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趙長信雙手捧著寶劍，轉頭對張望之說道:“賢弟，這把長劍是你我在長安離別時你贈予我的，我一直珍藏在身邊，今天要將它轉贈給李都尉，你不會不同意吧?”

　　“寶劍送與兄長便與我無關了，兄長隨意處置。日後回到中原，我再找一家鐵匠鋪，打上一把更鋒利的長劍送與兄長就是了。”張望之看到趙長信似乎對李陵的態度有所轉變，心中是既驚又喜。

　　“好，在這茫茫的北地荒漠草原，我身邊也沒什麽像樣的東西，只有隨身攜帶的這把長劍是我最珍愛之物。今日就將它獻給李都尉，以表我敬重懷念之情。當初我曾當面出言責難羞辱過李都尉，這些日子以來時常想起那日所說過的刻薄話語，早已經暗生悔意，只是沒有機會對別人提起，更是永遠也無法再讓李都尉知曉了，”趙長信說到這裡，兩行清淚已經悄悄掛在了臉上，“單以憑著五千步兵，而敢單挑幾萬匈奴主力鐵騎，且後無援兵堅持八日八夜這份氣魄和擔當，我趙長信便自愧不如，隻這一件事就足以讓我佩服得五體投地。至於之後發生的事情，我雖然也相信當時李都尉確實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但還是不恥於這種叛國降敵的行徑，也許我在李都尉的墓前這樣說對於逝者太過不敬，但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我趙長信走到哪裡都是心裡想什麽便說什麽，當然這一切現在再怎麽說都沒有了意義，就讓它們隨著李都尉一起長眠於地下吧。寶劍贈英雄，在戰場上奮力拚殺的李都尉在我心目中無愧於英雄二字，這把長劍寄托了晚輩對於英雄的敬重，但願李都尉地下有知，能原諒小子當初的狂妄。”趙長信說完，已經拜倒在墓前，雙手捧著長劍，恭恭敬敬地放在了墓碑前面。

　　忽律丹見趙長信在李凌墓前講出如此一番悼詞，顯然都是出於肺腑之言，他知道這個執拗的少年仍然對於師傅降敵一事耿耿於懷，但是無論從情感上還是道義上來說，都已經由當初的不屑變為敬重，不禁大為感動，不由得上前攙扶起了趙長信，兩人四支手緊緊攥在一起，卻再也說不出半句話來。

　　原來兩人在這半年的時間裡，隔上些日子便要在兵法陣法上較量一番，從開始的實力懸殊到後來的旗鼓相當，暗暗地惺惺相惜起來。

　　若不是他們之間存在著對李陵看法不一致的芥蒂，可能早就成為一對異族好兄弟了。

　　李陵知道二人之間不斷較量兵陣，卻也不阻止，遇到忽律丹鬥陣失敗後，便傾囊而授自己所熟知的陣法。

　　表面上看似李凌在幫助忽律丹取勝，實際上他則是趁著自己有生之年，把平生所學傳授給兩個年輕人。

　　趙長信不但通過與忽律丹相互之間頻繁的較量，學會了李陵兵陣之中的奧秘，同時也實戰琢磨出一套破解李凌兵陣的新奇陣法。

　　兩人之間此消彼漲，通過這半年來的不斷演練陣法，都是獲益匪淺。

　　直到李陵死時，趙長信才如夢方醒，明白了李陵的寬廣胸襟，不僅不計較自己的莽撞冒犯，反而間接傳授自己兵法秘訣。

　　然而最終令趙長信轉變態度的則是張望之對他講述的李陵如何照顧蘇武遺留在匈奴的親人，他終於明白了李陵的良苦用心。

　　這位老人歷經了那麽多磨難和屈辱，卻從不服軟承認自己有愧於家國，對蘇武的崇敬之情全然來自於對於他堅持氣節毫不動搖的決心的傾慕，這一點李凌自認為做不到蘇武那種程度，但是也絕不會後悔背叛一直不相信他的君主。

　　趙長信和忽律丹之間雖然還有隔閡，但這隔閡已經隨著李凌的逝去煙消雲散了。

　　然而這種兄弟之情地加深所帶來的激動和喜悅，卻絲毫也不能衝淡每個人對李陵之死的悲戚和惋惜。

　　在一片愁雲慘霧之中，各自默默收拾起了行裝，由忽律丹帶隊向著南方遙遠的車師國方向進發。

　　蘇家婦人並不貪戀錢財和家業，而且此番去意已決，不帶走任何財物，在將財產交給李陵的後人保管，並囑托等到受災時分發給窮苦的堅昆牧民之後，便帶著蘇通國孑然一身地跟上了南行隊伍。

　　極北之地的早春和大漢中原萬物複蘇的美好季節不可同日而語，氣候依舊十分寒冷，然而比起堅昆令人驚悚的冬季嚴寒來說已經溫暖得不像樣子了。

　　忽律丹一邊引領著眾人向南行進，一邊介紹起了眾人現在所處的方位以及將要行進的路線。

　　堅昆王城處於匈奴版圖的西北偏隅之地，在其南方垂直正對著的地方便是西域的車師國，雖然說起兩國的位置一南一北看似簡單明了，但是就算沿著直線一直往南行走，也有大約五千多裡地之遙，更何況眾人還要繞路避開大湖鹽澤以及不時外出巡邏的匈奴鐵騎，實際上至少要走上七八千裡地才能到達車師。

　　到了車師國之後，沿著已經廢棄的絲綢之路北線向東行進，不日就可抵達大漢邊境上的玉門關。

　　在西域路段，人煙車馬比起匈奴境內要稠密得多，沿途不斷會有市鎮補給，只要不引人注目、惹是生非，此次回到大漢雖然有萬裡之遙，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了。

　　眾人知道了此行要走上近萬裡路，而且這還是在沒有發生意外的情況下，都是心中叫苦不迭。

　　好在近一年以來，漢使等人都已經習慣了在馬背上顛沛流離的生活，蘇家母子和忽律丹是草原上土生土長的人，更是不在話下。

　　這次出行，眾人不僅準備好了足夠的馬匹，還攜帶了大量生活物資，以供沿途使用，就算一直沒有補給堅持個十天半個月的也是毫無問題。

　　忽律丹則更是有備無患，行囊中裝滿了沉甸甸的金塊，萬一碰到發生意外物資短缺之時，只要能遇到放牧的牧民，就能換取眾人賴以生存的食物和水，以保證繼續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