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這新皇帝竟然就是自己日夜惦念其生死的三弟劉玉亭,趙長信忍不住發出“啊”的一聲驚呼,然而這呼聲剛剛響起便像被人用刀猛然切斷了一般戛然而止了。
原來是張望之見到兄長在如此重要的朝堂之上發出驚叫,已然失了禮儀,急忙伸掌在他的後腰用力一拍,趙長信隻覺得腰間一麻,身上的氣息不暢,那後半截呼聲愣是硬生生地吞回到肚子中去了。
雖然張望之的反應神速,但此時為時已晚,趙長信的驚呼聲和兄弟兩人臉上的異樣表情已經引起了宣室殿中所有人的注意。
“什麽人大聲喧嘩?難道不知道未央宮上朝的規矩嗎?天子問到什麽便說什麽,不要大呼小叫,擾亂了朝堂上的秩序。”大司馬霍光神態威嚴,一邊厲聲呵斥,一邊眼睛緊緊盯著趙長信和張望之二人。
看見霍光那雙不怒自威的眼睛,就連見過戰場上千軍萬馬血流成河這些大場面的兄弟二人,也不禁有些不寒而栗。
“大司馬言重了,這些人中除了董愛卿外,其余的全部都是頭一次進到未央宮中來,更別說上過什麽朝會了,哪裡懂得這些規矩。今日也不是什麽商議國家大事的正式朝會,大家都不必拘束就好了,”宣帝劉病已在寶座上微笑著說道,只是誰都沒有發現,少年天子那看似從容淡定的笑顏背後隱隱暗藏著一絲焦慮和不安,他見大司馬不再說話了,停頓了一下又接著說道,“董愛卿還是先帝在位的時候便奉旨出使匈奴,想不到歷經磨難、萬裡迢迢趕回來時已經物是人非了。不過愛卿不必擔憂,先帝雖然已經不在了,但以你在匈奴鐵蹄前不卑不亢、不辱使命的功績必將名留大漢青史。朕已著大司馬會同朝中重臣商議董愛卿的封賞事宜,想來不日便會有了結果。愛卿年事已高,又在路途上飽受風餐露宿之苦,今日就先榮歸宅邸與家人團聚吧,好好休養休養。過幾天等朕有了閑暇,再召愛卿入宮,那時候一定要給朕詳細講講愛卿在這一年中所經歷的離奇遭遇。”
“謝陛下,老臣先行告退了。”董洪熙一邊跪拜謝恩,一邊心中暗想,這皇帝換了一個又一個,可是朝政卻反而比起過去更加一日不如一日了,新天子比昭帝更年輕,不經世事,看起來也比昭帝更加懦弱,就連封賞大臣這樣的事情都不敢一個人做主了。
等到董洪熙退出宣室殿,宣帝的聲音再次響起:“蘇家母子在北海、堅昆等地被匈奴單於羈縻流放多年,但始終不忘大漢的根系所在,這次隨董光祿不畏路途艱辛回歸大漢,足可得見你們的拳拳赤子之心,這與蘇子卿忍辱負重十九年也不肯屈身事匈奴的大漢氣節可以說是一脈相承。你二人先回家與蘇子卿團聚,朕也好久沒見到過他了,甚是想念,改日朕要親赴蘇府,一來聊慰朕對蘇武的傾慕之心,二來也好問問你二人關於匈奴北地的風土人情以及兵力部署,了解一下我們這個老對手後方的民風與虛實。”
在蘇家母子叩謝之後退出大殿的時候,宣帝忍不住打了個大大的呵欠,看似是有些疲乏了,然後他的目光便轉到了鄭吉及其屬下身上,說道:“鄭愛卿常年駐守化外之地渠犁,不僅連年督促當地軍民迎風冒雨開墾荒地,為大漢邊地源源不斷輸送軍糧,還在西域南北道連接的關鍵地帶巍然屹立,站穩了腳跟,令一直蠢蠢欲動的匈奴人膽寒,此番功績雖不能說驚天動地,但在朕看來絲毫也不比那些遠征蠻夷得勝而歸的將軍來得差。這次更是護送漢使歸國有功,封賞事宜朕還是著大司馬會商群臣之後處置,此事還要仰仗大司馬的英明決斷了。”宣帝說完,眼睛緊緊盯著大司馬霍光,只見霍光聽了這話之後好像十分受用,面有得色,宣帝不禁心下黯然。
大司馬霍光見宣帝低眉順眼,事事依賴自己,心中得意,臉上自然有所顯露,剛想接過宣帝的話茬假意謙遜一番,卻不料天子這次並沒有給他留下什麽說話的機會,還不待他開口便又接著向鄭吉問道:“鄭愛卿戎馬半生,想必受過先帝的賞賜,已在長安城中有了固定的落腳之處了吧?”
“我們戍邊屯墾的將士苦寒得很,所得俸祿與賞賜除了養家之外所剩無幾,哪有余資在這非富即貴的京城中置辦產業。”鄭吉小心翼翼地答道,但是話語中還是流露出了些許對朝廷的不滿。如果朝政還是被霍氏家族中的一些宵小把持,在外面置生死於不顧的將士不能做到後顧無憂, 撫恤問題更是得不到解決,將來在戰場上拚殺誰還肯會賣命。
“哦,是這樣啊,這也難為了你們這些常年回不到家鄉看不到親人的戍邊將士。鄭愛卿不必忙著返回渠犁,朕過幾天還有關於西域的事情要請教於你,順便看看你們這些身處在生死一線的官兵還需要些什麽,”宣帝說到這裡頓了一下,轉而對著站在下面的車騎將軍張安世接著說道,“我看京城中因坐罪而被官府籍沒的房產甚多,不如今日就選擇其中一處寬敞明亮的賜給鄭愛卿作為他的宅邸吧,這樣鄭愛卿也可把家人統統接到京城來,略微彌補一下這麽多年來不能在家人身邊盡孝養親的遺憾吧。張將軍這就帶著鄭愛卿下去安排處置吧。”
張安世聽了宣帝這話,嘴裡唯唯諾諾說了聲“是”,腳下卻慢慢吞吞地,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大司馬霍光,等著看他或許會有什麽其他想法。
然而過了片刻,霍光一直低著頭一動不動,也不知道他是故意假作不知,還是真地在想些什麽。
見霍光遲遲不肯表態,張安世隻得領旨謝恩,和鄭吉一同退出了宣室殿。
宣帝知道,幾年前自己與鄭吉那次在危難關頭的相遇,只是這個心思敏銳而又豪爽不羈的漢子在其戎馬生涯中極為尋常的一件小事,事務繁忙的鄭吉肯定早已忘了這件事,至於自己的樣貌和名字更是如過眼雲煙一般早已拋在了腦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