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小兄弟說得不錯，當年正是我一念之差，才落到今天這步田地。投降匈奴之後的起初幾個月裡，我夜夜難以入眠，就算睡著了也是被接連不斷的噩夢所驚醒。當初我不僅後悔過自己一時的懦弱，更是有了了卻殘生的念頭，只是每當拔出身上的佩劍時，就想起祖父也是因為一時激憤而死在了他自己的長劍之下，心中便再也沒了勇氣，”李陵臉上的痛苦之色慢慢消失，語氣也變得平緩了下來，“當初若是武帝信任我，為我安排下接應的援軍，也不至於我率領五千步兵孤軍奮戰，與匈奴八萬鐵騎主力鏖戰了八日八夜，最終因為箭矢射盡而被迫降敵。然而真正令人寒心的是，在那之後武帝再次聽信讒言，以為我貪圖富貴為匈奴練兵而誅我全家。從那時起，我便沒有半點後悔之心了，一直到現在也從未改變過。這位小兄弟，我年輕時是一心一意為大漢為天子鞠躬盡瘁的，然而天子卻始終對我心存疑慮，嚴苛以待。因為聽信他人讒言，導致最終兵敗，錯並不在我，陣前降敵也是無奈之舉，並且這只是我個人的行為，我不認為是給祖父的臉上抹黑。那時我還心系大漢，想著日後尋找機會再逃回大漢，繼續為國家出力，為武帝賣命，哪知道這老兒再次輕信謠言，殺我全家，徹底斷絕了我想要繼續效力大漢的歸路。從此我便安安心心做起了胡人，既然我的國家不要我了，我又還能做些什麽呢。你可能以為我在為自己的懦弱尋找借口，如果你真這麽想，我也無可奈何。但是如果設身處地，你當時在我的位置，被自己一直效忠的天子戲弄玩耍、斬盡殺絕，可能也會和我做出一樣的選擇吧。我不可能再像自己的祖父一樣了，為了一個不相信自己的君主，為了一個不愛自己的國家而草率了結自己的生命，以換取所謂忠君愛國的美名。”

　　眾人聽了李陵這一番肺腑之言，都是心中覺得既悲壯可歎又淒涼無奈，一番英雄遲暮的悲哀，一種老樹斜陽的感傷，交織在一起向著眾人心頭沉甸甸地壓了過來。

　　趙長信雖然還是從心底裡看不起這位陣前降敵的老人，但是也隱隱覺得剛才自己的出言過於魯莽和激進，畢竟當時發生這件事時，自己還未出生，許多情況也只是道聽途說而已。

　　董洪熙剛想說些話安慰這位看似已經心力交瘁的老者，卻聽李陵哀歎了一聲，說道:“我已年邁，不勝酒力，眾位慢用。忽律丹，你要陪好貴客，我先去休息了。”說完，也不待眾人回話，便起身徑直出了大帳，向自己的寢帳走去。

　　在一片尷尬的沉默中，幾個人胡亂吃了些酒菜。

　　就在董洪熙想要起身準備告辭時，卻聽見忽律丹突然對著趙長信說道:“剛才聽趙君一席話，好像對我師傅的所作所為頗為不屑，只是不知道趙君行軍打仗的本領如何，是否真能像你的靈牙利齒一樣在敵軍陣前所向披靡呢，如果你真地能有師傅當年最終一役的一半本事，在下也是佩服之至，絕不會再有異言。我看不如這樣，明日你我各自引領五百兵將，地點由你挑選，我們倆布陣比試比試，看看你到底有多少斤兩，敢在師傅面前誇誇其談。我行軍布陣的本事雖然都是出自於師傅，但是在下愚鈍，學藝不精，還不及師傅的十之一二，趙君如若果真能勝過了我，再說些大話也不遲。”說完，他已站起身來，對著身邊的下人吩咐了兩句，也匆匆出帳而去。

　　眾人在那名下人的帶領下來到一處營地，幾頂嶄新的帳篷就是他們在堅昆暫時的棲身之地，看來李凌是真心誠意想要熱情款待受困於異鄉的同胞，早早地便安排好了眾人住宿的地方，只是沒料到好心卻碰上了涼石頭，原本的一腔熱情化作了對往昔痛苦的回憶，好好的宴席也是不歡而散。

　　雖然雙方的首次會面被趙長信的一番話弄得無法收場，但是誰也沒有出言責怪他，因為大家覺得他和李陵所說的都沒有錯，只是這裡面似乎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卻是朦朦朧朧地一時也想不明白。

　　經過一個多月的風餐露宿，漢使等眾人終於又住進了可以遮風避雨的帳篷之中，不用在野外委身於草叢之中遭受毒蟲蚊蟻的困擾了。

　　董洪熙和馮漢遠早早地便睡下了，盡情享受著乾淨清爽的被褥所帶來的溫馨安逸， 張望之和趙長信卻是怎麽也睡不著了。

　　趙長信琢磨著明天在什麽地形運用什麽樣的陣法，好讓忽律丹這狂妄小子折服，而張望之的腦海中卻怎麽也甩不掉宴席中李陵說話時臉上痛苦不安的神情。

　　正在兩人各自想著心事時，趙長信突然從床上一躍而起，摸出行囊中的一個布袋，倒出了裡面的幾十顆小石子，張望之知道自己這位兄長又要開始研究行軍布陣的事情了。

　　自從隨著漢使進入匈奴境內，趙長信沒了部下可以演練陣法，已經癡迷於其中的他如何能夠忍受，便一路上收集了這些石頭，可以用於模擬將士的排兵布陣。

　　望著正襟危坐的趙長信，只見他臉上的稚氣還未完全消退，有如小孩子過家家一般擺弄起了手中的石子，張望之知道他正在為明天與忽律丹一決高下做著準備。

　　想到明天的較量，張望之暫時忘卻了繼續琢磨李陵今天講話中所蘊含的道理，對趙長信說道:“兄長，你今晚要早些休息，好有精神，明天戰場上的較量，雖然不是真刀真槍地比拚，卻比你我與人動武還要凶險。”

　　“這個我知道，只是若不擺弄琢磨上一會，我便怎麽也睡不著。今晚溫習一遍我最拿手的陣形，明天定要讓那匈奴小子嘗嘗我的厲害。”趙長信一邊認真地在手中演練著他的石頭陣法，一邊安慰著張望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