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明月不以為然,“自古以來仁者得天下,以仁治國才得長治久安。”
張善元又反駁他:仁者得天下?那都是騙人的,即便你有仁心,首先你要是個強者。始皇帝仁麽?始皇帝是強,強到橫掃六合,無人能敵。為何不能久,是為他的殘暴讓他失去了民心,沒有了民心他就弱,不再在是強者。漢高祖為何退出關中,遠走巴蜀,他雖仁,卻不抵霸王之強,逼不得已。高祖為何又能再出關中,將霸王圍在垓下,一舉定江山。是因為高祖安民有方,將仁心轉化為力量,成為強者。人與人之間直接面對的就是力量強弱。無論你本心是仁,是勇,是智,是信,最終能不能轉化成你的強大,才能決定能否安身立命。自古強者如此,帝王如此,世間萬物皆是如此。”
殷明月爭不過他,便換了個說法:“少天師說起來頭頭是道,想來自己也是頗有體會了,你說我現在殺了你,咱倆誰是強者?”
張善元往懷秋這邊靠了靠:“二公子不會殺我的,在下的長處便是有自知之明和知人之明,我覺得我沒有那麽討厭,二公子也不是是非不分的人,懷秋兄也不會看著我不管的。”
“好吧,算你有道理,那你教教我如何才能強大起來。”殷明月放下身段,虛心請教。首發 https:// https://
張善元這又靠了回來:“眼下麽,你只要聽話,別惹事,凡是躲著點,跟著懷秋兄,懷秋功夫厲害,你擅長機關,我有腦子,三人一起自然就平安無事。”
殷明月皺著眉:“那我不還是個弱者麽?你還說猛獸獨行,牛羊成群麽。”
張善元道:“事分兩面,你這不是還麽有強大到那個地步麽。你看遠處那山,你用手擋在眼前,還能看見山麽。”
“廢話,自然看不見。”
“那你說是山高,還是你手大?”
“自然是山高。”
“這就是了,手在眼前手比山大,人在山中,山比人高。古人有雲,一人計短,二人計長。什麽話都要因人因事,因時因地,陰陽互易。”
殷明月一時腦子繞不過這麽多,“合著你剛才等於什麽都沒說?”
張善元道:“也不能這麽說,道理都給你講了,怎麽領悟還要看你自己。”
懷秋已經笑了起來:“怎麽樣,見識到少天師的厲害了吧,怎麽說都是他有理,你好好想一想,少天師所言還是有用的,我也要好好琢磨琢磨。”
殷明月懶得想這許多,便問懷秋是如何來的。懷秋便從沈千紅到四海鏢局傳話說起。殷明月走了第二天,濟深堂的宋大夫就回來了,不愧是被稱為神醫,只是扎了幾針,開了一副藥便解了毒。本想當時就追來,虞伯不準,才又多休息了一日,這才隨鏢局的貨船往揚州去,還以為道了揚州才能相聚,沒想到半路就碰上了。
“你說你路上也沒個標記,萬一出了事都找不到你。”
殷明月聽懷秋說完,想起在水邊陳鐵匠那裡遇到的幾個人,說給懷秋聽了。懷秋也不是很清楚:“應該小五安排的,我們確定是你以後,小五便派人去打探了,想來也是不確定你往哪裡去了,才在那時追上你。”
張善元道:“看來二公子長進了,摸不清底細的人還是少接觸為妙。”
白天過去,夜晚來臨,殷明月睡不著,起來想找人說話。懷秋總是哄著自己,說話也無趣。雖然張善元挺討厭,可事後品味也覺得他說的有幾分道理。打定主意便向懷秋房中尋來,房中燈亮著,人卻不見了。殷明月到甲板上找了一圈,從船頭轉到船尾也沒看見。殷明月正奇怪,聽到船尾下方有扣打木板的聲音。往下一看,只見老包在自己那一艘小船上,兩腿不斷的拍著蓋板。
殷明月不知道它要幹什麽,直接跳了上去,小船猛地往下一沉,裡面傳來哎呦一聲:“我喊了這麽多聲沒人聽見麽,快把那狗弄走。”
殷明月一聽聲音就樂了,喝住了老包,“少天師,你三更半夜不睡,躺在這裡幹什麽?”
張善元推開蓋板露出腦袋,“你這船弄的不錯,我試試在這想問題會不會更有靈感,你這狗便跳下來撓我,你這老包是不是傻的?它就沒想過下來後怎麽上去麽。”
殷明月覺得這麽看張善元,這小船還真像棺材,“少天師,我還以為你通曉萬物,沒有你想不明白的道理呢。”
張善元也顯得有些苦惱,“我若什麽都想明白了就成聖人,可就算是聖人也有想不通的問題。我在你面前,你覺得我無所不知,可我在老天面前,卻覺得一無所知。”
“你也有不知道的,這樣我就覺得舒服多了,說來我聽聽。”
“先賢留給我們的處事原則與道理,仔細想來都是對的,可偏偏相互之間頗多矛盾。這些我也想通了,也與你講過,可這世間究竟本就沒有一條亙古不變,能夠說明萬物的道理呢,還是我沒有發現,在下真是頗為苦惱。”
若是說張善元白天說的話自己還似懂非懂,現在說的話殷明月就完全不明白了,心想自己怎麽會想著來找這個瘋子說話,“少天師真是吃飽了撐的,想這麽多有什麽用。”
張善元晃了晃手指,“這話不對,人活著總要有理想吧,二公子就沒有理想麽,活著是為了什麽?”
殷明月眼前瞬間浮現了許多情景,戰亂,殺戮,流民,長安破敗,雲丘山洞,一閃而過。
“我覺得,能活著就挺好。”殷明月抱著老包準備跳上大船,又說了一句話:“如果真的有那麽一條道理,就是天命。”
留下張善元一人躺在船上數星星。
“天命,天命……”
殷明陽還是回到了洛陽。徐三來過,李四安來過,百裡春也來過,都沒有找到女兒殷采薇。李四安讓人問遍了全城,那天沒有一人見過殷采薇,殷采薇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
梁世濟也來了,在門外就聽見琴聲。梁世濟不怎麽懂音律,聽不出好壞。自己推門進去,院裡乾乾淨淨,殷明陽坐在院中,臉上沒什麽表情。見梁世濟進來,隻輕輕說道:“梁大哥請坐。”手下繼續撫琴。
梁世濟本想跟他說在東陶鎮的發現,可明知道殷明月已死,殷明陽現在看起來對什麽事都不關心的樣子,一時不知怎麽說起,“殷大人,二公子的死我也很抱歉,可你不能就這麽消沉了。”
殷明陽這才微微一笑:“梁大哥,你那裡覺得我消沉了。生死有命,我再傷心也無濟於事,這點我還能不明白?”
“那你為何不讓人都回來,諾大個院子,如此冷清,是人都會憋壞了。”梁世濟看著空蕩的院子,自己都覺得不舒服。
“我一個人也不需要服侍,小桃每天會讓人來打掃,與我送飯,忙完了就讓他們回去了。梁大哥今天來有何事?”
梁世濟見殷明陽先開口問了,便講起了殷明月的案子,“我答應了你要查清東陶鎮一事,還明月的清白,眼下已經有了眉目。”
殷明陽卻不放在心上,“梁大哥不必費心了,查不查又有什麽用,明月已經死了,以後的事你們就不用管了。”
“伯文,東陶鎮有古怪。”梁世濟一口氣將東陶鎮所查得的線索全說了出來,“有兩個東陶鎮,是有人為之。”
琴聲戛然而止,“竟有此事?”殷明陽這才隱隱覺得事情遠沒有結束,不是自己找他們報仇,是他們還會來找自己。
梁世濟道:“若是查出這假的東陶鎮在哪兒倒也不難,只是費些人手時日罷了,我最奇怪的是下手之人是如何引得所有人都去了這假東陶鎮,卻無人發覺異常。”
“奇門遁甲之術!”殷明月鎮靜的說了出來。
饒是梁世濟閱歷非凡,何等怪事沒有見過,聽了殷明陽吐出這幾個字也是不敢相信:“這世上真有如此法術?”
殷明陽搖了搖頭:“世上哪有神仙鬼怪,也沒有易山改水之法,這是一種極厲害的機關之術,能騙人耳目,據我所知,天下間會此術者只有兩人,一人便是玖兒之父,前督造司葉盛大人。只不過早已去世多年。”
“那另一人是誰,可還健在?”
“另一人便是明月的恩師,神工鬼手莊見心。可他最近三年從未出山,一直與明月在一起,沒有機會做事。”殷明陽也不敢相信還有第三人能有此本領:“就算真有如此厲害的人,那他們也準備的相當充分了,為何還要抓明月?”
梁世濟沒有聽明白後半句:“準備什麽,你說的他們是誰,要做什麽,伯文,你是不是早已知道對手的目的是什麽。”
殷明陽對梁世濟的一連串疑問沒有解答,“梁大哥,這本是我家的一個秘密,與任何人都無關,現在看來早已有人知道了。梁大哥,明日上午請你再來一趟,我全都告訴你們。”
梁世濟帶著一團疑惑離開,殷明陽回屋收拾了一下出門去找李四安。
李四安上午才從殷府回來不久,見殷明陽又來找自己,以為出了什麽事:“伯文,是要準備動手了麽,我去叫丁大哥他們。”
殷明陽攔住他道:“報仇不急於一時,你今天幫我做件事,想辦法把葉書珽騙出來,困他幾天,讓他回不了家,也不能讓他起疑心。”
李四安道:“這有何難,我也覺得這家夥不對勁,不如直接把他抓來查問便是,哪用這麽麻煩。”
殷明陽搖搖頭:“畢竟是舊相識,若真的跟他沒關系,面子上不好看。最快明日我就能查清楚。明天上午你來我家商議。”
殷明陽交代完了便去了萬春閣。青瑤見了殷明陽心中雖喜,臉上卻不怎麽高興,只是淡淡的問候了一聲。
“這是誰惹你生氣了?”
青瑤酸酸的道:“小女子哪裡敢生氣?隻恐自己哪裡做的不是,讓人不高興。樂師以後還是少來這裡吧,有什麽事去教坊說便是了。”
殷明陽一頭霧水,“我哪裡讓妹妹不高興了,你明言便是,何故與我打啞迷,何況在教坊司也見不到你。”
青瑤聽他稱自己妹妹,心中樂開了花。秀兒在一旁解釋道:“前些日子百裡姑娘來過,脾氣橫的很,惹的姐姐不高興了。”
“春兒?她怎麽會來這裡,她說什麽了?”
秀兒膽怯的問:“大人,二公子不會真的被害了吧?”
殷明陽也不掩飾:“不錯,明月已經不在了。”
青瑤擔心了許多天,還是忍不住相問:“二公子死於何人之手?是不是劉靜山他們,這下手之人真是太可惡了。”
殷明陽道:“可能不是劉靜山所為,但也與他有關,明月落入一夥山賊手中,應該是意外身亡。”
青瑤這才松了口氣:“大人一定不要放過他們,與二公子報仇。”
“這個自然。”殷明陽還是好奇百裡春來這裡做了什麽。“春兒究竟說什麽了?”
秀兒忿忿不平:“這百裡姑娘也是太霸道了,她呀,是想讓姐姐離您遠一點,耀武揚威來了。”
殷明陽不太相信:“青瑤,春兒威脅你了麽?”
青瑤道:“那倒沒有,她隻說你以後再也不會來了,還不是讓我死了心,我懂她的意思。”
秀兒也道:“大人的夫人剛遇害沒多久,她一點都不傷心,巴不得有機會能嫁給大人了,我看這百裡姑娘心有不善,大人千萬不能娶了她。要娶也是娶青瑤姐姐,姐姐既漂亮,又賢惠,還懂得大人的心思。”
青瑤臉一紅:“秀兒,不得胡說,素心姐姐才過世不久,司樂大人家裡出了這麽多事, 這會兒那有心思。”
秀兒才覺失言,忙捂住了嘴巴。殷明陽知道二人心思,沒有放在心上:“春兒就是這麽個性子,有時候耍些脾氣,也沒有惡意,你們不要放在心上。好了秀兒,你也出去吧,讓人準備飯菜,我今日就在這裡了。”
秀兒會心一笑,跑了出去。青瑤卻是大出意外,不敢相信,自己盼了多年的願望就要實現了麽。心中又覺得殷明陽說的也太隨意了,毫無征兆的就要留下來,也不問自己是不是同意。雖然之前因為別的原因殷明陽也留下來過,卻都是因為其他的事,並沒有碰過自己,始終以禮相待。可這次不同,雖然殷明陽沒有明說,可結合前後情景,青瑤斷定是那方面的意思,舉手之間也有些扭捏起來。首發
二人早早用了飯,一直都是閑談,殷明陽言語之家絲毫沒有越禮。青瑤還覺得是不是自己想錯了,卻又不敢相問,完全沒了之前在殷明陽面前那直來直去的勁兒。
一直等到天黑了,殷明陽不是讓她唱曲就是彈琴,要麽就坐在一起說閑話。夜色越來越深,殷明陽突然抓起青瑤的手,慢慢拉她到床邊,吹了蠟燭。青瑤閉上了眼睛,羞的滿面通紅,心臟咚咚跳個不停。
“我今日有事要做,明天無論何人問起,就說我整晚都在這裡。”
青瑤聽了這話,長舒一口氣,不再緊張了,可這心理頓時空落落的,頗覺失望,看來這次還是會錯了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