門關上。殿中昏暗,隱見面前供奉的是玄天大帝神像,兩邊各燃一盞青燈。一個老道盤坐當中,兩邊各有小道童服侍,面前有一男童,約莫有七八歲的樣子。老道也不搭脈,拂塵在男童面前一掃,掐指口中念訣,在面前一碗清水前蘸了蘸,彈在男童臉上。然後燒了一道符,符灰撒進水中,小道童將符水給男童服下,旁邊的婦人應該是男童的母親,跪倒磕頭,抱著孩子,往後殿出去。整個過程,沒有人說一句話。
這人剛出去,另一個道童去前門又叫了人進來,看樣子是一對母女,女子十四五歲面容清秀,看上去精神萎靡,非常憔悴,身體也瘦弱。母親一臉虔誠帶著女人倒頭便拜。小道童貼著老道耳語幾句,老道點點頭,示意女子近前,同樣也是不號脈,與剛才對男童一般。這女子也是喝下了符水,等剛才那道童回來,又引著二人往後殿去。這次道童沒有再上前門叫人,善雲才引著殷明月上前引薦。
殷明月面對老道施禮,盤腿而坐,這才看清老道長相。這老道身形微胖,面容圓潤,一縷白須,殷明月隱隱感覺老道臉上透著一絲邪氣。
“道長法力高深,這等治病之法,晚輩聞所未聞,今日有幸開眼,佩服佩服。”
老道眼皮一抬:“誰說我是給他們治病,我是祛除他們身上的邪穢。鄉民愚昧,只是求神拜佛,不知有病看病。藥已備好,我施了法,他們自當神水服下,才會藥到病除,他們深信不疑,病才好的快。”
老道一番解釋,讓殷明月倍感清奇,可還是難解心中疑慮:“道長未曾號脈,怎知他們生的何病?莫非道長真有法術?”
善雲面有不快:“居士如何跟我師尊說話?”
那老道一擺手道:“居士不知不為怪,敢問找貧道何事?”
殷明月自我介紹一番:“晚輩洛陽殷明月,與少天師有舊,特來找他一聚。”
老道如先前一般,用拂塵在殷明月面前一掃,也讓他喝符水。殷明月看著道童遞過來的碗,只是不接:“道長,晚輩沒病?”
善財一旁勸道:“公子不知,這是觀中規矩,凡進這裡,必服神水,以祛身上俗世邪氣。”
殷明月道:“道長剛才不是說這是騙人的麽,為何還要我喝,我不喝。”
老道不悅:“誰說貧道騙人?貧道法從天授,洞悉世間萬象,公子一身戾氣,定是被邪穢上身,你既然是善元的朋友,沒有聽他說過嗎?你不信貧道叫貧道如何信你?”
殷明月斜著眼看著老道,心想張善元的父親怎麽看起來如此不靠譜,怎麽看都不像是傳言中的得道天師,倒像一個江湖騙子。
老道一直盯著殷明月看,殷明月看著眼前的碗,心想不過就是一些清水還有一些紙灰罷了,喝了也無妨,最多是肚子疼。就算他是行騙,看在張善元的面子也不好當年拆台。慢慢接過碗來,剛放到嘴邊,瞥見善財臉上有一絲笑意,心中起了疑,便又將碗放在案上。
“道長,實在是不好意思,我突然想來還有事要辦,今天就不見少天師了,我改日再來,這神水留著下次喝。”
善雲臉色有慍:“居士見不見少天師無妨,既然來了,就容不得你質疑師尊。”
殷明月不想得罪他,嘴上道歉:“道兄誤會了,張天師法力無邊,隻說出名頭,世人誰敢不信,只是在下真的有事,實在是抱歉,改日再來拜訪。”說著就往門口退去。
“慢著!”善雲叫住殷明月,對老道施了一禮,“師尊,您就施展法術讓他知道您的厲害,否則他出去不知要怎樣汙蔑您欺世盜名。”
老道站起身來,睜大眼睛道:“也罷,今日就讓你見識見識我道門仙法,公子移步殿外,也叫世人一觀。”
殷明月與善雲善財先到殿外平台等候,過了一會老道帶著兩個道童出來。殷明月已打定主意,今天無論他怎麽表演,如何說天花亂墜,也絕不會信他。
不一會兒,外面油鍋下燃起火來,再等一會兒,油鍋滾沸,劈啪作響。外面求醫求福的窮人瞪大了眼睛看老道表演。
殷明月早知這等把戲,遠遠的看著,也不拆穿。只見老道將手伸進油鍋,再拿出來,手臂安然無恙。眾人拜倒,競呼老神仙。
善雲一臉得意之色:“殷居士,怎樣,我師尊若不是有無上法術,怎會安然無恙?”
殷明月附和道:“是是,天師是仙人臨凡,殷某深信不疑。”心中忍不住想笑,一下沒憋住,噗嗤一聲笑出聲來。
善雲一見便惱怒起來,上前抓住殷明月的手往油鍋邊上拉,“來來來,你來試試。”
殷明月任他拉著過去,心裡也有些不悅,這人好不講道理,老子陪著你們表演已經給了面子,竟然如此不知趣,今天就拆穿你的把戲,看你好看不好看。
“道兄,真的要讓我來,不瞞你說,在下也曾得仙人授法,你放開手,我試給你看。”
善雲盯著他,圍觀眾人也走上前來,不相信這年輕公子也會仙法。殷明月將手放在油鍋上,對善雲道:“我不光自己有仙術,還能施法讓眾人都來摸油鍋,你看好了。”
殷明月為讓眾人瞧個真切,慢慢將左手往油面上貼近。離油面只有一指遠,殷明月發覺不對,感覺油溫熱的厲害,心中遲疑,不敢相信的看著那老道。只見老道雙手在袍袖中交叉而立,一臉輕松,冷冷的看著殷明月。
殷明月此時騎虎難下,這老道是使的什麽妖術,還是強忍著自傷一手,假裝無事逼迫自己相信。殷明月不相信有人能忍的住一聲不發,可這油鍋的溫度確實不像作假,頓時心生膽怯。善雲猛的上前抓住殷明月的左臂往油鍋裡一按。呲的一聲,殷明月一下子把手抽了出來,疼得他大叫一聲,使勁將手上的滾油甩下,右手抓住左臂不停的顫抖,手上立時起滿了水泡,疼得他呲牙咧嘴,汗都下來了。一旁圍觀的人盡是嘲笑他不自量力,質疑天師,活該有此下場。
那老道對著善雲罵道:“混帳,殷公子肉體凡胎,你不攔著他,反而強拉他,這是為師教你的麽?”
善雲趕緊告罪:“徒兒見他無禮,心中氣不過,這才行事魯莽了, 徒兒知錯了。”
老道慢悠悠走到殷明月跟前:“殷公子,不礙事吧,小徒修為不夠,做事有些衝動,還望公子見諒,稍後我會責罰與他,進來我與你治傷。”
殷明月心中罵道,現在假惺惺關心,剛才幹嘛去了,也不說攔著自己,虧他還當自己是他兒子的朋友,回頭再找張善元算帳。因為自己沒帶藥,隻好跟著他進去。
老道使了個眼色,一個道童對眾人道:“師尊今日與人施法治病已經疲倦了,各位明日再來。”
一群人雖是不願,也不敢不聽,怕得罪了天師,依依不舍的往外退去。
老道給殷明月手上塗了藥膏,手上倍感清涼,頓時感覺疼痛減半。
老道又將符水端來,遞給殷明月:“你塗了我的靈藥,再喝下我的符水,藥效倍增,明日你的手便會恢復如初,這下你信了麽?”
殷明月結果符水道:“信了,信了,晚輩剛才無禮了,請天師萬勿怪罪。”
殷明月將碗放到嘴邊,低頭就要喝,像是想起了什麽事,又抬起頭問道:“對了天師,我拜托善元孝敬您的小還丹您覺得怎樣,若是還過得您眼,為表謝意,改日我再煉一些給天師。”
殷明月說著又將碗舉起,老道看著他道:“原來那丹藥是公子親自所製,失敬失敬,看來公子也是道門中人,你先將符水喝下,我來給你說說你那練丹之法的不足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