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這凌駕於長安城上,連通城內城外兩處皇宮的天路之上,趙長信和張望之都是心潮澎湃激動不已。
是啊,兩人從小在石橋底下經過時,總是抬起頭來仰望,一邊豔羨這石橋的巧奪天工一邊幻想著橋上會有些什麽神仙經過。
如今兩人已經長大,卻因為機緣巧合,現在真地就置身於這座在當年看起來高不可攀的石橋之上了。
這閣道的地面並非一馬平川的坦途,而是兩端低沉陷入了皇家樓宇之中,中間漸漸隆起以越過高高聳立的長安城城牆。
當這四人向著閣道中部一路走去時,眼見這石橋一望無際好像永遠也走不到盡頭一樣直插入天際雲端,都不禁向往著這通天石橋能把自己帶入九天仙境,也去體會一下仙人無拘無束、隨意瀟灑的無邊快樂。
通過閣道中部最高點之後,隨著那隆起的橋面開始變得微微向下傾斜,眾人剛剛對天上仙境的無比向往頓時轉變為被人間美景的折服感化。
建章宮這片皇家禁地猶如一幅似幻似真的絕美畫卷被石橋之上的四人盡收眼底,太液池隨風而起的波瀾在夕陽的映照下粼光閃閃,與天上紅彤彤的飄逸雲朵互相呼應,仿佛是天上的仙境被仙人施展了什麽奇妙法術投映到了人間。
湖中的三座神山絲毫也看不出任何人工雕鑿的痕跡,像凌波於水上的三位仙人一樣彼此間談笑風生,笑看人世間的人情冷暖、喜樂悲傷。
這天上仙境和人間美景已經恰如其分地融為了一體,讓閣道上癡迷於其中的四人流連忘返,竟然在不知不覺間便已走到了甬道的盡頭。
甬道的盡頭是一大片空曠的平台,站在平台上,傍晚的柔風徐徐吹過,四個人衣帶飄飄,再有那太液池仙境和宮中眾多樓台殿宇融匯在一起,簡直讓人有種想要就此羽化成仙的衝動。
“武帝這老兒也真是會享福,不僅營造了這一大片宛若仙境的皇家苑囿,還別處心裁,弄了條空中複道連通未央宮,讓人身處飄渺仙境和至美人世之間欲罷不能。想來他老人家已經在這裡求仙升天,再也不用留戀塵世間的榮辱與虛名了吧?”趙長信雖然也陶醉在這美景中,但是他想起自己在塞外所經歷過的金戈鐵馬、血雨腥風時,不禁語中帶刺,直指武帝一生的得失錯漏。
“是啊,為了一己之利,勞民傷財、窮兵黷武,致使天下生靈塗炭。與其究全國之民力財力完成自己理想中的宏圖霸業,還不如踏踏實實地像他的兒子一樣,讓利於民,休養生息,這才是實現帝國一統的基石啊。”張望之衝趙長信點了點頭,這回他們想到一起去了。
“諸位,那裡就是永光閣了,不知天子是不是已經到了,咱們還是抓緊時間趕路吧,要是讓天子等著咱們,那可就說不過去了。”那黃門聽到這兄弟二人大逆不道地議論前朝聖帝,頗有不屑指責的意思,不禁微微皺眉。
然而這幾個人甫一進宮,便能得到天子的青睞,連輕易不肯讓人踏入的空中閣道都隨意讓他們通過,這幾人肯定與天子有著非同尋常的關系,自己還是沉默是金為好。
他一邊用手指著太液池邊上一座樣式精致的樓閣,一邊催促大家加快腳步行進。
想到三弟就在太液池邊上等著他們,趙長信和張望之都已無心再欣賞美景,也沒有了評論武帝所作所為的雅興,腦海中對於人間仙境的憧憬蕩然無存,四人加快行進速度,穿過了園林中的清幽小徑,不一會便來到了坐落在如詩如畫太液池邊上的永光閣了。
臨著永光閣,在湖水邊上有一座小小的亭子,亭子中央是一張石頭圓桌和幾把石頭凳子,桌子上已經布滿了珍饈佳肴和醇香美酒,石凳上卻是空無一人。
亭子邊上靠水站著一人,背負雙手望著湖中的仙山,口中喋喋不休也不知道自言自語在念叨著什麽,聽到身後趙長信等人的腳步聲傳來,便停下了嘮叨轉身回頭,眾人只見這望湖興歎的少年正是白天端坐在宣室殿龍椅中的大漢天子宣帝。
趙長信和張望之看著眼前這個身穿龍袍、神態中隱隱透著威嚴的三弟,不禁恍惚了起來,時光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三兄弟無話不說、肝膽相照的青蔥歲月。
這三年的時間雖然只是彈指一揮間,然而對於歷經過人世間磨難的三兄弟來說卻恍若隔世。
劉玉亭在西域車師國浪蕩了半年多,終於在鄭吉的幫助下回到了長安城。
然而兩位兄長和澓老先生的家都在短短不到兩三個月的時間裡陸續搬離了京城, 去了哪裡也沒有留下任何音訊。
原本滿懷憧憬和回家後的喜悅的劉玉亭,此刻失魂落魄,宛如一具沒有了思維的僵屍一般在熙熙攘攘的大街小巷中漫無目的地行走,看到周圍所有人對自己投來好奇驚訝的目光時,他才猛然驚覺,自己這樣一身異族皮革裹身,再加上被太陽曬得黢黑的臉,哪裡還像是一個在長安城中長大的大漢子民。
意識到自己才是這些疑惑目光的根源後,劉玉亭趕緊找到一家估衣的衣肆,換上了一套合身的漢服才算稍稍恢復了些許原先漢家少年的風采。
只是他臉上的膚色一時半會卻難以還原,好在此時已經漸漸天黑,應該不會有人注意到他那張和夜色融為一體的臉。
劉玉亭本來準備找兩位兄長秉燭夜談他這半年以來的離奇遭遇的,第二天一早再回未央宮與張賀相會,然而現在他迷茫在街頭踽踽獨行,比起在車師國的尷尬境遇還要糟糕。
在車師,至少還有提力漢和依古娜兄妹時刻陪伴著他,可是在這個劉玉亭再熟悉不過的長安繁鬧街頭,此刻他卻像個孤魂野鬼般沒有人來理睬。
稍稍定了神之後,劉玉亭臨時改變了主意,想趁著天黑看能不能混進未央宮,只要進了宮,找到掖庭令張賀,不管未來會怎樣,至少是有個落腳之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