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一個月已經過去了,漢使車隊的其余隨從早已開拔走在返回大漢的路上了,在龍城,隻留下了馮漢遠、趙長信和張望之三人陪著漢使應付匈奴人的“熱情款待”。
董洪熙在這一個月間,曾經數次要求返回大漢,只是被壺衍鞮單於以各種理由推脫婉拒,就是不放他走。
幾個人私下商量了一番之後,都覺得這匈奴單於不知出於何種目的,無限期扣留住漢使在龍城肯定是不懷好意。
三人本想帶著董洪熙找機會私自逃走,但是想起從這裡到達最近的大漢邊境也要兩千多裡的路程,還未逃到一半定會被匈奴鐵騎追上。
他們三人都有武功在身,倒是不懼,只是漢使董洪熙一介文弱書生,又已是年老體衰,無論如何也逃不脫匈奴人的魔掌。
幾個人想來想去也沒找到一個可以擺脫困境的辦法,不得已隻好繼續在龍城飽食終日,慢慢再尋找出路。
這一天到了晚飯時間,好不容易沒有人再來騷擾,幾個人難得清閑,正準備吃完飯後繼續商量逃跑的大計,營地中卻忽然走進來了一名匈奴人。
來人操著生硬的漢語對董洪熙等人說道:“在下是匈奴丁零王的屬下,丁零王久慕漢使大名,得知漢使屈尊龍城後,早就想著要邀請閣下赴王府一敘,只是見漢使在龍城雖然居住多時,但是日日接受匈奴高官貴族的邀請,多有不便,就耐下心來翹首以待。今日聞聽漢使閑著無事,已備下了豐盛家宴,派遣在下前來相邀,望漢使切勿推辭。”
董洪熙見丁零王派人前來相邀赴宴,心中不由得一凜。
他早已知道匈奴丁零王衛律的大名了,這衛律雖然是胡人後裔,但卻自小生長在大漢,說話行事都與漢人無異。
當年他與武帝愛姬李氏的兄長李延年交善,過從甚密,李氏死後,李延年因為其弟淫亂后宮而被連坐滅族,衛律害怕被李延年一事牽連到自己,被迫逃到匈奴做起了真正的胡人。
因為熟悉大漢的軍情民風,又加上謀算出眾,他向來便為匈奴單於和貴族所倚重,不久之後又被封為丁零王,躋身匈奴貴胄行列,享盡了榮華富貴。
後來,貳師將軍李廣利因為劉屈氂謀立昌邑王一案而也被迫投降了匈奴,兩人本在大漢就因為李延年的關系而熟識,此刻同為異鄉人淪落人,更顯得親密無間。
雖然李廣利在一年多以後被單於獻了天祭,衛律在匈奴的地位並未受到影向。
因為現在的壺衍鞮單於正是衛律和顓頊閼氏在上一代單於死後所共同矯詔謀立的,所以他在匈奴貴族中的地位崇高,處處受到單於的青睞和尊重。
董洪熙雖然猜不透對方宴請自己的真實意圖,但是他想著自己在龍城看似自由,實際上則是被軟禁了起來,聽任匈奴單於的發配,與其在這裡無所事事,被動等死,還不如應邀前去赴宴,試試能否看在大家都是漢人淵源的面子上,探聽到一些自己被軟禁在龍城的真正原因,也好有針對性地早作打算。
想到這裡,董洪熙便慨然應允,帶著馮漢遠等僅剩的三名漢人侍衛跟著那匈奴人來到了丁零王府。
所謂的丁零王府只不過是由十幾個帳篷組成的臨時營地,中間的幾個大帳倒也恢宏氣派,顯示出主人的身份與普通牧民不同。
幾個人魚貫而入主帳之中,只見一個六七十歲的老者已經坐在條案旁邊正在耐心地等待,身邊卻還坐著一位四十多歲的精壯漢子,看他的面孔和身著服飾卻是與漢人無貳。
那老者見到董洪熙等人進來,忙起身施禮,說道:“老朽丁零王衛律,見過漢使尊台了。”
說著趕忙吩咐下人引領眾人就坐,斟上美酒。
雙方一番客套寒暄之後,介紹起了宴席中各自身邊的隨從。
等到衛律說出身邊那名漢人的名字之後,趙長信和張望之不禁臉色微變,心中暗叫不好。
原來坐在衛律旁邊的那中年漢子正是趙慶吉多次提到的死對頭鄧少通。
兩人雖然久聞鄧少通的大名,但是卻從未謀面,張望之也是在長安城昌邑王府中隻聞過其聲,從未見過他的真容。
鄧少通也與漢使身邊這兩個普普通通的少年從未謀面,他更是想不到這兩人中尤其是張望之,和趙慶吉之間竟然有著千絲萬縷的淵源。
酒過三巡之後,董洪熙想起了此行目的,不禁開口旁敲側擊起來,向衛律問道:“丁零王在匈奴尊享富貴,想必已經多年未踏上大漢家鄉的土地了, 不知道可否還惦念故鄉和舊友?”
聽到董洪熙發問,不由得觸動了年邁衛律的思鄉心弦,他忍不住紅著眼睛說道:“自從李延年被武帝誅家,我怕受到他的牽連,不得已依附了匈奴,事發到現在也已快三十年了。當年我還是個在仕途上意氣風發的年輕人,可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你們也見到了,我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個糟朽無用的老翁。只怕再過兩年,我這把老骨頭就要被埋在這大漠深處,再也回不到家鄉了。”說到這裡,衛律忍不住伸出袖子擦拭通紅濕潤的雙眼,以免眼淚掉出來惹得漢使一眾人譏笑。
眾人見傳說中不可一世的衛律一副可憐巴巴、暮景殘光的樣子,絲毫沒有了和他的身份地位相稱的榮光威嚴,雖然不恥於他叛國降敵,並通過出賣同胞換取榮華富貴的行徑,但也都不禁心下黯然,知道他這番話所言不虛,人到了老時,卻要客死他鄉,不能回故鄉再看一眼,確實是至慘的人間悲劇。
董洪熙也已上了歲數,更能體會衛律這種老年遲暮的悲哀,不由得唏噓不已,出言安慰道:“丁零王也不必過於悲傷,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人這一生的命運有時候也不是自己能掌控得了的。”
衛律見董洪熙語出真誠,不由得大為感動。
他一邊向董洪熙敬酒一邊說道:“承蒙漢使尊台不嫌棄,還想出話來開導老朽,真是令人赧顏。”